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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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绿知道今天是自己到流烟阁服侍时，她只当是别人开玩笑。直到总管告诉她，这是真的。
于是小绿特别想哭。激动的。
然后她知道了这种抢手的活为什么落到了她的身上，因为那位大人，今天心情并不好。
不过这并没影响到小绿的快乐。可能每个女子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她们认为自己是最完美的那个，又或者她们认为自己不那么完美，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都相信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
……虽然小绿已经不能被称为“女子”。确切地说，她从出生就生活在魔界，从未出去。但她知道人间有一个词——叫奇迹。
自己出身卑微只能给人家当奴婢——没关系，有奇迹。自己在这里混得并不好只有一个寻常的名字叫“小绿”——没关系，有奇迹。自己并不是最美的那个也不是身材最好的那个——没关系，有奇迹。自己可能一辈子也只能在厨房打打下手——没关系……
你看，奇迹不就出现了吗？
小绿笑吟吟地，对经过的每个人不管认不认识熟不熟络都打个招呼。再次确认了茶盏的完美，便轻车熟路地踏上那条自己梦寐以求的青石路。
无间渊中没有阳日阴月，自然也没有花花草草。但流烟阁却不同，这里长满了青竹，一片绿意逼人——这是魔界中最厉害的幻术师施的法，只要他一日不死，这里就是一片春意，喜人得很。
瞧，那位大人最喜欢青竹，而她的名字又是小绿，是多么相配啊。小绿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傻兮兮地，不由又掩唇笑了。
小绿是这么打算的：她也不希求自己能得到那位大人全部的爱，只要他有那么一丁点喜欢她，和她过了一夜，她就可以摆脱这府上最脏最累的活儿，住上漂亮的房子。那位大人可以从此再也不记得她，可是她记得，就够了。
“哟，小……小绿，”内院的侍卫眯着眼辨认了很久，才叫出她的名字，“怎么？今儿个是你服侍啊？真是走了运啊。”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笑，笑到侍卫都觉得无趣，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小绿小步小步地走着，她记得她娘教过，女孩子要这样走才漂亮。
啊……娘亲……小绿心里微微一酸，想到她那被人活活打死的娘亲，在心底发誓道：娘亲，若是小绿今日得了好运，往后去您坟上的时候，一定会带上最甜而不腻最滋润细软的云片糕，一定会是苏味铺刚刚出炉的那种。
在抬手叩门时，小绿又迟疑了。她看看自己身上翠绿的衣裳，总觉得裙摆那里皱了些，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将它们慢慢捋平来。
这时候，她却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女声：“你怎么才回……天啊！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小绿会的词不多，她只知道这声音很好听。硬让她来形容的话，她认为这声音……真的太好听了。
那位大人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还能如何？还不是那个猢狲！”
猢狲？小绿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概不是什么好词，总之屋里的那个女子很生气地反驳：“什么猢狲？什么时候轮到你骂他了？你……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尖锐而凄惨的叫唤，那女子持续的呻#吟和哭声吓得小绿呼吸都顿了很久。
“你……”与那个女子含着哭腔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这次卸了你的手，不过是为了提醒你，我，才是你的主人。”那位大人的声音让小绿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实在不敢相信，那个外表俊秀笑容温暖的大人会这样……这样可怕……
小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是进去么？简直找死。那……先离开？不行不行，她的动作肯定会让那位大人惊觉。
她正犹豫不决时，房间又传来了声音：“知道唐僧他们去哪了吗？”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女子近乎崩溃的尖叫后，她才嘶哑着声音回答：“火……火焰山。”
“你也就这么点用处，可别逼我杀了你。”那位大人哼声道，过了一会儿，又说：“过来，我帮你接上。”
小绿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于是她颤巍巍地将手上的托盘放下，拔腿就跑。
“谁？！”
似乎只是眨眼的瞬间，小绿眼前的世界就翻覆了一遍。她被人粗鲁地踹翻在地，四肢都向散了架一样刺痛不已，而她的脖子被人踩着，根本喘不过气。
那位大人勾起一抹冷笑，小绿悲哀地发现这样的他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当我受伤了就好欺负么？竟然派来个没一丁点用的？”那位大人踩着她的脚又用了些力，“说！谁让你来的？！”
“我……总管、总管让我来的……”小绿突然醒悟自己的处境，忙道：“我、我是来送茶的……我不是、咳咳……不是故意听到……”
谁知那位大人根本没在意她在解释什么，只悠悠道：“唷，这么说还是听到了？”
“没……我没……”小绿心里疼得厉害，也怕得厉害，她的泪水纵横了一脸，看上去十分楚楚可怜。
“……墨谦，她说的是真的。”屋里的女子也走了出来，虽然沾了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服还是让她看起来美艳得不似常人。她指指门口被小绿留下的茶盏，说道。
小绿连忙含泪点着头。
被称为“墨谦”的那位大人似乎是不屑地笑了笑，一开口就是绕指柔的语调：“宁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
小绿听不懂这话，她只来得及看到那女子露出惊恐的神情，眼前就变成了一片红色，像是洒了血的云片糕。
眼见的那个小侍女的身体被残忍而迅速地扯裂开，苏丽恐惧地蹲下身，用手捂住嘴巴，忍不住干呕起来。
“记住，我是你的主人，你没那地位叫我墨谦。”墨谦随意地甩甩手上的血珠，那画面真是诡异而美丽。他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看都没有看一眼苏丽，转身进了屋子。
“叫他们换杯茶。”他最后说道，于是苏丽匆忙抹去吓出的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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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时候，我还正坐在五庄观正厅，捧着茶杯，却没有心情喝下一口。
“再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没有然后了。”镇元子的平静眸子对上我，“硬要说的话，就是洗去他记忆，罚他下界的几年后，他突然消失了。该是去了无间渊……无间渊就是魔界。”
“……我知道无间渊是什么！……话说回来，天庭连个失去记忆的人都看不住？”我嗤笑道。
镇元子居然和我一同数落起来：“是啊，有谁能想到他还能跑了？你也知道，派出去的那些人能看住自己就不错了……”
“……等等！”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急忙确认道：“你说他下界了几年就消失了？”
“是。”镇元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答道。
“那他口口声声要我还他那五百年的苦难是搞个屁啊……”我本来还想补上几句，又想起他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个淡然样子，硬生生收了嘴。
镇元子没有出声。
“难道是幌子？可是那样又能做甚？”我疑问地看着他。
“你看我做甚？我又不知道。”镇元子笑道。
“……”我怒了，“你不知道你那个高深莫测的样子是要怎样啊？！”
镇元子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死样子，站在我旁边的小童子却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镇元子于是笑着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到了他身上，我也严肃地看着他。
“师、师父，我去换水……”小童子的脸都憋红了，忙不迭地拿起我手边的茶壶，跑了出去。
……孩子，那茶水我动都没动呢……
“这孩子倒是有趣。”我随口道。
“小孩子都是如此。”
“你说我老了？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为了活跃从刚开始就沉重的话题，我夸张地叫道。
“不是，”镇元子笑道，“是我们。我们都老了。”
我一时无言。
“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是快随着那唐三藏西行去吧。”镇元子提醒道，“我知你不肯再回天庭，你师兄墨谦这浑水，也不能强求你趟。”
“谁说我要回他们那儿去啦？”我拖长了音调说，“都这么多年了，新鲜感早过去了。累死累活地，我才不干呢……再说，我要是要跟他们继续西行，且不说众佛和菩萨，就是猴子也不会答应我来你这儿偷懒。”
我本以为这理由已够充分，却不想想镇元子何等人物，哪会看不穿我的小心思，他长叹道：“你啊……”
“我怎么了？”
“你莫不是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他说到这里又突然停下，再次叹息，道：“当日，你拒绝重回天庭，平心而论，我是松了口气的……罢了，我言尽于此。”
是不是越厉害的人，就会感到越沉重？因为他们知道得越多，能说的就越少；他们站得越高，就越冷；他们能力越大，背负着的，也越多。
我看着叹息的镇元子，却在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影子：开怀的、沉默的、认真的、嚣张的、孤单的、强大的……全是他，全是那只猴子。
我也真的是……我不由也跟着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寻（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