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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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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迦瑶拿出十支银针,闪电般的穿过油灯火苗,几乎是看也未看,一出手便将银针准确无误的插入弦歌的颅上大穴,轻轻的按压着她的太阳穴,缓解着她的病痛。
弦歌慢慢平静了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司徒迦瑶,开始了她们十三年来的第一次谈话。
“我知道你是药香谷的神医,是你救了我。”
屋里悬浮着袅袅烟雾,香气慢慢的馥郁起来,带着催人入梦的功效。
“我也知道你,”司徒迦瑶淡淡道,“你是芾湘教主的得意之作。”
弦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惊诧之意一闪而逝,故作镇定的缓缓问道:“我好像认识你,在很早之前……”
她慢慢的说着,语气已经完全平复下来,并且带着浓浓的倦意。
司徒迦瑶挑眉,不动声色的接过她的话语,“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她清楚傀儡咒就是将傀儡师和傀儡是生生相息的连在一起的,而这连接他们的纽带就是记忆。
倘若傀儡恢复了记忆,咒术就自动破解,傀儡师也会遭反噬而死。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碧晨恢复记忆,让芾湘给碧声偿命。
司徒迦瑶捻着银针针头,调整着扎针力度,一直波澜平静的眼眸徒然一亮,透着十拿九稳的自信——芾湘,我不会放过你的。
弦歌闭上了安然的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平稳,司徒迦瑶知道蝉蚕香已经开始在生效,于是决定循循渐进的慢慢唤醒她的记忆。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迦瑶的声音缓缓地流入弦歌耳内,随着这一声没有起伏的话语,让她脑海内突然浮起一丝冰冰冷冷的声音,看不见面庞的人用极慵懒的语调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弦歌。”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从现在起,你就摒弃过去,赐你新名,赋你新生——一个遥远模糊,却不可抗拒的命令。
“弦歌,我叫弦歌。”
弦歌嘴唇轻轻张翕,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又突然否定,“不对,我不叫这名字……”
“那你叫什么?”
她皱着眉,极力的回想着,可是颅内一片混乱。
你叫弦歌,弦歌……这冰冷的命令在她脑海内徘徊,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漂浮过境,阻拦着她去回忆。
“我叫……”
弦歌,本座就叫你弦歌。
“不,我不叫弦歌,我叫——”头脑中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在紧要关头生生卡住,死活想不起那两个字。
“碧晨。”司徒迦瑶淡淡道,像个引导着一样,适时的提醒。
“你叫碧晨是不是?”
她看着弦歌,然而弦歌浑身一颤,反应比她想象的要激烈许多,以至于插在她头上的银针斗志剧烈颤抖。
弦歌皱着眉,机械似的的重复着司徒迦瑶的话,“碧晨,我叫碧晨?”她摇摇头,脸色苍白无比,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在她脑海里响起,像是在争战一般,相互否定着对方,也撕扯着她。
本座就叫你弦歌——所以,她的名字是弦歌,从一有记忆开始就叫这名字,但是另一个相对柔和的声音一直在冥冥之中飘旋,告诉她其实是叫碧晨。
弦歌痛苦的摇着脑袋,喃喃,“不是,我不叫碧晨,我叫……我叫……”
究竟是叫什么?银针剧烈的颤动着,交错闪着银光,弦歌烦躁不安,脑袋摇得更加猛烈,手指无意识的向头心抓去,却被司徒迦瑶一把握住,那一瞬,弦歌突然安静下来,乖巧的任司徒迦瑶握着。
像是在陷入苦境中,突然抓到的一根救命草,又像在黑洞中,徒然亮起的一丝曙光,带给她很温暖,很窝心的感觉。
弦歌安静下来,紧紧地握着司徒迦瑶的手,十分熟悉的触感,好似在很久之前,有一双手也曾这样将她握住过。
见弦歌终于冷静下来,司徒迦瑶缓缓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道。
“你说你认识我?”
弦歌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是司徒……”
她的头又剧烈痛了起来,司徒?究竟是司徒什么?
弦歌死死的咬着嘴唇,双眉静静的拧在一起,指甲深深的掐入司徒迦瑶的手心之内,疼得司徒迦瑶轻呼一声。于是她决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向着下一个问题寻去。
“知道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吗?”
平淡的声音向风一样飘进弦歌耳内,一下子又陷入黑暗之内,错综复杂的画面在眼前飞过。
她看到了几个汉族官兵,正在丧心病狂的凌辱一个妇女,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跌坐在一旁,无助的哭泣着。
随后突然出现一双白瓷般的玉手,手的主人正坐在步辇之内,面庞被朱红幔帐挡住,只看见不断舞动的双手,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那个僵尸一样的人,突然掐住那几个官兵的喉骨,还没看清她是怎样出手的,就只听见连续不断的响着“咔咔”声,瞬间地上就躺了一排汉族官兵,每一个的喉间都有三个指洞,深可见骨,殷红的鲜血从破碎的脖间流出,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而坐在步辇之内的那人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意,丝毫不觉得眼前的景象恶心,反而用赏心悦目的意味,慵懒的说道:“本座需要一个完美的傀儡。”
傀儡!这两个字宛若雷击,让她浑身一震——我不要成为傀儡,我不要变成没有感情知觉的行尸走肉!
她在拼命嘶喊,但却徒劳无奈,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弦歌痛苦的呻.吟起来,头顶上的银针颤抖得更加厉害,十指掐进司徒迦瑶的血肉之内,几乎见血。
“碧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袅袅绕绕的传入她的耳畔。
黑夜,黑暗得没有一丝光亮,她乘坐的马车突然停下,与此同时四周亮起了忽明忽暗的火光,宛如带着杀气的妖怪在眨眼睛。
而她吃力的仰着头,终于看清外面所发生的事。
道路的前方有两个人正在拼命的奔跑着,两个她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的人。
“呵呵,看吧,她们不要你了呢……”
幸灾乐祸的语调一落,一只闪着寒光的长枪就飞了出去,将前面正在奔跑的两人一并钉在了地上。
她声嘶力竭的喊叫着,然而嘴中却被塞了一块白巾,仅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不,迦瑶她们不会扔下我!
“别傻了,是你的至亲至爱抛弃了你,她们不要你,本座要你呀!”
“这是癸琰粉,吃了就能忘掉记忆,再也没有痛苦。”
不要,我不要吃,我不要忘记她们!
“土笙,给她灌下去,本座要让她乖乖做我的傀儡。”
不,我不要!
在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弦歌承受不住的大呼一声,猛地推开司徒迦瑶,却又无力的跪在地上,环着双肩瑟瑟发抖,苍白的嘴唇无力的翕张着。
“不,我不要吃癸琰粉……不要忘记她!”
汗水一缕一缕的从脸上滑下,衣服上已经留下一滩湿润的汗渍,手指用力的抓向头顶。
司徒迦瑶大惊,急忙把她揽在怀里,将她头顶的银针拔下,害怕她在疯狂的举动之中伤到自己。
“我不要忘记迦瑶!”
仿佛是破釜沉舟的一声大呼,积怨在心中的一切冲破层层障碍,直呼而出。
不要忘记迦瑶?
司徒迦瑶怔怔的看着弦歌,惊愕得停下了手上动作——碧晨,你……
她一失神,弦歌就挣脱了她的怀抱,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还没走出几步又跪了下去,颤抖着双手狠命的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喉间断断续续的挤出一句话。
“迦瑶……迦瑶是谁?”
“迦瑶是谁!”
她猛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琉璃之色,忽的倒在地上,无力的看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迷离,嘴唇却微微颤动着,低喃着什么。
不……不行,芾湘说记忆是用来牵制傀儡的,会让人变得优柔寡断,会让能力变得衰弱——是不能留有记忆的。
司徒迦瑶看见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弦歌耳洞中流出,慢慢的在地板上留下蜿蜒轨迹。
她扑到弦歌身边,一针扎在她的睡穴之上,弦歌闷哼一声,瞳孔猛地收缩,立刻合上眼皮昏睡过去。
司徒迦瑶暗叹一声,芾湘教主的傀儡术果然厉害,即便多年没服用癸琰粉,要解开这个傀儡术却不是轻易之事。
她轻轻擦着自己额间的细汗,然后想将弦歌扶到床上,视线却突然僵住,停留在弦歌肩头。
在弦歌方才那一番激烈的挣扎之下,衣服早已凌乱,透过领口,司徒迦瑶的视线落在了弦歌的肩头之上。
在那里,有一块深深的疤痕,被炮烙烫伤的痕迹,和周围光洁的皮肤格格不入,显得尤为突兀。
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这疤痕,十多年的旧伤,指尖下凹凸的触感却依然清晰。可想而知,当年这人在刻下这印记时下手该有多么的凌厉,即使被炮烙烫平,依然摸得出残留的笔画,似乎写着一个名字?
——我不要忘记迦瑶!想起弦歌方才的一番话,司徒迦瑶一怔,更加仔细的辨别着弦歌肩头刻下的名字,指尖反复摩挲,却还是徒劳无果。
司徒迦瑶暗自揣测,究竟会是谁的名字这样重要,能叫碧晨如此疯狂的刻在身上,生怕此生会忘记!
唉,她轻叹一声,不管碧晨刻下的是谁,终究还是被人毫不留情的的烫平……
她触摸着这个丑陋的疤痕,不知是什么样的感慨,让她觉得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没了,还是没了,用尽全力想要留下,想要记下的名字,仿佛是写在沙滩上一般,潮起潮落,一切湮灭,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能将这名字烫平的人又是何其残忍,就这样轻易的抹掉了一个人心中最宝贵,最想留下的东西。
而眼前这人,不管当初如何执着,如何疯狂的想要记下这个名字,如今一切都已然忘记,随着时间的推移,就算看见这个伤痕,也淡然得毫无知觉,一切都云淡风轻的没有分毫重量。
是不是万事万物,都敌不过时间的洗磨,世事的造化,是不是终有一日,自己也会忘记彼岸花圃下的那人,忘记一生最深切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