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古代的灵魂》木影寒

28、烦恼

　　那天，是端木滇将丁小棉点了昏睡穴后带回秋枫院的。至于小杀的尸体，由林堂主等人就近挖了个坑埋了。

　　照理说这样的事，除却那些不能碰的禁忌话题，拣些无关紧要的端木公子的一些琐事，便能够在流云庄诸人间悄悄流传、听者云集、经久不息。但反常的，林堂主等一众青衣人，回到自己岗位上时，这日之事一个字也没说，就像从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一样。

　　晚上，端木滇依旧歇在秋叶轩，服侍他的，依旧是早上的那名小妾。就着端木四公子脸上的抓伤忙乱了一会，在伤者本人的不着意下，也就随意涂了些药便消停了。

　　入夜，纵使小妾依旧温柔婉转，四公子却没了兴致，草草睡下。

　　到了半夜，本就警醒的端木滇便被一声声凄厉的呼唤惊醒了。

　　不止是他，估计是大半个流云庄都已被惊醒。

　　身侧的小妾自自睡梦中吓醒，惊惶地抱住端木滇：“公、公子……那那、那是什么声音？”
　　端木滇安慰她几句，推开她，叫她自个儿安睡，便穿衣出门。

　　已是十一月十六，深蓝天幕中挂着皎洁圆月，与地上白雪辉映，只照得天地透澈明亮。
　　端木滇的视力本就极好，又是这样月夜，循着那凄厉呼声方向行了片刻，便远远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徘徊在小树林边的空地上。

　　秋叶自然也醒着跟了出来，却不敢靠近，只等着别的人起来了，再去劝阻小棉。正在她惊怕的当口，一个人影迅速过来，令她一喜，但看清是四公子，又有些不安，生怕四公子责她服侍不尽心。

　　但端木滇压根没理会她，径直向小棉急掠过去。

　　月夜下，雪地上，一个黑色的、孤独的幽影来回徘徊，冲着寂寂旷野沉沉山峦一声声凄厉地喊：“小杀！小杀！小杀！”

　　凄厉的声音远远传出，山谷回应，明月的光芒也似被这声音惊到，带着丝丝凄寒之意。

　　这情景委实有些诡异恐怖，难怪秋叶不敢靠近。

　　流云庄有几处亮起了灯，各个方向，遥遥的，隐约都站着几个人影。

　　端木滇心中烦乱，分不清是懊恼还是什么情绪，在数丈外沉默望了片刻，便掠上前去，故计重施，点了她睡穴才使她安静下来。

　　端木滇抱着小棉，有些犹豫不知该把她安置在哪。显然，若再任她在自己的屋子里，说不定等会还会跑出来惊扰整个流云庄；秋叶轩倒好，但此刻有他的小妾歇着，他有点厌烦看见女人大惊小怪。最后，他只得把小棉抱回书房，胡乱歇一晚再说。

　　机伶的小厮早已在书房安排妥当。端木滇挥退了小厮，先将小棉放在榻上，扯过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他自己才在榻侧躺下。
　　他早已没了睡意，黑暗中，他眼睁睁盯着床顶，似乎在想很多事情，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梦呓。端木滇侧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她揽过，拥在怀里。怀中的女孩衣衫单薄，呼吸轻浅，缕缕幽香直入鼻端，似梅之清冽、似桂之馥郁，又似那个晚上竹风望月轩上空的萧疏星光，神秘、宁静、又朦胧。

　　端木滇拥着温软纤细的娇躯的手不觉紧了紧，透过薄薄的衣裳，他的手上依稀回忆起那晚上抚过柔嫩肌肤时的感觉，他的胸膛，还有那晚她惊恐哭泣时紊乱了的呼吸的记忆……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轻拂着颈窝，端木滇不觉侧过头，嘴唇轻轻印上那恬净娇嫩的秀靥，一时神惚心迷、万物无声。倏的，他似被惊到一样，移开了唇，转过头，仰面躺着，双眼炯炯，盯着无尽虚夜，瞳仁深处沉沉不可见底。

　　身旁的小棉睡得安静非常，端木滇抑制住纷至沓来的绮念乱绪，敛心静神，阖了眼帘慢慢睡去。

　　天色还是深沉的黑暗，小棉却已朦胧欲醒。她三番四次被点睡穴，早已睡足。
　　她睁开眼，只见满目黑暗，不知身在何处。下意识动了一下，突感觉到身旁有人，一时吓得不轻，颤声问：“谁……是谁？”

　　端木滇虽睡得迟，但她一动，自然也被惊醒了。没有回答，只松开小棉，在榻沿坐起，叫了一声：“掌灯。”

　　小棉一听这冷酷的声音，登时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小厮点起了灯，书房内亮堂起来，在外间小心回道：“我已经让蕙姑娘的丫头秋叶在外候着了。”

　　端木滇回头看一眼小棉，不意外地看到她蜷缩床角，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圆圆双眸自膝盖上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里带着极惊恐的神色。

　　端木滇蹙了下眉，不作理会，黑眸漠无情绪，自顾出到外间，在小厮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才道：“让秋叶进来吧。”

　　秋叶小心翼翼进入，怀中抱着衣物，低着头站着，一步不敢乱走，一眼不敢多瞧。

　　端木滇看一眼脸带惶恐的秋叶，心里倒挺赞赏这个贴身小厮的机灵，便抬了抬下颔，示意秋叶进去服侍小棉。

　　此处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逗留。来之前，那名四公子的心腹小厮已经郑重警告过，所以秋叶一直战战兢兢，伺候小棉穿好衣服后，一刻也不敢多呆，便小声哄着失魂落魄犹如木头娃娃一般的小棉，说动她回西侧的屋子。

　　沉沉夜色中，书房外廊檐下的阴影里，一张轮廓娟秀的脸隐在夜色中，沉沉眸子注视着小棉的身影没入夜色，方出声吩咐：“小心看着她，若她出了屋子，便悄悄跟着，别让她再闹得上下不宁。”

　　小厮答应了一声，便欲告退。端木四公子皱眉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如不过份，便由她算了。”

　　“是！”小厮恭敬答应着，远远缀着那两人身影去了。

　　天色尚早，端木滇揉了揉眉心，缓步出了回廊，站在庭中仰望夜空，身影似凝固了一般，一动未动。

　　像端木滇这样的武林世家子弟，虽然尊贵，但受些伤很寻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他这次伤在脸上，且一看就不是刀剑一类的伤，别人看见，难免惊讶。

　　端木滇根本不管别人，自顾顶着一张伤脸，照旧处理着家族事务，就像不知道脸上多了一道显眼的伤一样。
　　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人乱问——在端木四公子阴沉冷厉脸色下，谁敢多嘴？

　　隐约知道内情的一些下人，更是连惊讶的神色也不敢外露。就是端木澜，也只是叮嘱他按时用药，免得留下疤痕。虽说男子无须在意外貌妍丑，但原本好端端一张俊脸上多几道长长抓痕，总会有点儿有碍观瞻、引人好奇不是。

　　甫回流云庄的二公子端木涯，像往常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偶而在主宅出现，见到几个弟弟，那高傲的眼神，就像只看见几粒灰尘一样——连人都没放在眼里，又哪看得见区区一道疤痕？

　　只有端木涵，在主宅中遇到他时，盯着他的脸瞧了许久，脸上神色变幻。端木滇微微上挑的眼睛冷冷扫过七公子，两人对视数秒，最后还是端木涵转开目光。

　　不过，端木滇烦恼的事倒没有发生——他起初担心丁小棉一到晚上都会像那夜一样出去乱跑——那天自书房回去后，小棉便一直神情茫然，双目呆怔，不言不语。秋叶起初没在意，后来喂她吃饭，她虽是听话地吃了下去，但没吃几口，便全吐了出来，整个人也往一边倒去。秋叶慌忙扶住时，才发觉她浑身火烫。

　　——隆冬寒夜里，她只穿薄薄几件衣服在雪地上乱跑，不病才怪。

　　起初，端木滇并不着意，请医问药自有胡氏操心，有什么异常也有他的心腹小厮注意着。但小棉吃什么吐什么，最后索性牙关紧咬，汤药饮食俱不进，秋叶慌了神。而小厮毕竟只是小厮，男女有别，端木滇叫他盯着小棉，也只是防止她出外乱跑而已。于是揣摩着主子心思的小厮，将这情况详详细细回禀给了四公子。

　　胡氏本已经指派了一个稳重点的侍女与秋叶一起服侍小棉，但那日端木滇见到她给小棉灌药灌得满身满脸都是，便喝令她滚蛋，亲自拿了药碗上阵，三两下就将一碗药灌进了小棉肚子里。

　　其实也怪不得那名侍女笨，她一个不会武功的丫环，怎么与堂堂端木四公子相比？她灌药时只会捏鼻子，而精熟人体穴道的端木四公子只须在那不合作的病人身上几处穴位一点，小棉就算想闭紧嘴唇都用不上力。

　　更何况，那灌药手法的快捷与灵敏，那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的手势，就算四公子那些掌管流云庄刑堂的、时常喂人毒药、灌人辣椒水的部属们看见，也定会自愧弗如。

　　于是，给病人丁小棉灌药喂食的工作居然落到了堂堂端木四公子身上。
　　又为着就近照顾，小棉被挪到了秋叶轩，于是，端木滇不得不忍受半夜里病人的神智不清的呓语，还得忍受小棉被逼喝药时，及醒来时看到他时那无比恐惧又极度憎恨的目光。

　　于是，流云庄的刑堂处于腥风血雨之中，那些触犯了流云庄的江湖宵小、盗贼流寇一入刑堂，只恨爹妈为何生他下来。

　　于是，端木四公子残酷狠辣的名头，在江湖上是越来越响，到了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地步，这让那些想冒犯端木世家的某些势力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