《此去经年》叶叶凉

3、第二章

　　倒梯事件的直接后果就是：舞跹跹的腿骨折了，大概这辈子不能再跳舞，而我也被打包送走，带着手腕上的伤，进了寄宿学校。

　　那天晚上我吃完面后依依不舍地将林逸送到门口，临了了说了一句让我悔恨终生的话：我会报答你的！　我想我一定是神话故事看中毒了，幻想自己是什么精怪，要报这书生的救命之恩。话说在那之后，一直到我离开家门，我都没有再见到林逸，也没见到舞跹跹，因为林逸在医院陪她呢！

　　这一走，就是四年。我十一岁，林逸十七岁。

　　四年里我第一次回家，像个被烫了卷发的刺猬，我对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感到很陌生而拘谨，对的，是拘谨！　进门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感悟到这个词语，这种从未在我的血液中存在的因子就这样突兀的跳了出来。

　　在这将将过去的四年里，父母偶尔会去看我，也很偶然地会问我是否要回家看看，只是回家“看看”，我总是在琢磨咱们民族博大精深的语言文化，多两个字和少两个字的意思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四年里我没有见过舞跹跹，也更不可能见到林逸，父母偶尔会提起，所以我知道舞跹跹的腿好了，林逸升高中了，舞跹跹终究没再跳舞，改而学画画，林逸的母亲常常去我家找我母亲聊天，言谈间已然将舞跹跹当做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全然忽视她只有不到十岁的事实，舞跹跹终于小学毕业，而林逸却也高中毕业了。

　　四年里我独自一人长大，偶尔会想起舞跹跹和林逸，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偶尔想起我，不知道少了我的存在，舞跹跹是否会过得更加自在，而林逸就可以少一些心疼。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考虑得有些过分了，虽然他们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是我潜在的未来妹夫，虽然我让舞跹跹断了一只腿子，可是我应该是不喜欢他们的才对，我想我只是一个人寂寞了。多么文艺的一个词儿啊，十一岁的人儿哪里懂得“寂寞”，可我真真找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四年后的重逢，并没有多少激动难以自抑的场景，除了管家的张妈有些许情绪波动外。我一直觉得她是不是有怪癖，放着好好的乖乖女不爱，偏要来疼我这个精怪。

　　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顿晚餐，大家都沉默不语，并不是因为我回来的缘故，我们家向来这样，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闷。

　　爸爸却突然发话了：“翩翩上初中了，要不要回省城上学？这样离家里近。”　我怔了一下，其实我有想过，甚至是很想很想。我扫过妈妈和舞跹跹的脸，并未见到有任何异常，心底莫名奇妙的松了口气，于是欢快地答道：“好呀！　不知道可以上哪所学校？”　爸爸微笑着说道：“哪所还不是随你挑！”

　　“那我要上宁远中学！”

　　话一出口，爸爸却沉默了，妈妈的眼神和父亲交汇而过，有刹那的犹豫，爸爸却终究还是答应了我：“那就正好和跹跹一起，也方便。”　我冲爸爸和舞跹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然后一家子沉默。

　　这个暑假沉闷而无聊，我是十一岁的老人家了，早已没了爬树掏鸟蛋的兴致，也没有相熟的小伙伴可以陪玩，是以我非常的忧郁，竟然忧到了只能靠看书打发时间的地步。我没什么兴致自己去买书看，舞跹跹的书除了教材就是画画的，无趣的很，我只好在母亲的书房翻出一本《红与黑》来，拖了躺椅在花园的树下消磨这慢慢长日。

　　天可怜见的，让一个十一岁的娃娃看《红与黑》简直是一种摧残，是以我非常理直气壮的睡着了。迷糊间有风吹过鬓角，像是久远时候妈妈的抚摸，轻缓温柔，无声地小心翼翼，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似谁在耳边呢喃，我只觉得就这样睡着不要醒来，也是极幸福的。

　　直到被人戳到！

　　我愤然睁眼，看到的就是张丑恶嘴脸，尽管这张脸帅到天妒人怨，可是一个在我睡觉时戳醒我的人，即便长着张天使的脸，也是会让我满脸糊着大便的。我瞪着眼睛等他解释，无端端地为何扰人清梦，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他似一脸讶然：“哎呀，看你这么文静地躺这儿还拿着本书，我就以为是跹跹呢！”　我恍然间看到有丝戏谑从他眼里划过，那样地迅速，以至于以为是我的错觉。

　　我颇为无奈地重新躺好，拿书盖住脸面，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媳妇儿在里面呢，去吧，不要呆这里无端端扰了我的好梦。”

　　脸上的书被拿开，我无奈地再次面对林逸这张脸。拜托，我又不是仙人下凡，能对着你这一张脸而毫无羞涩之心！　我已然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女了，小言情也看了有一堆了，不要再顶着妹夫的头衔在这里祸害我好不好？！

　　我正暗自腹诽，头上的人已经开口了：“我哪里来的媳妇儿啊？我媳妇儿还没出生呢！”

　　噗！　我生生忍住喷他一脸口水的欲望，问道：“您都十七啦，您媳妇儿要是还不出生的话，等她二十可以结婚的时候，您都三十七八啦，都是个老头子啦，做她爹都可以了哦，原来您好这口儿啊？”

　　他被我问得怔住，半晌才笑道：“小丫头，四年不见，还以为你改邪归正了呢！”说完就伸手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

　　动作太快，来不及躲闪，我愤然回道：“我哪儿邪了？我明明就是个好娃！”

　　他只是看着我笑说：“好好好，你是个好娃，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娃儿！”

　　我突然觉得脸色发僵，这样的话虽然带着多半的戏谑，但从一个我不甚喜欢的人口中吐出，仍是让我觉得很别扭，于是我扭过身子背对他，装睡！　身边终于响起离去的脚步声，我吁了口气，却忽然觉得天气闷了起来。

　　难熬的暑假终于过去，我和舞跹跹进了宁远中学，而林逸去了首都上大学。

　　眨眼间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和舞跹跹成功从宁远毕业，林逸却已经快要从英国读完研究生回国了。舞跹跹因为林逸要回家工作，所以选择了省城的大学就近入读，或许于她而言，反正将来是要嫁给林逸做少奶奶的，读什么样的学校无所谓，而我则更无所谓了，我的人生就是玩死就算了，所以我也赖在省城，继续做我的蛀虫。

　　在又一个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林逸终于回来了，这几年我很少见到他，上了大学后他就不怎么回家，但是他跟舞跹跹仍旧往来密切，偶尔我会在饭桌上听妈妈问起林逸的现况，舞跹跹就会一顿抱怨，说他的林逸哥哥又有一个星期没有跟她联系了，这种类似炫耀的抱怨总是会惹得妈妈一阵嘲笑，可是那种亲昵却是让我眼红的，我已经忘了撒娇邀宠是什么滋味了。

　　我在这六年里唯一的成就就是将省城大大小小的吃喝玩乐的场子混了个遍，用爸妈的总结就是除了不会嫖也没钱赌外，我把不犯法的坏事儿都干遍了。其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还常常纳闷呢，如果不是坏事，为什么不能做？警察已经管得够宽了，连他们都不管的事情，还不让做，可让人怎么活呀！

　　爸妈日益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看着恨，却又不能真真拔出来，毕竟是亲生的嘛！　况且他们也是太贪心了，有了那么一个优秀的乖乖女，还要妄想我也一样，难怪连老天都不帮他们。

　　说到林逸这个话题上，舞跹跹是说他要回来接管自家公司，我想象林逸那张脸，再加上这副身价，眼见着就是一祸害，幸好这个祸害有人收，她舞跹跹真是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