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20、第十九章 轮到我做主

　　门开的时候，阮青最先回过头，黑发夹在耳后，点头微笑一气呵成，礼貌温和得恰到好处。

　　“你这是干什么？在别人家还打打闹闹的……”高慧的声音穿透所有紧绷压缩的空气笔直而来，三分严厉七分慈和。

　　于是，席修好不容易制服刘毅的动作生生停住了，黝黑的枪支还扣在虎口处动弹不得。

　　“妈？你……”

　　龙笑笑挽着高慧，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狡黠的笑意，“席修，我替你把阿姨接来了哦。”

　　而之前一直对席修的反抗视若无睹的阮青也终于在此时睁大了悠悠转醒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惊喜。”

　　“刘毅，下次再不许乱动席修的枪了。”龙笑笑将高慧牵引到沙发上，转头的表情依旧无邪，“伤到人的话，十个你都不够赔。”

　　“是，大小姐。”刘毅理好衣领随即俯身朝高慧致歉，“对不起高女士，我和席小姐只是闹着玩。”

　　“嗨！你看这是说的什么话，明明是我们家席修不懂规矩嘛！”

　　高慧有些受不住这样的阵仗，连忙摆手回应，只见对面席修还愣得跟石块一样，顿时有些小小的愠怒，“你那什么表情？看见我不高兴是吧，还不过来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好几个月都没见回家……哪天你妈啊一个人死家里你估计没个一年半载是不会晓得的哦……”

　　高慧刚出炉的抱怨没有得到回应就算了还被一声突如其来低吼生生打断，顿时空气都变得烫人了。

　　“龙笑笑！”席修看向龙笑笑，死死咬紧的牙邦几近出血，然而后者却出奇的愉悦，直接轻跨两步上前对上席修瞳孔里的骇人气息，用的是宛若黄莺的声音。

　　“下午刚好碰见阿姨在医院看病，所以就想着接她过来，也好让你不再生我的气了。唔，席修，你现在高兴吗？”

　　“高兴？龙笑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

　　每个人都有旁人碰不得的死穴，而现在，龙笑笑稳稳戳中了自己的死穴，那个从来都被隐秘保护着的母亲。

　　席修的假出生在这一刻彻底被揭穿。席修确实无父，但是所幸母亲依旧健在。
　　不过，高慧早年一个人拉扯席修长大耗费了太多精力吃了太多苦头，于是人到老年时已经落不少无法完全治疗的病根，比如心血管的脆弱，再比如心脏功能的衰退。

　　这也是龙笑笑能在医院顺利截住高慧的根本原因。

　　“诶？怎么回事啊？”
　　高慧被席修吓到后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当另一边沙发上靠着的阮青也微笑着端来茶水之后就又再一次强迫自己打消了疑惑，阮青的斯文儒雅丝毫不逊色于龙笑笑的天真无邪，这样的完美搭配真的让人忍不下心去丑化，哪怕半分。

　　“席修，你对人小姑娘那么凶干什么？惹你什么了用得着这样子嘛，也不看看自己比别人大了多少……”

　　“妈……”似火的愤怒险些烧红整个眼眶，席修的紧紧握住的拳头还没有松开，一字一顿的问话也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能维持好语调，“妈，你怎么一个人去医院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多大事儿，就是血压一直降不下去，心口有些难受干脆再去医院看看了。”高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席修坐过来，眼里满是对女儿明显的记挂，“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要不是笑笑我还真以为你跑去外国了……诶？席修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啊？哪儿不舒服还是怎么？”

　　“没有，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过来。”

　　“笑笑说她把你给惹毛了，这不求我帮忙说好话呢。”高慧回头看了看调皮眨着眼的龙笑笑又看了看一直安静笑着的阮青。整个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丝毫生人入内的局促和压抑。

　　“我说，什么事儿你非得跟人闹这么大脾气的？”

　　高慧知道自己女儿的职业特殊，她也曾不止一次看见席修的配枪，更能完完整整描述出席修身上所有的伤疤。但是，除这次以外她从没有亲身陷入过这样的处境，席修此时真正的处境。

　　于是，她当然嗅不出危险味道，稍有不同的表情动作亦构不成对她的暗示。

　　“……”

　　“哎哟！你这伤又是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回事儿啊……”高慧的声音陡然升高，心疼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左脸颊上的弹痕已经与肤色融合了不少，但一靠近还是能清晰分辨出凸起的痕迹，席修摇头拉下母亲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指，笑容有些僵硬也有些苦涩，“上次任务中不小心划的，已经没事了。”

　　“你看你！姑娘家家的脸上弄这么长一道印子……我早就跟你说了干什么不好非得当警察，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办……”

　　在高慧喋喋不休埋怨席修的过程中，阮青偏过头悄悄打了个哈欠。

　　“阿姨。”龙笑笑跟着轻轻叫了一声，鹅黄裙摆跟着步子轻轻流转起来，“你们聊天，我和阮阮下去安排晚餐了。”

　　“诶！这怎么好意思啊……”高慧想要起身委婉拒绝，谁知却被一直没怎么做声的女儿稳稳摁住了手臂。

　　席修低着头坐着，手还扣在母亲的肩上，冰冷的表情犹如海面上风暴欲来的阴沉沉。平日里的修眉端鼻也不再温雅，脸廓上每一处转折每一个迂回里露出的都是让人张不开嘴询问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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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现在齐老头坐了监，你也是时候把下面这些个有分量的人都叫上来声明一下了……”

　　庞老先生端着茶杯站在堂前，身后整齐站立的是一排齐刷刷的黑衣。

　　“唔，声明什么？”

　　齐良文被抓的消息刚一出，整个地下市场就乱了套，大到齐良文在生意上长期来往的伙伴，小到只跟着齐良文跑过几个场子的喽啰，全都像沾了诅咒似的连夜就收拾行装携妻带儿开始跑路。龙笑笑起先闹着玩儿截了几个，后来无趣了也就索性由他们去，反正这池污水再怎么污染也暂时污不到自己头上来。再说了，现在的龙家三天两头就有警察串门，时不时还要圈上封锁带，身为龙家人的自己就站在所有漩涡的正中心，用的是干干净净、一清二白的底细，即使怀疑也找不到任何缘由或证据。
　　哦，当然，除了席修。

　　庞老先生一焦心就会引发咳嗽，不巧他遇上的主就是最让人着急的龙笑笑。
　　“咳咳！自然是声明你东家的身份了！咳咳咳……这底下都乱成一锅粥了，大小姐你现在站出来刚好可以重整龙家的……”

　　“是啊，早些上位早些把咱们的帐结了。”一口港腔的梁伟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藤椅上，雪茄烧得满庭烟雾缭绕，“小东家还真是够狠够厉害啊，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来往……”

　　梁伟第一次见到龙笑笑的时候就大大夸赞了她与父母一脉相承的漂亮，谁知惊喜的还远远不止她的外貌。在龙笑笑跑去香港同时秘密钻上自己的车时，梁伟才终于开始觉悟，生在毒枭世家的龙大小姐怎么可能只是个赏赏花玩玩游戏然后等着齐良文分配的单纯小女孩？
　　如果说男人的武器是枪支是凶残，那么龙笑笑的杀招就是她早已演练了十多年的脸。因为没有人会把天真无邪当诡计多端，更没有人看得到单纯善良下面蛰伏的阴狠决绝。

　　那天晚上，梁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探龙笑笑，“如果我不答应呢？如果我现在拎着你去见齐老头呢？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你拿什么本钱跟老子谈条件？”

　　“因为你甚至不是我的第一桩生意，你能猜到我用这招驯服了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吗？”龙笑笑背光坐在车里，看不见脸却听得见咯咯的笑声，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尤为诡异，“钱已经在你账上了，你要的货也到了一半，如果有空有心情的话，现在就可以去你的仓库点点数。”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信……”

　　电话响，昭昭然证实了龙笑笑的每一字每一句。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也忍不住回头偷偷瞄了眼这位语出惊人的女孩，呼吸愈发急促恐慌。

　　梁伟挂掉电话，顿时背脊有些发凉，“你哪儿弄来的？玩什么花招呢！老子打拼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事儿，我看你这黄毛丫头摆明就是齐老头故意派来引老子入套……”

　　“说了你不是我的第一桩生意。梁先生，我不收费送货上门就算了还倒付你一大笔钱的事全世界估计就我这么一回了，而我的条件也仅仅只是希望你放只鸽子罢了，成功与否完全与你无关。你自己想想清楚。”

　　龙笑笑给出的条件是极致的诱人，定金和货物在他们还没有碰面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到位，这样的胸有成竹和了然于心绝对不是平常人随随便便就玩得起的。

　　“再说了，齐爷爷老了，龙家迟早得回到我手上。你看，这满地的哪里不是你的利益？当然，你也可以扣着我去见齐爷爷，我相信齐爷爷会很感谢你，送不送货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请相信，找你聊天绝对不是我的底牌。唔，我也是有脑袋的。”
　　龙笑笑歪着头，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漂亮得仿若精灵的女孩，藏着一颗令人发指的坏心。

　　梁伟死死瞪着笑靥如花的龙笑笑，耳朵里轰隆隆地炸开了。他不相信，当真不相信，可是事实却是由不得他不信。

　　很明显，龙笑笑手中的钱和货已经代表了几乎半个龙家的势力，其中还包括了最年长的元老辈人物庞老先生。单单是这些就足以与齐良文抗衡，更何况这还不算她全部的渗透。
　　梁伟不知道是该形容他们为阴险叛变还是忠心护主，总之，胜负已定了。

　　就目前情况来看，既然有条通天大道摆在面前，梁伟自然会开始新一轮的深思熟虑，古来就有优胜劣汰的规矩，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也不是刚刚才露苗头……
　　有那么一刻，梁伟突然可怜起那个即将大祸临头的又老又倒霉的齐老头。

　　“庞爷爷，有件事我先前忘记告诉你了。”龙笑笑玩着青葱手指，发带从脑后探出半截温暖颜色。

　　“从今天开始，龙家不卖毒了。所以地下市场再怎么翻天覆地，都与我无关。”

　　谁的呼吸骤停，阮青刚推开大门，风就灌了进来。

　　“什么……”

　　“大、大小姐……”

　　龙笑笑站在木质地板上缓慢抬头迎接今天最美好的一道风景。墨如点漆的眸，斜飞入鬓的眉统统映射在那一抹鹅黄的裙摆上，至真至美。

　　“轮到我做主，谁都不许再说话。”

　　阮青转过身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兀自笑了起来。

　　笑笑，你真该让席修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样的你，谁真正拥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