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日子》连城雪

25、篇外之当时的月亮 方羽和杜逸

　　方羽和杜逸是高中同学。
　　不能免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教室里。
　　那天杜逸穿着雪白的衬衫，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像每个女生梦中的男主角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气质淡然而自信。
　　方羽看过座次表后，推了推眼镜，慢慢地走到他旁边坐下，礼貌地说：“你好。”
　　杜逸也回应了一声，眼眸微弯。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秋天，他们十五岁。
　　后来方羽记得很清楚。

　　对大多数人来说，高中生活都是轻松而快乐的。
　　年轻的孩子们很快就会熟悉彼此，一起学习、玩耍，拥有自己的小小喜怒哀乐，也寻到适合分享友谊的对象。
　　但方羽似乎不是这样。他成绩超优，性格也异常早熟，平日里很少讲些没营养的闲话，被老师问到问题时，总能回答得一针见血。
　　这样一来，多少显得有些生人勿近。
　　不过杜逸似乎没什么感觉，依然像第一天那样，很友好地对待他。
　　一起吃午餐，一起讨论数学题，一起约着去打篮球。
　　其实最开始，方羽的态度是有些不情愿的，直到有次他发现杜逸在自习课上对着词典读一本英文小说。
　　E. M. Forster的《Maurice》。
　　方羽有些诧异：“你也喜欢这本书？”
　　杜逸抬头，反应过来后说：“我还没读完，这是我姑姑从美国寄给我的。”
　　方羽噗嗤一下笑了：“你姑姑还真开放，你看着不觉得讨厌吗？”
　　他这么说并不奇怪，因为《Maurice》是一本非常著名的、描写同志情感的小说。
　　杜逸知道自己的同桌博览群书，倒没显得不好意思，很平静地说：“众生平等，有什么讨厌的？”
　　方羽难得依旧保持着笑意：“我也看过，你读完可以跟我聊聊。”
　　他父亲在英国大使馆工作，让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外语流利，恐怕英文小说比中文小说读得还多。
　　杜逸合上词典：“好多地方都没看懂。”
　　方羽说：“你可以问我。”
　　杜逸点点头，没道谢。总把“谢谢”挂在嘴边，反倒显得生疏。
　　方羽又道：“我还有很多原装书，如果你喜欢，有空去我家挑几本吧。”
　　在那个年代，信息多少显得有些匮乏，出版业也远不如后来发达。
　　喜欢阅读的人能找到新的资源，自然喜不自禁。
　　周末的时候，杜逸果然带着老妈买的点心，到方羽家拜访。
　　同样是家教良好的孩子，自然受到了人家父母的欢迎。
　　新鲜的水果和不知名的外国零食被端来了不少，最后杜逸很不好意思地推辞：“阿姨，你再这么客气，我以后都不敢来了。”
　　方羽的妈妈显得很端庄，微笑道：“那我不打扰你们。”
　　说着便关上了书房的门。
　　方羽在家的时候很随便，靠在沙发上边翻一本杂志边说：“喜欢什么就拿吧。”
　　杜逸在书架前徘徊了几圈，最后挑中了两本侦探故事和一本史努比漫画。
　　见状，方羽笑了：“你还挺孩子气的。”
　　杜逸温柔地弯起嘴角：“我有个弟弟，他肯定会喜欢。”
　　这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家伙，温柔起来倒是很有杀伤力。方羽瞥了两眼，很突兀地说：“我讨厌小孩子。”
　　别以为杜逸会争执，他不会。
　　不是不敢，而是不把任何人的评价放在心上。
　　果然，模棱两可的话很快说出口：“小孩子是有些吵了，你一定受不了。”
　　方羽没好气地把杂志翻得哗啦啦直响，而后起身道：“晚饭在我家吃吧，我妈准备好久了。”
　　杜逸笑起来依旧阳光：“好。”

　　借书本来是件小事，方羽过了两天便忘得差不多了。
　　谁知道某日放学的时候，杜逸面色有些尴尬地拉住他说：“那个……对不起。”
　　方羽很诧异：“啊？”
　　杜逸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那个漫画书，我弟弟太喜欢，他拿剪子把所有的小狗都剪了下来，等我买到新的再赔你，成吗？”
　　闻言，方羽头上顿时冒出三道黑线，呆滞了两秒，而后笑得不怀好意：“不用赔我，今天陪我办件事就行。”
　　杜逸问：“什么事？”
　　方羽眨眨眼睛：“好事。”

　　少儿不宜的录像带、啤酒，还有乱七八糟的食物，堆得满地都是。
　　杜逸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着屏幕上那种镜头，怎么会不脸红？
　　他有点不安地瞅向门口：“万一你爸妈回来怎么办？”
　　方羽仰起头喝了两口啤酒，摇头道：“不会，他们现在都在国外呢，这是常有的事。我昨天把保姆给辞了。”
　　杜逸“哦”了一声：“那你以后去我家吃饭吧。”
　　方羽苦笑着摇摇头，而后和他碰了碰瓶子：“我会做饭，只是今天是我生日，不想自己过。”
　　杜逸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说：“我没提前准备礼物，这个就送给你好了，生日快乐。”
　　很高级的牌子，很大方的款式，也很漂亮。
　　方羽拿过来瞅了半天，轻声道：“谢谢。”
　　杜逸搂着他的肩膀说：“好兄弟有什么好谢的，就希望你以后能开心点，别老胡思乱想。”
　　方羽弯起薄薄的嘴唇：“今天就很开心。”
　　年轻人的友谊，多少都会带着几分冲动，通常只因为一些小事，就忽然真挚起来。

　　自那天之后，他们两个人一下子变得形影不离。
　　一起读书。
　　一起玩耍。
　　遇到麻烦一起面对。
　　也一起和别人打过几次架。
　　用同一个水杯。
　　看同一本小说。
　　去同一处地方旅行。
　　喜欢同一位女演员。
　　考试成绩下来，名次也总是紧紧挨着，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二。
　　几乎全校都知道，这俩惹眼的男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没人怀疑他们会一辈子好下去。
　　直到高三，方羽终于做了件傻事，让一切美好都戛然而止。

　　那天学校因为节假日下午没课，爱运动的杜逸就约方羽去篮球场打球。
　　玩累了，买来麦当劳，坐在树底下大吃大喝。
　　也许是天气很好的缘故，杜逸躺在草地上讲着讲着话，便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方羽无聊地擦干净手指，便瞅着他发起呆来。
　　说起来，自初次见面以来也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好像过了一辈子。
　　长到他们熟悉彼此的一切。
　　凉风阵阵。
　　也说不清缘由，方羽便渐渐地俯下身，吻上了杜逸的嘴唇。
　　谁知杜逸并没有睡熟，他忽然睁开眼睛，对上了朋友有些慌乱的表情。
　　他沉默地坐起身来，过了半晌，才问：“这玩笑好笑吗？”
　　方羽纷乱的思绪在短短片刻间清醒过来。他目光忧郁地盯着草地，低声道：“我没开玩笑。”
　　杜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羽又道：“我是同志，我一直喜欢你。我喜欢你，才会整天和你在一起的。”
　　杜逸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绝情地起身，拿着篮球走了。
　　被扔在那里的方羽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阴郁，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弹一下。

　　再之后，虽然他们仍旧是同桌，却没有讲过话。
　　杜逸有杜逸的原则，方羽有方羽的自尊。
　　冷战了将近两个月，僵局才被打破。
　　那天方羽把杜逸堵在教室里，问：“你报哪个大学？”
　　杜逸冷淡地说：“关你什么事？”
　　方羽气道：“你就这么恨我吗？难道我们这两年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吗？”
　　杜逸侧过头：“这两年对我来讲是友情，是你毁了我们的友情。”
　　方羽深深地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报哪所大学？”
　　杜逸问：“你到底想怎样？”
　　方羽倔强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
　　“你别毁我了行不行！我对你没感觉！你以为自己想去哪儿都能考上吗？”杜逸忽然粗暴地打断他，把方羽推到一边，便扬长而去。

　　性格上有些老谋深算的杜逸没有说大话。
　　当方羽知道他的选择时，果然绝望了。
　　军校。
　　方羽近视，他不可能去当军人的。
　　之后，这个消瘦的少年便没再出现在学校，直到高考那几天答完卷子，才露出从前那副孤寂而正常的表情。
　　再之后，和同学、老师吃过几顿散伙饭，接着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去了英国。
　　一去不复返。

　　岁月流逝。在异乡的生活又让方羽遇见了许多新的经历，他渐渐变得成熟，也渐渐对往事释怀。
　　和杜逸有五六年没见，再鼓起勇气打电话联系时，电话那头低沉的男声已显得和记忆中截然不同。
　　方羽强作镇定地问：“你还恨我吗？”
　　杜逸回答：“我从来没恨过你，我曾经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方羽在雾蒙蒙的伦敦流下了眼泪，声音却带着笑意：“如果我再想和你做朋友，还可以吗？”
　　杜逸沉默了很久，又回答：“可以啊。”
　　方羽这才慢慢地说起这些年的日子，语气矜持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诉说。
　　虽然世界变迁，可是方羽一直记得一些事情。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季节，记得他的笑脸。
　　记得被拒绝时那毫不犹豫的声音，记得他嘴唇的温度。
　　记得高中毕业时杜逸在全班面前唱歌。
　　唱那时最流行的王菲的《当时的月亮》。
　　记得歌声很好听，歌词里有几句话，让他听得很难过。
　　谁能告诉我，要有多坚强
　　才敢念念不忘
　　当时如果拥有什么，又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