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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19 人要有了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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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松晏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了。
他生在民国初年,幼时家境贫寒,卖过报纸;十几岁时东拼西凑攒了些钱,远渡重洋去留学;抗战时期扛过枪、流过血,建国后又投身商海,成了民营企业家。经济最动荡的那十年,他凭着过人的本事,竟也安然度过。到如今功绩满身,家财万贯,算得上是一位传奇人物。
然而这位传奇人物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身份,恐怕和杜启生有异曲同工之处,他竟然是郑洛莱的亲爷爷。
郑家上下老老小小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不敬畏这位老先生。
虽然性格算1不上霸气外露,可那双犀利的眼睛,总能让人无所遁形。
郑洛莱当然也不例外,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敢主动惊动老爷子。
古朴的四合院隐在闹市深处,院内清幽雅致,静得仿佛同外面的喧嚣隔了一个世界。
别看外表朴素,不见什么夺目的珠光宝气,可屋里随便拎出一样物件,都可能是传了几代的古董,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郑洛莱来的时候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独自在胡同里走了十来分钟,才到了爷爷家门口。
推门进去,老爷子正在院里摆弄他的梅花,神态悠然,笑起来倒是一脸慈祥:“哎哟喂,今儿刮的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郑洛莱心虚得很,索性也不兜圈子,长长叹了口气。
郑松晏直起依旧硬朗的腰,不紧不慢地从架子上取下紫砂壶,抿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又闯祸了?找你爸去。”
“还是爷爷您了解我。我爸能摆平的事,我绝不敢来烦您。”郑洛莱殷勤地扶住他的胳膊。
郑松晏拄着拐杖缓缓往屋里走,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下:“说说吧,怎么回事?”
郑洛莱赶紧一五一十把情况讲了一遍,半点没敢隐瞒。一来骗不过爷爷,再说老爷子一生风风雨雨,什么世面没见过,再离谱也未必不能接受。
听他说完,郑松晏又喝了口茶:“这事最可恨的不是那个欧捷,是你。你若真知错了,人家要什么赔偿,你就少说二话。以后再不长记性,吃亏的也是你自己。”
郑洛莱无奈地笑了笑:“现在哪是我想赔,人家就肯要的?我来找您,就是因为我想赔,也未必递得出去。”
郑松晏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
郑洛莱说:“杜威他爸是杜启生。他现在是没心思理会别的,可若杜威真醒不过来,往后就麻烦了。”
郑松晏听完没吭声,沉着脸继续喝茶,直到那把小巧的紫砂壶见了底才开口:“你怕了?”
“实话跟您说吧,我自己倒真不怕,就怕连累家里……”郑洛莱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主要是心里过不去。杜威太无辜了,那些事跟他毫无关系。”
“难得,你也有知道惭愧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这么评价,并不奇怪。郑洛莱虽然从小到大在物质方面没缺过什么,但父母很早就离了婚,身边也没几个真正惦记他的人。被冷落得久了,心思比常人敏感许多,也从不肯轻易对谁上心。
人一旦有了挂念,便离伤心不远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郑洛莱有些着急:“爷爷,您就帮我出个面,行吗?我真知道错了。只求他家别不让我见他,以后您说什么,我都听。”
郑松晏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竟闭上眼养起神来。
郑洛莱心想大概是没戏了,只好站起身:“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他住哪家医院?太远了我可不去。”老爷子终于淡淡地开口。
杜威依旧处于深度昏迷。虽然已经脱离了呼吸机,却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仅全家人都守在医院,各路亲朋好友也不知来了多少。再加上那些给杜启生借机献殷勤的政商人士,平日里安静的楼道此刻几乎水泄不通。
明明人挤人,却安静得出奇。
谁都明白,杜威的父母一定愁得快要撑不住了,若宝贝儿子真成了植物人,那将是他们无法承受的打击。
郑洛莱心情忐忑地穿过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刚到门口,正要进去,忽然被人从身后用力拉住。
是陈路。
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还敢来火上浇油?杜叔叔一夜没合眼,不弄死你才怪。”
郑洛莱心里也乱成一团:“杜威现在怎么样?”
陈路摇了摇头。
郑洛莱叹了口气:“你帮我进去跟他们说一声,我爷爷来了。方便的话,请他们下来见一面,也许老爷子带来的人能有办法救他。”
陈路闻言,难得露出满脸惊讶,随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在诧异中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向来玩世不恭的家伙,竟也开始对某些事认真了。
虽然依旧满心忧虑,怒火中烧,但郑家老爷子的面子不能不给。
二十分钟后,杜启生便带着妻子和大儿子出现在医院附近一间茶馆的雅室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本以为会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没想到郑松晏一见到他们,便在一位清秀姑娘的搀扶下颤巍巍站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我对不住杜威那孩子啊……是我没把孙子教好,是我该死……”
说着便挣脱了姑娘的手,作势便要朝杜威父母面前扑倒。
白霞心软,顿时慌了神,赶紧上前搀住他:“爷爷,您这是干什么?”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摆出这副模样,杜启生看得也微微动容,终于松了口风,冷淡看向郑洛莱:“这事不能全怪你,我们把威威一个人留在病房,也有责任。”
郑洛莱心里暗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赶紧趁热打铁:“大家先坐下再说吧。”
“你坐什么?!”郑松晏转头便对他横眉冷对,“给我跪着!”
已经坐下的杜启生夫妇面面相觑,杜逸脸上也掠过一丝尴尬。
郑洛莱向来走到哪儿都是趾高气扬的,在外人面前连头都不曾低过,何况下跪。
可看着爷爷那完全不容商量的眼神,他也只好暗自咬牙,屈膝跪了下来。
郑松晏这才又恢复了老泪纵横的神态:“那个混球给抓到公安局去了?”
杜启生一时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答道:“嗯,已经立案了。”
“简直是泯灭人性!杜威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从没掺和到这些烂事里,怎么就……”老爷子又哽咽起来,后面的话完全说不下去,那副模样,倒像杜威是他自己一手带大的一样。
白霞听得悲从中来:“是啊,我昨天接到电话那会儿,眼前就一黑。威威到现在还没恢复知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妈,小威一定会没事的。”杜逸赶紧替母亲拭去眼泪。
“都是你惹的祸!不懂洁身自好也就罢了,连一桩事都断不干净!废物!”郑松晏瞪向孙子,举起拐杖便照着他的头和肩膀砸下去,下手之重,简直像真要手刃仇人。
郑洛莱躲都没法躲,额头一下便肿了起来,渗出血丝。
白霞吓得连忙上前阻拦:“您别这样!再打坏一个,就更不得了了!”
“阿姨您别拦着——是我该打。是我认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才惹出这种事。其实后来我发现他不对劲,早就断了联系,谁知道他竟然跟踪我,那天又看见我去医院看杜威,想歪了,才出了这档子事……”郑洛莱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爷爷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平时也没什么真朋友。可我跟杜威绝对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这点我敢对天发誓。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看,他现在这样,我比谁都难受。您二位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只求别不让我见他。我愿意用一切办法帮助他好起来。”
杜启生和白霞被这祖孙俩的一番闹腾搅得心绪起伏,实在也没力气再追究什么,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郑松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主要是带小雨来给杜威瞧瞧身子。别看这丫头年轻,她家可是祖祖辈辈的中医世家,跟了我好几年了,我这把老骨头,全靠她替我调养。”
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年轻姑娘这才走上前来,微微躬身:“叔叔、阿姨,我叫蒋雨裳。如果您二位不嫌弃,我就献丑,给那位弟弟把把脉。”
别说是郑松晏请来的大夫,这时候,就算是个江湖术士站在眼前,恐怕也能让人信上几分。
这便是做父母的心。
白霞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姑娘,你要是能救醒威威,我以后就把你当亲闺女待!”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爷爷对我恩重如山,眼下是洛莱哥哥犯了错,我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也是分内之事。”蒋雨裳笑容温暖,素净的脸庞映着流云似的黑发,婉约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若说她出身医道世家,恐怕没有人会怀疑半分。
一炷灰烬般沉静的熏香,一小碗漆黑如墨的药汁。
蒋雨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完了脉,只取了这两样东西,随后神色如常地坐回郑松晏身旁。
白霞看着护士把那药给杜威灌下去,忐忑地问:“姑娘,这真能行吗?”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气。蒋雨裳从容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医院抢救得很及时,即便我不出手,过些日子他也能自行恢复。但服了我的药,不出两个小时,一定会醒。”
白霞茫然地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在丈夫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神医之类的传闻,似乎只在电视里见过。今天亲眼见到蒋雨裳,众人才算开了眼界。
果然,药是下午三点多灌下去的,不到五点,杜威的睫毛便微弱地颤了颤。
两天没合眼、已经昏昏欲睡的白霞见状,猛地扑上去:“威威!威威!是妈啊!”
杜威似乎很痛苦,喘得很艰难,眉头紧皱着过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妈……”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与平日里的清亮判若两人。
白霞早已干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下。
没想到杜威喊完这一声,竟又没了反应。
刚刚松了口气的杜逸连忙追问:“蒋姑娘,这……”
蒋雨裳弯了弯嘴角:“我只说他会醒,可没说会醒多久。这药得天天吃,身子也得慢慢调养。你们不必担心,让他好好休息便是。”
白霞此刻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命的菩萨,听话地点了点头。
蒋雨裳起身,温声开口:“现在大家都围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先散了,让病房安静些。爷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今晚想请您全家吃顿便饭,当面赔罪,不知能否赏脸?”
儿子有了希望,杜启生的心里也松快了些,便点了点头:“是我们该谢郑老先生才对。”
病人一有好转,人潮很快便散了。
杜家人都被老爷子请走了,只有郑洛莱坚持留下来陪床。
想到上次就是因为没人守着才出了意外,白霞便也答应了下来。
窗外夜色渐深,郑洛莱纷乱了一整天的心绪终于慢慢恢复安静。他久久凝视着杜威沉睡的脸庞,一动不动。
今天说了那么多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想负责。无论以什么方式,他都没办法把杜威丢下不管。
“你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这种倒霉事都能让你撞上……”郑洛莱忽然用指尖戳了戳杜威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杜威依旧毫无反应,虚弱得连嘴唇都泛着苍白。
郑洛莱又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快点好起来……为了你,我今天可把脸都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