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39、第三十八章 她站在那里

　　“你好。”

　　席修站在热闹的餐厅大堂，两步外系着橘色围裙的小姑娘猛地回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反应过来后连忙笑着询问，“您好，来吃饭吧？几个人？”

　　“不，我不吃饭。”席修摆手，笑容很浅很淡，“我来找陈叔，南方来的那位。”

　　“哦，找陈叔啊，您上二楼。”姑娘指了指走廊当头的楼梯，朝楼上高声嚷了句，“二楼进客！当头包间!”

　　嚷完姑娘又朝席修笑了笑，“您上去吧，楼上有服务员会领您去。有空的话尝尝我们家的饭菜，可好吃可地道了！您来我给您打折！”

　　席修道完谢，越过人群朝楼梯走去，待那位小姑娘转身招呼其他人时她才不动声色地回头多看了两眼，橘色围裙的映衬下，活泼撒在脸上，明明与笑笑该是差不多年纪，虽然辛苦却快乐得多。
　　席修曾千百次想要撕下龙笑笑炉火纯青的伪装，却又深深地恐惧着不再伪装的龙笑笑。

　　门口，深呼吸，在第四次想要逃脱回酒店的时候，席修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陈叔好！”

　　“是小席来了，坐吧。”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包间，一张大圆桌，两把小沙发。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小小的洗手间了。
　　陈建业见席修四处端详，笑着说道，“我不住这儿，我只是饭点时候在这儿，见面也都约在这儿，毕竟不是自己守的地方，各种因素能避免就避免了，省得争起来麻烦。”

　　“陈叔，您这回来这边是有任务吗？”

　　“算是任务吧，只是自个儿琢磨的突破口想来找找进展。”陈建业起身拿起饭桌上的菜单摁亮了呼叫服务员的按钮，“还没吃吧，陪陈叔吃个饭。”

　　席修说不出滋味的局促却根本无法拒绝，自打她决定来见政委的时候就知道又到了艰难抉择的一步，这一步似乎从回到龙家开始就反反复复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怎么都不肯消停。

　　“小席啊，听说你现在是龙家小姑娘的贴身保镖了？”

　　“……”
　　席修觉得脸上发热，有一种细细密密的难为情正慢慢地啃咬着皮肉，啃咬间似乎还甚至带着一点点屈辱的痛感，“是。”

　　“有什么不能对别人说的要告诉政委吗？比如关于你母亲高女士也住进了龙家这件事。”

　　这回陈建业没有用陈叔称呼自己，而是用的政委，这让席修刷的一下笔直站了起来，“报告政委，没有！”

　　“站起来做什么？坐下。”

　　“是！”

　　“小席啊，军人从一开始就将生命交付给了国家，而国家也在你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将责任交付给了你，这句话我没少说吧？”

　　“恩。”

　　“今天我要告诉你的第一句话就是即使你退伍了，你身体里藏着的还是军魂！”

　　端上来的饭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谁也没动筷子，似乎这一桌菜存在的意义就是端上桌然后慢慢冷掉。
　　陈建业端来茶几上的水壶给席修倒茶，席修连忙伸手扶住，低低地应声，“是，我知道，也会一直记得。”

　　“这第二句话，我想给你提个醒儿，小席你还年轻有些事情考虑不周全是必然，但是当一件事情很明显偏离了正确轨道的时候你就该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重感情是好事想救人更是好事，但你一定要找对方法，盲目或错误的行动反倒会害了你想救的人也一并会将你自己拖下水，到时候你会恨你自己甚过受害人恨你，你懂吗？”

　　席修僵硬地坐着，明明是干冷干冷的北方天却止不住滴下汗，“我懂，多谢政委提醒。”

　　“小席，你是我们团狙击连的优秀兵也几乎是由我和团长亲自带出来的兵，你们连长我都舍不得让插手，为什么？就因为我觉得你能让我们骄傲！”

　　席修没有说话，此时称为无话可说应该更贴切，两年前她会高兴会感动会燃起斗志会让血液都跟着沸腾，可现在她觉得难受，她骨子里军人的血变得冰冷刺痛，每流动一寸就染疼一寸。

　　“小席啊，我违背原则和命令告诉你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你或许早已经知道甚至参与其中，但就算这样只要事情还没结束我都不会怪你半句。”陈建业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你知道牢里的齐良文全招了吗？他完完全全把你现在守着的那位大小姐拉下水了，据他的证词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贩毒案了，是包括枪火走私和过百上千条人命的跨国大罪！”

　　“什么？怎么可能？”席修在听见齐良文的名字时猛然抬起头，紧紧蹙起的眉头下是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陈建业无疑是看到了她的挣扎，他亦开始疑惑，那个曾经站在训练场上怎么都打不倒的席修到哪里去了？那个曾经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家卫国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士兵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此刻他面前只有手足无措苦苦挣扎在自己意外百出的世界里的一个小姑娘？

　　“话说到这儿，我相信你能掂量清楚，这最后我要送给你的话就是，后悔比这世间所有的酷刑都要来得残忍，所以，你每一步都要走得值当都要走得干净明白。”
　　陈建业拍了拍席修的肩膀递给她一双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席呐，哪怕是做个普通人也不能太糊涂啊……”

　　“政委。”

　　“嗯？”

　　方才的慌乱与惶恐似乎都已经被合着冷菜消化完全，席修终于起身，再次虎虎生威地敬了个礼，声音里不见波澜，“报告政委！我愿意为国家效劳！”

　　此时的陈建业不得不说十分惊讶而又万分惊喜，“小席，我就知道你即便是死了，也是个魂佑疆土的好士兵！政委非常高兴你再次回到我们的队伍！”

　　席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衣冠也是一贯的利落整齐，可是，为什么让人看到的却是她眼眶里快要倒出来的五味杂陈？人正是因为拥有七情六欲才能凌驾在生物链的顶端，他们或沉稳或任性或贪婪或博爱，总之，陈建业的话说到这儿也就到边了，接下来席修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谁也无权干预。

　　席修走后，陈建业一番心情还未平复，隔间就窜出了一个风风火火的男人，“政委，说通了没？”

　　抬眼看了看一夜长出大片胡茬的男人，陈建业笑了，“恩，不负众望！说通了。”

　　“那太好了！”陆扬在这两年算是卯足了劲办大事，他对席修的上心超出了界限，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会觉得卑鄙，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了，只要他的好搭档回来就够了，什么都过去了。

　　“我跟她磨了两年都没磨动，政委一出面就大战告捷，政委威武！”

　　席修在走出餐厅回酒店的路上整理了一路的衣冠。肩膀，颈后，衣领内折，鞋子，甚至连完全没有可能被碰到的贴身衬衣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道，直到她确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才安心跨进有着龙笑笑存在的范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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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修走进酒店一眼便看见龙笑笑坐在人来人往的餐厅，此时正阴沉着脸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身边刘毅俯身哄两句才肯往嘴里塞几粒饭，继而又是无止境的亵`玩粮食。

　　席修突然停住了脚步，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边龙笑笑的任性，胸口有什么重重地压着，她想如果哪天出了什么变故以龙笑笑这娇蛮性子会不会活不下去？
　　又挑食又认床阴晴不定得时时刻刻要人哄着的人，遭得起变故啊？明明是这样爱依赖人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些迟早要出变故的事情呢？还是，她对自己的依赖其实也不过是一种伪装？而自己却早已经心软成一滩糯米，怎么捏都捏不出一副强硬态度，即使她是装的，自己大约也只是失望吧。
　　她不想承认自己深深地爱惜着她，这种爱惜花光了她在遇见她之前累积了二十六年的感情。

　　席修正踌躇，龙笑笑却在就要摔碗的前一刻看到了不远处雕塑一样的某人，也就是那一刻所有鲜艳色彩都重新回到了那张年轻的脸庞，这样的龙笑笑莺歌笑语，生机勃勃。
　　席修看见她朝自己跑来，大衣下是一件火红的毛衣，勾着细致的圈边吊着可爱的绒球，中了邪一般就慢慢张开了手甚至还微微俯下身好让龙笑笑顺利扑个满怀。

　　人潮散了又拢，拢了又散的酒店餐厅里，龙笑笑在光洁的瓷砖上奔跑，席修站在那端张开手等待，两个人眼里都是熠熠生辉的颜色。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缠绕在一起，而它衍生的来源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毅站在原地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几乎没动筷子的饭菜，摇头又摇头，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哥，有几个人一直跟着咱们，好些天了。”
　　还没感叹完世间千万种感情的奇妙，刘毅身边就突然蹦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男孩，于是他只能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朝落地窗外男孩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梁伟的人，由他们去。”

　　“哥，没事吗？不需要告诉大小姐吗？”

　　“你以为大小姐会不知道？”刘毅笑着掏了掏耳朵，“大小姐可比你机灵，再说就那些个人如果也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闹出事来，龙家还养着我们做什么？”

　　“哦，知道了。”

　　“对了，小虎，这边就你最熟悉，有件事我要拜托你去。”刘毅拉住正准备一边玩儿去的男孩，声音轻了许多。

　　“哥您说，能办到的我绝对不含糊。”小虎蹙着眉，一脸的视死如归。

　　刘毅忍着笑却也不戳穿他的滑稽，指着不远处的席修细声说道，“今天中午她消失了两个钟头，你去查查。”

　　“啊？”小虎有些害怕地看了龙笑笑一眼，低下头嗫嗫喏喏，“那不是大小姐最喜欢的人吗？干嘛要查……被大小姐发现会敲死我的……”

　　“唔……”刘毅看着男孩苦哈哈的脸思考了一阵子，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就算了，也都几年了，要出什么幺蛾子估计也早出了。”

　　“我就说嘛，去干什么见谁了她会自己跟大小姐说的……”

　　“那成！走，哥带你吃肉去！”

　　“啊，真的啊？谢谢哥！我都要饿死了……”

　　刘毅搭着小虎的肩膀悄然溜出去吃肉了，龙笑笑却还勾着席修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放开。

　　“你去哪了呀……”
　　席修抱着龙笑笑听她贴在耳边的嗡嗡细语，除了拍拍她的背安抚似乎做什么都是多余。

　　“笑笑，梁伟的人一直盯着我们，我猜他是在做两头生意，你确定要跟他合作吗？”

　　“合作不合作看心情呗，但是龙氏终归姓龙，再怎么干净也怕被抽丝剥茧牵到这边来，给他我也不心疼，再说了……”
　　龙笑笑抬头看着席修，说到一半似是反应到什么连忙又一次钻进席修怀里闹了起来，“谁要跟你讲这个！我还没原谅你呢……”

　　“好了，对不起，我跟你解释，而且我保证下回出去一定先跟你说清楚好不好？”席修努力想要扳回龙笑笑的脸，谁知人却不给面子，钻完颈窝钻腋窝这会儿都快躲到地底下去了。

　　“那些人都不是好人，而且他们知道你是我最喜欢的人。”龙笑笑展露的天真无邪是自然，而那悄然蹙起的眉头里藏着的隐患也不是第一次。
　　“下回再出去也别再关机好吗？我还是会怕的。”

　　席修愣了，埋在胸口左侧的龙笑笑也不再吱声。
　　突然回忆起两年前想要供这个女孩上大学的那颗心，暖暖的还带着亲吻过后的余温。那天龙笑笑站在龙家大宅的花园里，裙角鞋边开满了熙熙攘攘的黄玫瑰，而她在笑，似乎永远都在笑，从未哭泣过。

　　时间喀次喀次走，许久后席修才轻声说了一句，“笑笑，齐良文招了，他们终于找上我了。”

　　一切都与预料中的没多大偏差，除了时间，陈政委落下的时间让龙笑笑和席修过了两年无知的安逸生活，差一点就要忘记手上缠着的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命运。
　　哦，差点还忘了，计划之前阳明殊是同盟，而此时，她站在了对立面，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而龙笑笑也终于站累了，松开手打了个快挤出泪花的哈欠，随即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

　　“席修，我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