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古代的灵魂》木影寒

29、幻影

　　小棉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但休养却休养了二个月，直到开春，冰雪消融，才算痊愈。
　　虽然病愈，但去年好容易丰润起来的身子又清减下去，虽然端木滇毫不吝啬那些什么燕窝人参、鹿唇熊掌，但小棉依旧瘦得可怜，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得无影无踪。

　　二月的山野渐渐复苏，绒绒绿意渐渐覆上褐色原野。小树林中那铺满腐叶的小径两旁，原本枯黄的草丛，自根部抽出了绿意。阳光照在上面，黄绿间杂的细长叶片闪闪发亮。

　　树林中的雪松云衫柏树等常绿的树木经冬之后更加精神，而那些桦树辛夷青檀等树的枝头都光秃秃的，只在树皮上冒出一些青意，离枝繁叶茂的季节还远得很。

　　依稀，一道迅捷的黄影在林子里窜来窜去，追赶着野兔。而在那灌木丛后面，会突然发出簌簌的声音，惊起一些小鸟，然后小杀便会朝着天空“汪汪”吠叫。

　　四周山脉积雪消融，汇聚成溪。树林旁的小溪水声潺潺，溪水清澈得可以看清溪底最细微的石粒。溪边半黄半绿的草丛，一半浸在了水里，逐溪流动，姿态曼妙。

　　那时，小杀还只到小棉的膝盖处，跛了一条腿，瘦得皮包骨头，就在这条小溪边，用那种戒备的、让她又怜惜又好笑的目光瞪着她，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乖乖成了小棉的跟班。

　　“小杀，小杀……”小棉轻声呼唤着，在漆边，在树林里，在那已经被腐叶堆满的岩洞中，寻找小杀的痕迹。似乎下一刻，吃得肚子滚圆的小杀，浑身黄毛油光发亮的小杀，会从哪个茂密的草丛里突然钻出来，在她脚边乱蹭，用刚啖过骨头的舌头舔她的手。

　　穿过树林，是波平如镜的湖；湖的对面，是宽广的野地，长草在微风中起伏。那一个寒冷的冬日，小杀欢快地在雪地上奔跑，留下无数的梅花蹄印……

　　身旁突然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小棉屏住呼吸。
　　突的，长草分开，先露出一个尖尖的黑嘴，然后又现出小半个黄黄的身子，乌黑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她。

　　“小杀？”小棉喃喃低唤。

　　原本龇牙咧嘴、满眼凶恶的狗脸犹疑了下，停止了欲扑过来攻击的意图。

　　“小杀！”小棉不敢相信地伸出手去。那只狗瞬时炸毛，獠牙森森，冲小棉“汪汪”狂叫。

　　“小杀，你不认得我了？”小棉欲抚摸它颈中那一圈白毛。它却躬起了身子，朝小棉摆出攻击的姿势。

　　树林深处隐隐传来一个声音，短暂却清越，却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鸣叫。小棉根本没注意，但小杀却突地转身蹿往灌木丛里，几个起落就消失了身影。

　　“小杀！小杀！”小棉急急呼唤着，不觉沿着树林边缘的湖岸跑了老远。
　　只见湖对面的草丛中依稀有黄影闪动，小棉惊喜地叫喊，似乎看见小杀驻足回头，那乌黑的眼睛闪烁着期盼光芒，等候着主人慢吞吞的脚步。

　　“小杀！”气喘吁吁地朝湖对面跑去，却“咕咚”一声掉入结着薄冰的湖水里。湖水冰冷，呛得她胸腑中一片生疼，但转瞬间那挤迫着胸腔的窒息感消失了，有人用膝盖顶着她的胃腹，拍着她的背，一迭声唤着：“小棉！小棉，你怎么样？”

　　小棉咳嗽几声，吐出几口水，顶着她胃腹的膝盖挪开了，感到身子被转了过来，脸上粘湿的糊住眼睛的头发被温柔拂开。

　　小棉缓缓睁眼，眼前是一张满脸担忧的脸，却是端木涵。她愣愣看他一会，便挣扎着欲推开他。
　　端木涵没有松手，只是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掉到湖里去了？”
　　小棉挣扎不开，便努力转头找寻。视线之中，只有枯草起舞，却无那欢快的黄色影子。
　　——刚才是幻觉吗？
　　小棉目光四顾，一道高高的身影突兀出现，被阳光拉长的阴影覆盖过来，她不觉瑟缩一下。
　　端木涵也发觉了，抬头，只见端木滇冷冷站在湖边岸上。

　　端木涵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本欲松开小棉，但觉察到怀中娇躯因寒冷而瑟瑟发抖，低头看清那苍白脸上的惊恐之色，环着那柔弱躯体的手臂不觉紧了紧。
　　他的心中模糊地想：“她怎么似乎没有长大一样，反倒越来越瘦小了……”

　　“七弟。”端木滇先开了口，语气平静，面色无波，“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你现在抱着的，是我的小妾。”

　　端木涵倏地抬头，浑身僵硬，脸色苍白，灼灼目光瞪视着端木滇，直欲在四公子脸上灼出两个洞来。他紧绷的身子微微颤抖，嘴唇紧闭，死死忍着才没有吼出心底翻来覆去想要冲破胸臆的话——
　　“她本来就是我的！是你卑鄙地强要了她的！”
　　多亏了三公子曾经详细跟他解释过端木滇所中之毒的厉害，小棉又的的确确是意外受的牵连，端木涵才能够忍住，没有吼出声来，但一双手已经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你松手，放开我！”小棉皱着眉开始用力挣扎。隐隐约约的，刚才她又看见小杀的影子了。
　　虽然，她心底深处明白小杀已经死了，可是，却模模糊糊的不愿承认。就算那只是一个幻影，她也要去找寻。而且，刚才的小杀是那么真实，虽然它似乎已经不认得自己。

　　——如果没有这个虚幻的期待，她该怎么度过这无边无际的孤单？

　　端木涵感觉到她竭尽全力的挣扎，眼眸渐渐黯淡。
　　其实，他可以忘却那天晚上刺眼的一幕，可以不介意她曾是兄长的妾侍——一切只是意外，她是阴谋无辜的受害者。若他有能力，愿意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护她，只愿她像曾经那样无忧无虑。
　　可是，小棉的眼里再看不见他，再不像曾经那样，向他索取她喜爱的玩物，再不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她已经不要他的保护。
　　端木涵终于松开了手。

　　小棉的眼里只有唯一的伙伴小杀。她惦记着湖对面的幻影，挣开了束缚她的手臂，根本不看端木涵一眼。但她只是踏出了一步，便被巨大的阴影挡住。她抬头，看见端木四公子正俯低了那恶魔一般的脸，朝她倾过来。
　　小棉煞白了脸，僵在原地。

　　端木滇被那极度恐惧憎恨的目光看得一僵，但也只是片刻，便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浑身湿透的小棉抱起。走了几步，又顿住，背对着端木涵，依旧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语意却森冷：“我不管你转什么念头，也对你的想法毫无兴趣。但我警告你，若再有下次，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端木涵蓦地跃起，欲怒吼，张口却不知该吼什么。对于丁小棉，他早已经失去了立场。就连向端木四公子质问，也失去了资格。
　　他一拳砸在树上，震得枝叶纷纷落下如雨。

　　“七公子，你这是来巡查西哨所布防呢，还是来偷会四公子小妾呢？”嘲谑的语气，殊无笑意，也无恭敬之意。随着那声音，一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端木涵身后，一身青衣，是流云庄部属的打扮，平淡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隐隐流转着奇异的蓝紫光芒。

　　端木涵倏地转身，对那人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将一肚子怒气朝他发泄，怒吼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真是不堪造就……”来人冷笑一声：“我才没闲功夫管你这种无聊心事。只是，你跟端木滇生气做什么？你忘了谁才是真正造成这种后果的罪魁祸首？”

　　端木涵的嘴角抿得更紧，虽已经镇定下来，但双眸中灼灼光芒却未消褪，一眨不眨盯着那人，一字字道：“不用你提醒，我无时无刻都不会忘记！”缓慢说着这句话时，眼中突又出现那一道雪亮剑光，那几乎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速度，一剑便已惊魂夺魄……

　　他闭了闭眼，努力消去印象中那种无力与绝望之感，瞥着身旁的青衣人，心说：“现时现刻，他才是我要超越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