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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

  •   Chapter 16

      •“心悸心空,韶逝韶流。”•

      礼拜堂,忏悔,基督徒,耶和华。
      我是否需要用这些神圣不可侵犯的词语来增添一下虚伪的气氛。
      血腥,阴冷,铁锈,破碎。
      我是否需要用这些象征意义强烈的词语来渲染一下冷峻的形势。
      像是一阵阵的炮灰,带着浓烈的呛鼻气味,萦绕在每个毛孔边。
      然后从烟尘迷蒙中走出一个人。你无法拨开迷雾,他更不会。
      当他笑吟吟地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搭上你的肩膀,然后一刀刺进你的心脏时,你都不会明白他到底是谁。
      你活得太混沌了。
      唯一留在你视网膜内的,只有那个人模糊的狞笑。你用残存的脑细胞搜索他的那张脸,你发现你终于能将他和某个熟悉的名字对应起来。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悬浮。
      心情悬浮在空气中,化为一氧化碳,把自己毒死。
      琚瑶真的想这样,但是她怕自己毒死了,白夜会被人抢了。
      她抹干净眼泪,把印着一大滩水渍的枕头翻了个面,面朝天花板呆滞地睁着眼,像个……
      植物人。

      一小时前。
      琚瑶刚才还红着的脸突然变得平静。毕竟从三年级开始,她就开始练习这种事了,现在她很老练。这也许是她第40次请男生吃饭然后让男生把自己带回家接着抱那个男生最后再亲一口。
      她慢吞吞拖着书包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接着她走向父母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是没有人,但是直觉告诉她,里面有人,而且没睡。
      她开了灯。
      陈烁坐在床边,身上十分整齐地穿着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只不过她双眼很空洞,像是里面的东西都被抽出来了。她死命盯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眼袋很深,嘴角的弧度让她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
      “妈,你干嘛啊?”琚瑶站在门口,被里面的气氛给吓到了。
      “你那个男朋友呢?”陈烁冷笑。
      “他不是我男朋友。”琚瑶淡淡地说。
      “那么哪个是?”陈烁微微侧过头,昏暗的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眼眶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她的眼神放在了哪儿。
      “我没有!”琚瑶靠着墙。
      “你们刚刚在门口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
      “切,”陈烁头又侧过去,“不过,那对你来说,的确是不算干了什么。”
      “你想说什么啊!”琚瑶有点火。
      “反正我们家也没了,你赶紧和你男朋友去领个证什么的,免得以后人家不要你,我也没钱养你。”
      “为什么?”琚瑶莫名其妙。
      “你爸成植物人了。”陈烁淡淡地甩出一句。
      琚瑶突然被锤了一下似的。她定定地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的力量。那个平时呼风唤雨的,凶神恶煞的,生龙活虎的父亲,怎么会成植物人?他是不是就这么睡过去了?他不醒了吗?植物人还有救的吧?植物人怎么治?他如果死了怎么办?不可能吧?肯定能治好的啊!那我们有那么多钱吗?公司怎么办?妈妈会管吗?我们只能请求别的公司收购了啊!但是人家又凭什么收购我们?我们就要从此败落了么?
      陈烁在那里一动不动。琚瑶此时才发现自己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她脑海里又闪过无数回答:真的?你骗我吧?怎么会的?那我们公司怎么办?他会醒过来吗?……
      想了想,还是不要问这种带问号的句子。在这种充满瓦斯的气氛中,每一个问号都有可能成为把你炸得支离破碎的那点火星。
      不带问号的回答,此时看来只有“哦”了。
      “哦。”琚瑶真的说出来了。
      陈烁抬头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眼睛充满了讽刺意味,目光突然变得锋利。
      “行了,去睡觉。我还得考虑我们公司的生计,”陈烁翻了个白眼。
      琚瑶机械地走出门外,像一个预设好程序的机器人,不知道自己在干吗。
      门内飘来陈烁的补充说明:“为了治好他。”
      琚瑶衣服都没有脱,直接躺到了床上,一只手扶着父亲给她买的台灯上的开关。
      她把手拿开,放在床头柜上。她又意识到床头柜也是父亲买的。
      手放到被子上。被子也是父亲在泰华买的。
      目光所及之处,都遍布父亲的影子。
      即使自己,那也流淌着父亲的血液。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和你有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人,此时垂死了,而你活得好好的。你们体内有着同样的血液在同样地奔腾。你们互相感知对方的脉搏。
      生命中就此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过早承担了其他同龄人不曾承担的逝去。直面死亡。生活从此变得渺无头绪,不知道每天每秒的动作都是为了什么,承上启下,抑或是铺垫。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真正的考验面前选择排斥,奋不顾身地想要用梦来诠释所有。拿起手机,用黑色的屏幕映照出自己憔悴的脸庞。你勾引过多少男人,琚瑶?
      天知道。
      脑子里一片混乱。
      生活的下一步是什么?是像电视剧里一样抱着枕头大哭一场?是像个不良少年一样提着菜刀上街砍死几个人,然后让钢芯子弹打穿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是从阳台上跳下去,只管享受风声却不惜污染市容?是从此以后天天捧着疲惫的脑袋用空旷的眼神对待每一个人?是睡在床上期望自己永远不要醒?
      也许还是第一个容易些。
      Just do it。

      夜晚每天都会回来的,你忘不了他。他温柔地对白天说:“亲爱的,别累坏了,现在轮到我来值班。”白天裹挟着白纱衣裙转身离开。当然她没有看见夜晚嘴角轻蔑的弧度。
      万里星辉的长卷就这样不露声息地在夜空上展开,然后被城市之光掩盖住,在藏青色的天空上,染出一派化工废水似的紫红色。
      霓虹在人丛中的歌,路灯与街边长椅的絮语,高楼大厦之间眼神的交流,都在城市的光辉中四散弥漫,造就一片美丽和安宁。夜晚的嘴角似乎上挑得不值得。
      在白色覆盖世界之前,夜晚总会把自己与嚣张,恣情,昏天黑地,纸醉金迷之类的词语联系起来,然后让物欲像污浊的地下水一样在这个城市不为人知的地方蔓延。

      白夜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说不上的莫名其妙,像只小小的甲虫尸体,轻轻漂浮在心海上,却怎么也无法用笨拙的手指把它抓住,反倒把自己掐得疼出血。
      他再次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侧了个身。大热天的,开着27℃的空调,觉得异常凛冽。
      这时候门开了,光线从门外迫不及待地挤进来。门口的白汐倒吸一口凉气。
      “要死了你,我还以为你偷运木乃伊回来了。”
      白夜装睡。
      白汐迅速砰上了门。光线又不情愿地溜了回去。
      轻轻抚摸那个在一小时以前还控制着全身敏感神经的地方。右脸颊的某处。那里留下了琚瑶第32个吻。也许像琚瑶这样的人,就应该把自己的恋爱史都记下来,在八十岁的时候,也许能记出许多本长篇小说。到那时她可以边躺在松木摇椅上边织毛衣,春光无限地对自己的曾孙女侃侃而谈自己曾经耍过多少个男生和男人,接着摊开那些情债,一个个地从年老的大脑皮层里调动那些有关记忆的神经元,连接它们,织成一段一段的情史。也许会提到自己,提到顾崎和Sean,提到一小时前的拥抱和吻,再提到将来更多的拥抱和吻。
      知道自己只会有记在纸张上的结局,却抑制不住地爱她。
      她是人生这场长眠之中第一次被制造被给予的梦,一次简单、温暖,有些人已经尝试过,但有些人看来却是遥不可及的梦。其实,她是一杯蜜色的、忽冷忽热的慢性毒药。就让它缱绻一般地顺着稚嫩的喉管滑下去,撕裂一切可能的鲜活,燃烧过去那段光阴残余的美好,在旭日重新东升的那一刻,彻底地消失在极光中,然后,走进下一场悠远的梦里。
      如果他能明白过来的话。

      陈烁此时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远在英国。
      纤弱的电波从中国的某个角落里一直晃悠到了英国,跨越重重大陆和山岩,穿过海洋,连接一行惊天的文字,慢慢地相织着,最后成为引发下一场劫难的卑鄙诱因。生活就是如此狡诈。你试图躲避的,却在此时通知你,你不得不去盛情邀请;你试图拥有的,它却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是你的了。多想撕裂整个世界,接着永远沉睡过去。这是你唯一的想法。而世界的目的达到了。它欣慰地看着你千疮百孔。你只能把自己撕碎,然后填埋进世界这个大洞里,让你自己成为世界吞噬万灵的宏伟计划进度条上的一个百分点。
      放下话筒,放下尊严,为爱的人祈求。
      祈求他有朝一日还能苏醒,在苏醒的那一刻,还能用清澈的双眼,对一切值得的,报以欣慰的微笑。
      这样,也许能填补那些因爱而生的韶逝。

      早晨,鸟喋喋不休地鸣叫。天空由黑色渐渐转白转蓝,阳光压满整片天。
      这样的早晨,第一节课竟然就是数学,实在是扫兴。
      在看到数学老师捧着巨大三角板和数学书走进教室时,我们的头自动向各自熟悉的方向转去。靠窗的看窗外,有同桌的和同桌讲话,最后一排的看天花板。
      顾崎很自然地抽出一本老师推荐他买的习题,书封面做得很阴沉,没有文化市场大众辅导书那种极度夸大力求把自己卖出去的贱兮兮的设计,而是一副你爱买不买问题是你会不会做的样子。顾崎慈祥地看着这本书的装帧,油然觉得自己和教室里其余的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优越感从他沧桑的脸上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数学老师看了眼顾崎,也没说什么。
      整节数学课Sean再也不敢动笔,只能听老师讲着。看他那入迷的神情,我真心为他欣慰——这货终于要学习了啊。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慨叹维持不了多久。
      老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泽昊。泽昊被他的目光扫射得毛骨悚然,放在桌洞里的左手始终不敢掏出新买的一本英语本。最后他认输了,只能听上课。
      白夜靠在椅背上。他的头向着和老师相反的方向侧去。我顺过去看,发现他看的那片区域有三个人,而他看的肯定是琚瑶。琚瑶也在不经意间侧头留一个眼神给他。
      我擦了擦汗——不是因为天热,决心做个六根清净的人。
      在我们星海学院你永远不可能有多大造化,定力再强大的人到了这里也会被打败。这里的风流人物实在是太多了,你没理由不受影响。继续抱怨你的抱怨去吧,人家只会生活自己的生活;继续慨叹你的慨叹,人家风骚他们的风骚。三年毕业以后人家还是条汉子,你却已经不是那个你了。你的心理已经被这群人无情地扭曲,他们拍拍屁股走了,只留下你在那里用扭曲了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过日子,接着痛苦一辈子。
      你想提把菜刀把这些毒害你未来的人砍了么?
      那没有用。生活是一如既往的轮回。
      一如既往。

      一天在混沌中度过。自从我再次看了两遍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以后,我觉得混沌这个词特别有含义又特别好使。
      放学的时候,白夜走到琚瑶面前,等着她一起走。
      琚瑶面无表情地收拾书包,把书包拉链拉上。她缓缓抬头看见黑板上的回家作业,又低头拉开拉链,把回家作业本拿出来,接着拉上拉链。她摊开本子,怔了一会儿,又拉开拉链把笔袋拿出来。记完以后,她把本子和笔袋放回去,拉上拉链,一言不发。
      白夜也没说什么,等她走到身边时,一起慢慢下楼。
      背着沉重的书包下楼,每踏一步,书包的重力都会施加到腿骨上,有一股浑浊的痛感。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有一个女人正靠着墙壁,似乎在等人。
      直觉告诉琚瑶,这个女人在等自己。
      这个女人抬起头看着琚瑶和白夜。
      她是凌漪清。
      白夜的眼睛迅速变得狭长。是我们没有见过的那种锋利。
      “你有事么?”白夜的声音。
      “与你无关。”漪清同样冷冷地回答。
      “到底有什么事啊?”琚瑶轻轻地问着。
      “让他走,我有事跟你说。”漪清抬眼瞥了瞥白夜。
      “我怎么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来!”白夜和漪清对视着。
      “走吧,不会有问题的。”琚瑶求着。
      白夜没说话,冷峻的目光始终盯着漪清。
      琚瑶走上前双手搭着他的肩膀,抬头央求道:“快走啊……我们家发生了点事,也许漪清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真的没问题。”
      白夜低头说道:“别跟她多烦。”然后淡淡地瞄了漪清一眼,转身离开。

      漪清暗笑。
      亲爱的琚瑶,你、完、了。
      这个在多年前就已经在漪清记忆里根深的指令,今天终于拥有一个最大发挥的机会。
      植物人。
      也许这是上天赐予凌漪清最好的藉口。

      环球188,你们还在。
      你们冷静地垂直在天地间。
      你们那不可一世的仪容。
      你们笑看万灵沉浮。

      非要这样么,妹妹?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剧情真的,真的很老套?
      无因的滋长。
      悄落了滚烫。
      一滴,一滴,一滴。
      片刻凝滞。
      指尖触过憔悴的脸庞。
      无奈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心悸心空,韶逝韶流。
      本就疮痍满目的生命,此时再添加任何一道伤疤,都无关紧要。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晓歌吟哦,紫陌徘徊,白窗空守……
      最后都能以死,写上一个华丽的end,然后连同记忆一起交还。
      让生命累累堆积在尘封的木盒里,落满尘嚣,在万古之后,变得可有可无。
      让记忆随船漂送到彼岸花开的地方,拥有一次鲜红而短暂的绽放。
      人生就值得了。

      鼠标不停游动着。
      网页弹跳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鼠标滚轮滚动的声音。
      很美妙。
      查了很久,琚瑶才找到元瑾集团辉亿文化传媒部门的总布局图。
      那是控制室。那是控制监控摄像头的。
      周六辉亿要搬到A号楼,晚上没有人看着。
      那就周六晚上。
      琚瑶豁出去了。

      青舞赛在即,期末考试也是。
      现在每天Stella都很焦躁。她觉得这个叫“Stella”的女人一定是疯了。她不止一次地想拍醒这个女人,对着她大吼:“你能淡定点么!!!”
      显然这个女人不听。
      在这段高速运转的日子里,你绝对没有能量去撼动Stella。连她自己都不行。
      顾崎也在接近崩溃的边缘。
      ——某日中午他抢了Sean的《最漫画》,结果太张扬被老师收了。顾崎大叫期末考多少能还回来,老师平静地说:年级第一。这个时候顾崎抓狂了,Sean怔了半秒然后圆寂了。
      我们整个班级都似乎卷进一场火药味浓重的战争里,这场战争如此诡谲,连孰死孰生目前都无法猜测。谁都有可能被背后的一把尖刀捅破心脏。
      还记得以前每年这个月,这个炎热的时节,我们总是做着同样的事,平淡无奇,没有新意。还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拉上遮阳窗帘,打开吊灯,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课桌椅之间,看着绿色黑板上的手写体和白色投影屏上的PPT,每天收下老师发的各种纸质的卷子和提纲,一天换一支新的笔芯。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下课的时候我们依旧打打闹闹。
      这是我们,SSE班。
      白夜和琚瑶也许不是我们班的。
      谁知道呢。
      对于他们来说,过平淡安静的生活,是一种奢求。
      怎么可能满足他们。
      韶逝带走了愉悦的记忆,留下海滩上的斑驳嶙峋。
      愉悦的记忆填充了我们这些平凡人的生命。
      斑驳嶙峋的年华包装在精美的盒子里,双手呈给他们。
      拆开层层的包装,里面只有一颗小小的定时炸弹,而倒计时停滞不动。
      你以为安全了。实际上你在下一秒就被引爆。
      生命的碎片遥遥落在尘世芳华中,就此湮没。
      无音的泪水模糊了你过往的美丽。
      你所拥有的,你所珍藏的。
      心在刹那间紧缩,血液在褶皱里积淀凝固。
      沉沦一世繁华,怎奈流年伤逝。
      岁月如流。
      烟沙半城。
      阡陌无尽。
      琳琅光华。
      ——都是我们记忆里,最美好的吻痕。
      ——都是出于往昔,未来繁复的沉淀。
      ——都是一纸青春,一纸无悔的执拗。
      ——都是我们的歌。
      ——我们韶逝,少时的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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