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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韩章沉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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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渐明,原本昏暗的破败楼阁因着月华如水显得清淡雅致,浅雪反映出一地银色,丘穆陵着一身清冷如霜的素衣,单手负在身后,缓步从楼阁里走出,站在了门口。
在外等候的向寒见状上前,欲要将他的大氅为他披上,不妨丘穆陵伸出手来架住了对方的动作,神色淡淡,却并不瞧她:“不必了。”
向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来低眉顺目道:“是。”
此时他们仍旧停留在小茅峰,也便是方才找到诸葛棠的地室所在。丘穆陵和手下一干人等都在此处,杜行止已先行押送诸葛棠返回山庄,因为诸葛棠是山庄未来少庄主,丘穆陵不能轻易押到自己手下惩办,只好送回去交由诸葛靓处置。而邓多病则已经率人下到地室,搜寻定光可能被上弦藏匿的地方。
“侯爷。上弦侥幸逃脱,定光下落不明,接下来该怎么做?”向寒眉尖一动,肃然问道。
楼阁沉寂,有细细的灰尘顺着冰凉的松风吹落耳鬓。周围静的出奇。
“诸葛棠被杜行止制服之时,正在地室之下,似乎准备打开一扇门。”
丘穆陵举目望向远处小茅峰上的一大片山林,悠悠开口,却没有回答她,反而说了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向寒一时觉得莫名,沉思片刻,试探道:“侯爷您是说……”
“向寒。”丘穆陵收回目光,轻轻蹙起眉,垂眸看向足下的雪,“你可调查过这个诸葛棠?”
向寒默然,没有答话。
丘穆陵自顾自低低说道:“她身上的问题,绝不止一点。从她被上弦刺杀的那一日起,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韩章、定光、诸葛棠、上弦。”语气忽然有所停顿,似乎是在沉吟,过了一会儿,才缓慢续道:“这四样人、物,成了一个怪圈。”
“答案,也许就在那扇门后面。”不经意般道出最后一句话,向寒只觉得千头万绪无法理顺,怔然看着丘穆陵若有所思的淡笑,一时间无可言语。
良久,向寒冷冷抿唇,终于开口问道:“侯爷,为何最后一刻,你命令大半暗卫隐藏不动?明明……”明明,只差一点,如果在峰林中,其它暗卫现身,重伤或者围困二人,上弦又怎么会有逃脱的机会?况且,只差一步,那时诸葛棠分明已经受了伤。
“向寒,你确是应当好好想想我的意思了。”半笑不笑瞥了身侧神色冷然的女护法,抬手落到对方背后斜绑着的、自方肩头延伸出的玉剑,轻轻敲了两声,“莫要负了玉剑向寒的名声。”
说着人已经转身朝楼阁里面走去,身后的向寒静了一会儿,冷冷蹙眉,不甘心的在身后道:“侯爷,请恕向寒愚钝!”
步子微微一顿,丘穆陵头也不回,轻笑了一声,仍旧是温文雅致的姿态:“从头到尾,本侯在意的只有一样。”笑意慢慢地敛了下去,他侧过头,唇际的弧度仍然勾得温和,一字一顿道,“那就是定光。”
向寒默然垂眸,望着地上清冽的月光,抿了抿唇。
此时楼阁深处忽然闯出来一人,走的匆匆忙忙,竟是邓多病。
邓多病一出地室,见了丘穆陵便不管不顾迎了上去,口中仍在不住地说道:“侯爷,方才真是惊险!吓死老子了!!吓死老子了!!”
丘穆陵下意识眯了眯眼睛,随着邓多病的靠近,滴滴答答的水渍顺着对方行来的路线划了一路,待邓多病整个人裹挟着寒气出现在光线稍微好一点的近处,才发觉他整个人竟然是浑身湿透的。
一阵寒风吹过来,邓多病浑身一哆嗦,“阿嚏”一声打了个打喷嚏,满不在乎抬手揉了揉鼻子,看着丘穆陵一脸阴沉的颜色,不由陪着笑道:“侯爷,您这么看我干嘛?”
丘穆陵叹了口气,回身扯过向寒手里的大氅,直接扔到邓多病怀里:“穿上再说。”
邓多病一脸要哭的模样,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裹上了雪白的大氅,也不管是不是会弄脏了,直接把脸上的水连着鼻涕都擦在了上面,因为所练内功,他本就体阴,此时又浸了水,自然是不好受,丘穆陵皱着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怎么弄成这副摸样。”
邓多病打着哆嗦,好像在回想,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应该从这开始说,对。这个……这个,那扇上了锁的门通往另一个外面,我运劲打开了门,那外面有一个寒气逼人的水池子,
周围都是土堆啊石头啊树啊……还有……”
语声蓦然哽住,邓多病看着缓慢搭上自己肩头的那只来自侯爷的手,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丘穆陵不紧不慢微笑道:“说重点。”
于是邓多病咽了咽口水,开始讲重点:“重点……啊,重点么,这个,这个水池子下面……我本来是想潜到底找一下定光剑的,没想到,水底下,还有一个地室。”
水下,还有一个地室?丘穆陵淡淡垂下睫,恍如沉思。
“那个地室里面有人,很不好对付,以我邓多病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嘛,那人正是焚苍楼座下五使之一,鬼使,尧函。”
“你与她交了手?”
“……没有。”邓多病唯唯诺诺道,“应当说,是没有正面交上手。她一动手我便逃了。”
邓多病体质阴寒,寒气重的水极易触动他体内寒气反噬,此时避免正面动手是最明智的选择了。丘穆陵点点头,表示一贯头脑简单的邓多病这回做的对,而后又问道:“水下可有别的出口、别的人?可有见到定光?”
“没有,没有,没有。”邓多病一口气答了三个没有,饶是冷面向寒也不由得嘴角一扯。
丘穆陵垂下手来,雪白的长袖笼住指尖,沉默片刻,淡淡道:“在池上布油。点火。”
“侯爷……”向寒眼光一凉,迟疑道,“您是打算,困住她?”
“鬼使占尽地势。虽然池下之室封闭,但天下皆知鬼使善用机关,只要她人在守方,我们便绝无可能占到便宜。既然不能攻进去,那就困她,直到她不得不出来。”
地室之中,绝无可能如平日居家一般,粮草皆全,况且入楼之时,凭着第一重石室中的事物摆放,粮食水酒存储来看,尧函日常居住的,是此处,而非那寒潭。
为保万无一失,这一计虽缓,却最为合适。
路言推开剑堂大门的时候,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司马应离已经向他叙述诸葛棠的诸多作为,但无论现实怎样摆在面前,他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不愿承认那些事是诸葛棠做的。
怎么会?他最疼惜的小师妹,怎么会?
趁夜救走上弦,出逃山庄?路言摇头,怎么会是那个以山庄为傲,甚少违逆谢瑱的小师妹?
生生挨下了银针刺穴之痛?夜行百里?路言失笑,怎么会是那个娇生惯养从来没吃过一丁点苦的小师妹?
然而听到剑堂内不惊波澜不喜不怒的一声“是谁”的时候,路言恍然间便怔在原处,久久没有再动。他心里的那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了模样?她言谈举止不再冲动幼稚,不再骄横矜持,她开始勤勉练习武功,她的眼神那么安静那么淡泊,好像一个活了半辈子的老人。她说的话越来越少,甚至除了习武不再走出房门,在他的视线里一消失便是半月之久……她甚至,和裴楷,也就是丘穆陵,深夜同在一室,却从未想过要向他解释。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甚至误会与否,事实与否,他的态度从来与她无关。
如今的她,待他冷漠至此。
诸葛棠仍旧没有回头,却仿佛叹了一口气,轻轻道:“是路言么?”
只有路言,会从不敛藏自己行走的声音,呼吸的频率。司马应离,向寒,丘穆陵,甚至于谢瑱,在她面前行走都习惯性运起真气,将一切呼吸,脚步,乃至于稍微会引起别人警觉的声响,都牢牢隐藏。胜镜源中人是防备,谢瑱则是习惯。只有路言,会踏着重重的脚步声,告诉她,我来了。
“是……是我。”
身后传来意料之中的人声,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到身边。诸葛棠动了动膝盖,双手撑在身侧便要起身,路言见状便伸手搀扶在她手肘,诸葛棠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拒绝,借着力直起腿来,随即坐到了地上。
路言看着诸葛棠席地而坐,未吐一字。
所谓的惩罚对她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她遵守也可,不守也罢,无非是转念之间的事。
前世的傅谦下家境本就贫寒,打过的零工不计其数,对受过的些许白眼也早已免疫,那时她的世界里除却阮浩之,没有谁可以牵动她一分一毫心续。她深情到一定程度,却淡漠也到一定程度,这是正傅谦下为人的残忍之处。
可惜,今时今日她是诸葛棠,无法对这些曾与“诸葛棠”有莫大渊源的人视而不见,但这些回应也多半出于责任,对诸葛棠来说,回应的结果是什么,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她并不在乎,也不想去理会。
她静静抱着膝盖坐在地面上,蜷缩的模样让路言心中一酸,胸膛起伏片刻,蹲身到诸葛棠身侧,伸手抓住了她单薄的双肩,双眼炯炯望入她眼底。
“棠妹……”他灼热而不稳的气息吞吐在她面庞,“我……”
“路言。”诸葛棠淡淡掠眉,视线扫过对方的眼,“我已心有所属。”
路言周身一震,双手握紧,捏的她肩膀伤口剧痛,诸葛棠垂眸不看他,痛得越深竟越觉快意,路言惊觉她额际薄汗,讷然松开了手:“我……对不住,我……”
他心绪几番起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觉得胸闷难当,而望着她的眉目,又柔情遍生,一时心潮涌退,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沉默了许久,他才起身,强笑道:“是……裴……丘穆陵?”
诸葛棠眉尖一颤,将错就错,并不回答。
路言仅存的一丝希望便如残烛一般,在风中摇曳熄灭。“好,好,好。”顿了顿,“你多珍重。”
他连说三个好,脚步踉跄着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想的会是什么?
诸葛棠安然闭上双眼,默默地想道,他会不会在恨她,他会不会觉得,那些从前那些青梅竹马,那些原本属于他和诸葛棠的回忆,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可是,她真的,无能为力。
路言何其幸福。现在的诸葛棠只是不爱他,可是她还在,还活生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可她,却不可触及到阮浩之衣袂一角。
“很有趣么?”
身后淡淡的语调显得漫不经心,诸葛棠听到问题,才下意识伸出手指抚摸上自己的唇际。……她居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