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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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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时光一点点地被你亲手流讫,消失曾经,破碎未来。”•
什么是遗忘?
就是漫步在生命旅途中必经的景点。
就是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只剩空白。
就是在准备轰轰烈烈洋洋洒洒掉整个人生时才发现心里还有很多无法弥补的空缺。
就是在即将拥抱永恒的时候发现不知是时光还是记忆发生了严重错乱。
就是在自以为到达幸福的中心点时突然发现其实一直在边缘徘徊。
就是那些绚丽的记忆到头来只剩下一股朦胧的气息。
就是在摇曳的孤独中泛黄了一地的年华。
就是时光轴上干涸的一片裸露。
就是漫长无声的一次鄙夷。
就是风雨在空气中吻别。
就是须臾的韶光。
就是变质的爱。
越来越模糊,又越来越简单。
跟我们的人生有着同样的特性。
毕竟,它们有时相互抵触,有时相互溶合。
Sean最近开始看《小时代》。事实上他老早就开始看了,而且聊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起劲,几乎所有精彩的段子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每天都在那里炫耀自己的记忆力。而在没有看过《小时代》的人——比如白夜——听来,我们简直就是神经病——在那里讨论着极具艺术性和戏剧性的情节和句子,一边笑一边说,好像话剧里的那些疯子。
“Sean,你们在说什么啊?……”白夜弯下腰摸着小腿。
“你们好无聊啊……”过了会儿他把一只脚翘起来。他的小腿真的很长很长。
“唉……Sean……”白夜一脸渴望地看着在一堆女人中间眉飞色舞的Sean。
Sean瞥了他两眼,继续喷着口水眉飞色舞。
最后白夜不吭声了,回头坐着作业。
就在这个时候——
“啊!!!顾崎!!!——”我们都瞪大了眼睛回头看。
顾崎直接坐在白夜身上,一脸猥琐的笑和无所谓的样子,那只大得离奇的手不断在白夜脖子和背上游走,柔软而燥热,像Lady Gaga的Love Game里的那个疯狂女人。
其实这种画面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像语文老师的脸那样正常而平凡了,但是这些男人能有兴趣在我们面前展现一下美好世界,我们还是很乐意的。不骗你,这种事情,完全是真实的,我还没这个脸去虚构成这样的程度。
我瞪大了眼睛。我有一种我的眼睛已经脱离了视神经掉落出来的错觉,但我知道眼睛瞪得越酸,起到的惊讶效果就越强烈。顾崎看了我几眼,继续加大马力。
白夜一边挥着手一边说:“快走开我还要做作业!!”
“やめで(ya me de)!!!”顾崎的眼睛闪烁得特别诡异。
我回头看看腐女们,Stella的脸上是一种歉意(……)的笑;熙沫的脸上笑得特别平和而且凝固,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看着美好的世界,心里异常欣慰而幸福;夏茵和夏茗靠在一起,夏茵的表情很诧异,一边瞪着眼一边笑,夏茗很淡定,嘴角上挑的弧度不易察觉;Summer笑得也很歉意,不知为什么。
Bella坐在位置上,手里轻轻抚摸着一本破旧的《小时代1.5 vol3》,是的,就是那个撩人的混血帅哥Neil拿着Beatles的唱片穿着白色皮草戴着Prada墨镜靠在ikea沙发上为封面的那本。但是Bella的目光,那双上下都有重叠的眼皮的大眼睛,正寸步不移地黏在白夜和顾崎这两个也能算是模范JQ的人身上。
我的表情最恐怖了,前面顾崎有节奏地捏着白夜的脸,一边环抱着他的腰,这种场景放到我的面部肌肉上,你就仿佛能看到从微波炉里爬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撩起头发你发现是Summer,结果她幽幽地跟你打个招呼:“我是小白,还我命来。”这种惊悚场景。
“啊……我受不了了……我的血管要爆炸了……”熙沫用气音对Stella说。
“……”Stella依旧保持着那个表情,好像正在喊“茄子”的时候突然被裸奔的Sean吓到了一样,立地成佛。实际上她只要动一动肌肉,浑身的血就会嗤啦嗤啦喷出来。
我收回大得跟吉娃娃一样的眼睛,迅速地回到座位,兔起鹘落流水般地抽出刚发的卷子做起来,不再理会前面那两坨扭在一起的东西。
“唐宛如,”Sean用他奇特的嗓子说着,“唐宛如在食堂吼‘两次!他看了我的奶两次!’顾里说,‘两次?你的意思是他看了你的奶、奶?’唐宛如说‘看见你外婆!’顾里说‘那有点难度,我外婆早就被埋进土里了,还烧成了灰,你没事别把她老人家从土里翻出来晾着……’唐宛如捂住眼睛尖叫:‘讨厌了啦,人家害怕的!不准讲鬼故事啊!!’顾里终于被她惹毛了:‘你外婆才是鬼故事,你们全家都是鬼故事!还有,你以后在我面前再敢用<了啦>、<人家>之类的词,我发誓我会把你埋进土里挖都挖不出来。’”
我们都很佩服Sean的记忆力,他真的能一字不差背出来!为了他的记忆力我们也要笑一下,捧捧场。
结果Summer翻了翻她的内双眼用天真的眼神看着笑靥如花的Sean,说:“哥,你快去看看小白吧,他快被顾崎搞疯掉了。”语气非常关切,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她眉间的皱纹。
“啊?”Sean瞪着牛眼快步走上前,“搞小白怎么能不叫我?!”
白夜翻了个能让人变白痴的白氏白眼(……),彻底昏死在桌面上。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Sean庞大的身躯封锁了他的整个世界。
熙沫和Stella互相搀扶着,一脸的纠结与痛苦,但掩盖不住那种爆发性的慈祥的笑。我知道她们第二天会流鼻血的。
顾崎缩着细长的指骨退出这次疯狂的杀戮。他像一个高尚的和平大使一样摸了摸受害者的头颅,拍了拍手靠在他桌子边上,估计是累了,开始看真正的模范夫妻——白夜和Sean之间的戏码。
“排队!!!”郑玺用雄壮的声音吼着,大部分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去,而我们几个原地坐化了的人依旧用纠结的神色看着前方精彩的演出,比脱衣舞都好看。
教室里只剩琚瑶、顾屹、我们七个、金旭平、顾崎、Sean和白夜了,只听到前面两个人的声音。角落里琚瑶和顾屹在小声讨论什么。
Sean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琚瑶,那整齐的遮住眉毛的刘海,那清晰的眼眶,那长而上翘的睫毛,那精致的鼻梁,那白皙的皮肤,那几颗小小的雀斑,那玲珑的身材,那含羞的、小鸟依人的气质。
她和白汐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来的,不,是两个宇宙来的,没有任何共同点,无法交流,也无法看到对方,而且都把对方这种类型视为最厌恶的。
白夜喜欢琚瑶,这也真的是人类未解之谜之首。
Sean再次进入喝醉的状态——他有这个天赋,就是在沉思的时候、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糊涂,像喝醉了酒一样。这一点在Summer身上也有体现,当然Summer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跟喝醉了没什么区别,我还宁愿她喝醉了。
Sean愤愤地说:“58926……58926啊……为什么……顾崎……”
这段乱七八糟的话只有顾崎听得懂,他也有同样的感受,每次看到白夜都有抑制不住的愤怒和郁闷——羡慕嫉妒恨,每次静静地想或者听说白夜和琚瑶的绯闻时就会觉得悲伤而自嘲——空虚寂寞冷。
“嗤。”顾崎白了白夜的背影一眼,眼神立刻黯淡下来。
顾崎用情很专一,从开学第一天开始,他就执迷不悟地喜欢琚瑶,中途没有变化过,算是我们班的爱情模范。Sean也是,只不过是他藏得很紧,他的卑微的感情也没有人会在意,就像一团被他亲手揉皱的纸,然后被白夜扔进了垃圾篓。但是我们都渐渐看出来了。有点眼力见都看得出来吧。
这时候顾崎拉起白夜说:“小白,去上体育课了。”
白夜把手放在他背上,说:“离我远点。”
顾崎扭出那副皱巴巴的表情,和他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去。
这时候琚瑶也从正门走出去。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琚瑶和白夜挤在一起。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上扬着。白夜的眼睛也迅速转了过去,目光撞在一起。白夜倒是很淡定,琚瑶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嘴巴忍不住上扬了好多。
一切都被顾崎和Sean捕捉到了。这两个孤独的人心里最敏感的部位被刺激到了,顿时如泄洪一样泛滥地自然。顾崎无法忍受,怒不可遏,眼前一片模糊,无数的仇恨和不满通过生锈的血液聚集到了虹膜上,浑身欲胀的燥热。他的大脑在飞快计算之后,控制双手用很大的力气把白夜推到琚瑶身上。
“你们去302吧!!!”顾崎的声音变得很肃杀,我们瞬间感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啊!”琚瑶轻轻叫一声,举起遮过手的袖子挡在前面。身前一阵微暖,白夜的影子遮挡住了视线,透明的玻璃窗后,他逆光的影子变得十分温柔。
白夜双手撑在墙上往前站直。刚才背后一阵异样而敏感的触感让他吓了一大跳。他回过头,琚瑶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浑身不自在,而她的两只手正搭在他肩膀上,然后迅速收回。
愤怒中的人力气是很大的,他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混乱了,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抑或是理性思维。琚瑶轻轻捏着右手关节,对顾屹低语:“好痛啊。”
白夜回头问:“怎么啦?撞到了么?”
琚瑶抬眼偷偷一瞧。那蜜色的瞳孔特别立体,有着水晶色的光芒。
“没什么啦。刚才谁推你啊?”琚瑶看着手。
“好像是……”白夜回头,“哎,顾崎和Sean呢?!”
顾屹说:“他们刚刚跑下去了。”
“这两个神经病。”白夜拉了拉衣角,迅速跳下楼梯跑向体育馆,抛下琚瑶和顾屹。他突然发现自己很耻辱快要疯了,在琚瑶面前无法再呆下去。
顾崎在犯罪过后,睁着充满怨气的眼睛一路冲下去了,什么话都不说。Sean很体贴地跟着他跑过去,没有做声。他突然也觉得很解气,但是又很慌。
心情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的。神魂颠倒的。不可理喻的。顺理成章的。破碎的。滋长的。悄悄的。蓦然的。就在那个固定的时间,没有任何争议的,自说自话地冒出来,在眼底碎裂开来的深渊里复活,和曾经的、将有的残剩空余在俄顷间融为一体,由那片黁风吹送,和奔涌的血液一起化为透明质地,纯净地,皎洁地,从它们原本滋长的地方,脱胎换骨,重又反复,在世界的洪流中,造成一片白驹过隙的小小的漩涡,然后被踏平。
最后和你的、别人的,一起再回到生命里去。
它们在轮回中变质,在重蹈中腐败,撕裂你身上的创口,无论里面有多少年华喷涌而出。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学着遗忘。
时光一点点地被你亲手流讫,消失曾经,破碎未来。
你说你愿意。
找死。
你还说你愿意。
那你就替你爸去死吧。
陈烁一脸惟余莽莽的样子,她还没有告诉女儿。
那个拈花惹草名声不好的女儿,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成天就知道和男生玩暧昧?!成天就知道约男生出去玩?!气得陈烁好几次想把她毁容。
她定定地坐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死亡细胞恐怖气息的医院长椅上,佝偻着背,怔怔地看着白色的墙壁。上面有一些淡淡的脚印。半个的,边缘的,很少找到整个的。她在试图找到一样的鞋印,然后配对成一个完整的脚印。她的思维已经凝固了,然后连血带肉飘飞到不知道那个维度的空间去了。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发现了异维空间应该得诺贝尔奖。
医院的这一层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月月拿着高薪一脸傲慢起得比鬼晚睡得比鸡早的护士。几个原设定的病房空荡荡的,各种各样阴森的设备蛰伏不动。
就在这层之下,耳鼻喉科、皮肤科、妇科、骨科、内分泌科、神经科、脑外科之类,全部排满了拿着挂号单看上去身轻体健的“病人”。专家对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好像在例行公事,在纸上刷刷划下一些曲线。“病人”一脸问号地拿着这张神符去药房拿药,那里的白大褂一瞥见那些熟悉的线条,想都不想就拿出一盒药,然后报一个昂贵的数字出来。“病人”乖乖地从皮夹里抽出票子。一个一个掏钱,有条不紊。乍一看,好像一个死阳怪气的人对着一台报废的智能ATM说:100,然后啪吐出一张100。
底下多热闹。而凌驾于这层之上的,是一群神秘的、好像不复存在的、却又不容忽视的病人。你想放弃,又不愿放弃——毕竟出了那么多钱;你想继续,又无心继续——毕竟还需要那么多钱。他们有着十年都可以不变的面容,他们安详得像一个吞噬票子的无底洞。
他们叫植物人。
陈烁拿出那个她曾经心爱的GUCCI钱包,毫不留情地打开,把它当成是人民商场买的,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然后把钱包扔在一边,把一旁昏昏欲睡的一个女人吓了一跳。
那张有点皱的照片,曾经在无数个LV、GUCCI、ARMANI里呆过。照片上是琚远、陈烁、琚瑶,琚瑶那时候还很小,发型没变,眼睛很天真,笑容也很真挚。陈烁曾经疑惑为什么现在女儿的每张照片上,笑容都那么诡异。她一度认为那是因为她本来就长这样。现在她知道原因了,这个女儿越来越诡谲,圭角不露。
琚远还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样子——至少在陈烁看来是那样。在前一天晚上,那个时刻的前一秒,琚远还是她心目中最有魅力的人——涵盖了男人和女人的。现在,琚远却是她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那道伤疤。
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也能像那些新闻报道里的那样,如此dramatic。
问题是,它还非常现实。
琚远的公司谁来管?没钱怎么活?
看着照片上那个穿PORTS、戴SWAROVSKI的自己,外表多么值钱,里面却是不堪一击。
“什么?!”夏茵瞪圆了眼睛大吼,“这女人怎么这么贱啊?!”
Summer一脸无奈地拍拍她肩膀说:“别激动……注意形象。”
“干什么啦关你屁事啊,脑子有问题!”夏茵一脸鄙夷而且语气很严肃。
Summer被Stella淡定地拉到身后。Stella悄悄地说:“她生气的时候辐射是很强的。”
“你也贱得要死,”夏茵看着Stella,义愤填膺,“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要不是小白她姐,你老早被那个贱女人整死了。”
“什么东西啊,这个世界上就你不贱好了吧?”Stella的语气很柔和。
“被你发现了!”这时候恰巧骏韬在边上和邦泓说着,这是他的经典话之一,非常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两句话一组合就特别无厘头,我们都笑得肚子疼,夏茗笑得眼角抽搐,扶着夏茵的肩膀。夏茵正要气充丹田发表演讲,手一抬,砰一声打在夏茗的下巴上,有雷霆万钧之势(……)。
夏茵不理会这两个小插曲,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对着我们,说:“我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那个女人!星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你看看,同样是SF的,澄城和凌漪清差别就那么大!”
“可是人家澄城——”夏茵一脸忧郁,“怎么会喜欢凌漪清的呢?”她此时的表情仿佛一只正在思考的羊,指不定天灵盖上会冒出一串串的大葱,散发着智慧的臭味。
随着挪动的热气腾腾的队伍,我们走进了食堂。今天门口餐管部值勤的是白夜,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别的班的女生——有的羞涩地低着头;有的拉上伙伴一起看着他,眼珠都不转;有的就一脸神往,仿佛看到了天堂。
我们七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白夜。他用无辜又愉悦的眼神看了看我们七个。
Sean托着下巴用狭长的眼睛看着他。他用无辜又愉悦的眼神看着他。
顾崎用伪装得很好的猥琐表情看着他。他用无辜又愉悦的眼神看着他。
琚瑶用怀着甜蜜而又放荡的少女情愫的眼神看着他。他用无辜又愉悦的眼神看着她。
顾崎回过头,很流畅地白了他们一眼。顾崎走路的姿势和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柔中带刚,很有节奏感,怎么说呢,总之他可以接替Johnny Depp去演《加勒比海盗5》。我在看《加勒比海盗4》的时候总是隐隐约约觉得,Jack Sparrow和顾崎真的很像,风骚,聪明,诡异,花心又专一,还有走路的姿势。
我觉得顾崎长大以后,一定不敢不戴墨镜出门,因为他随时可能被某个指着他鼻子在诧异中突然恍然大悟的女人扇耳光。
这个时候他未来的老婆也会在诧异中突然恍然大悟,接着扇他耳光(……)。
然后他就会毁容——那据熙沫说是嫩得跟面团一样的脸啊!
浩浩荡荡嚣张跋扈的SF来了,一个个不连牵的样子,男的搂着女的,女的靠着男的,也有男的依偎着男的(……)。漪清靠着一个目光温柔的女孩说说笑笑。澄城在和一群青春期时刻处于兴奋状态的男生吵吵嚷嚷。
漪清边上那个女孩目光飘到食堂门口,看到白夜,突然叫道:“诶,帅哥诶!我要追!”
“嗯?”漪清看过去,一脸母凭子贵的表情,欠揍地对那个女孩说:“不好意思啦,他就是白夜。”
“什么?!”那女孩脸一转,头发狠狠甩到一旁一个男生脸上,“靠!!”
“看来我蛮有眼光的。”漪清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白夜。
这时候白夜觉得有点不爽。本来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被一整班一整班的人观赏就已经很不爽了,此时他还感觉到里面夹杂着女生的秋波和男生的冷箭,当然也有女生的冷箭和男生的……秋波,尤其有一股目光特别强烈。他循着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孤傲清冷的脸庞,边上是一个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脸红扑扑的女孩也在看着他。
他义愤填膺地一笑(……),然后眼角和嘴角都开始抽搐。
但是这一笑对其他女生来说简直是引魂幡。她们怒目看向那个笑容发送去的角落,看到了一股强烈的气场,于是心服口服、自惭形秽地退下。
我们端着铁盘子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我觉得每天最期待的事,一是中午吃饭,二就是放学,其他都没什么可挂念的。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可以算作看电影吧——JQ。
夏茵再次去排队盛汤,又和澄城打了个照面,这次澄城尴尬地笑了笑,自动退让,说:“我不喝了。”
夏茵不知道说什么,本能地发出两个声音:“哦,呵。”
当夏茵端着一碗汤一脸红润地回来并且看到笑得撕心裂肺的我和Summer时,彻底石化了。
吃晚饭,夏茵豪情万丈、雄心澎湃地对我们六个说:“走!找那个贱女人评理去!”
“不要,不要。”Stella有点紧张。她知道夏茵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夏茵的名声坏了没关系,但一想到自己作为夏茵的朋友,也许会被提到而当众成小丑,她就很虚弱。
“去嘛,Stell,要报仇啊!”Summer倒是希望看戏,她之前还没什么反应,后来渐渐地觉得是时候为Stella伸张了,而且满肚子正义感,急需发泄。
“你们别给我惹事了,你以为我是没文化的琼瑶女主角热泪盈眶地要找小三揪头发撕衣服一口一个贱人?!”
“呃……”Summer被这一段话给塞住了,她需要时间理解这句话。
夏茵根本没有想要听,所以她看上去好像懂了的样子:“走,Summer,我们走!”
熙沫拉过Bella:“两个女人不好看。”
Bella差点喷了,但随即笑道:“嗯。”
夏茗追上自己的姐姐。其实她也很想看热闹。她从小到大心里就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有姐姐在的地方,就一定姹紫嫣红、载歌载舞、灯火辉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在不知不觉中,熙沫拉着Bella也一起跟过去了。Stella无可奈何,也只能过去,希望多少能控制下局势。一旦夏茵惹毛了漪清,那她就会成整个年级里最有名的脑残(……)。
于是,凌漪清在夏茵劈头盖脸的一句“你这个贱人怎么那么贱”中,一口一口优雅地喝着欧式咖啡杯里的意大利拿铁玛奇朵。
整段毫无水平的单方面喷架就以“你这个贱人怎么那么贱”为beginning,以“你这个贱人真的好贱哦”为ending,持续了大约三十秒钟,直到漪清喝完咖啡后站起来,用冷峻的眼神和冷艳的容颜对着夏茵,夏茵突然毛骨悚然,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你是怎么的?你是来我这里练口才好以后去演琼瑶剧的么?贱贱贱的,你这么喜欢这个字就把它送给你好了!根据你的内分泌紊乱的思路我断定你脑子被蹂躏过,你要是缺爱不要来找我啊,我性取向很正常的;你要是为了某个抛弃你的男人也不要找我啊,去隆个胸吸个脂什么的很快会有男人来找你的;你要是纯属来吐糟的话我奉陪到底,我恭喜你选对人了,你很快会尝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十倍的味道。Enjoyyourself。”
“凌漪清,你是不是出钱买青舞赛资格啊?!”Summer指着她的鼻子气势汹汹地问。
“小妹妹,骂人就不要用没话找话的设问句了啊,你不觉得你很没水准么?”漪清厌恶地把她的手推开。
“你有钱了不起啊?!”Summer再次吼道。我虚弱地捂住了眼睛。
“呵,谢谢夸奖。”漪清轻佻地笑着,“你应该知道的,我不太善于和满肚子怨气的穷酸小市民交流,所以你们赶紧鸟兽散吧,啊!”
夏茵的脸已经上升到了难以复加的红色,我觉得她耳朵里都在冒烟。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吧?——本来站在一个这么美的人面前就已经够屈辱的了,还被劈头盖脸地骂,叫人情何以堪啊!
“那个……漪清……”Stella从人丛中走出来。
“行了,”漪清用同样轻佻的目光看着她,“没想到你档次也那么低。我劝你别跟这些人在一起了,怪丢脸的。”
“没有啊……”
“我说,”漪清顿了顿,“怪丢我的脸的。”
Stella的眼神很复杂又很空洞,从不同的角度你能看到无数个世界,在里面连成一串,又互不干扰。这个年纪的我们都是矛盾的生物。
夏茵终于被激怒了:“你这个贱女人居然勾引澄城!”
澄城两个字念得特别动情,在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到了琼瑶剧里面。
“怎么?你片酬是多少啊?”漪清斜睨着她。
边上一阵气息传来。我一回头,看见一个帅哥,差点两眼一黑。
“快走,快走!她发疯了!”我把那个帅哥——澄城往外推搡着。
“干吗干吗?你们到底在干吗啊?”澄城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没什么啦,就是——”我正自思考,突然一拍手道:“哦,对!我们在演戏呢!你知道么,琼瑶请我们几个去演她的新片啊!我们在排练!”
澄城很配合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噢,原来如此啊!那我可以看看么?”说完要进去看。
“喂喂喂,”我挡住他,“不行啊,你一去她们会害羞的嘛……你懂的。”
“噢,原来如此!”澄城笑得阳光灿烂,“那我就走啦……拍完记得让我去首映哦!”
说完他像在笑小朋友一样慈祥而欣慰地笑了,转身走去。
这时候边上来了几个男生和他勾肩搭背,他们那身高和声音很难让人相信是初二的学生,而澄城,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是学生会主席。
我担心夏茵的生死,于是火速赶回了食堂。
“疯子!”夏茵吼着。
“Fool。”漪清很淡定,声音却极有穿透力。
“贱人!”夏茵不管她说什么,只管骂自己的。
“Bitch。”漪清双手交叉在胸前。
“傻逼!”夏茵开始乱骂。
“Low。”漪清扫描了一下她的脸。
“神经病!”夏茵伸手拍了拍桌子。
“Airport。”漪清开始看表。
“你丰乳肥臀了不起啊?!”夏茵终于听懂了。
漪清彻底被吓到了,但是很快恢复镇定:“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你能不能别那么贱啊?!”夏茵语重心长而义愤填膺。
“不能,满意不?”漪清凑近她的脸。
“……”夏茵刚要说什么,却被漪清打断:“我不会蠢到跟你们这群乡巴佬耗掉那么多生命。我觉得我搭理你们就已经可以写到我的《耻辱记录白皮书》里去了。那么,再会了,傻女人们。”说完她飘扬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高傲地走了。
剩下我们几个悲凉的影子,在她的反衬之下显得如此可笑,或者说,我们才是用来反衬她的脱俗的。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都是小人物,不要妄想有朝一日能够触摸到他们光辉斑斓的影子。
夏茵一脸木然地坐在长椅上,夏茗拍着她的背。Summer站在一旁,表情很酸楚。熙沫和Bella站在一起,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Stella抬眼,忧郁地看着漪清离去的背影。我坐在夏茵的对面看着她,却挖掘不到一丝心理变化。食堂里空无一人,冷风仍旧呼啦呼啦地打着。
“我把澄城拖走了,他什么都没听到。”我轻轻地说。我那被视为跟男人一般无二的声音,在空寂的食堂里听得特别清楚,我吐出这些字,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怵。毕竟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瓦斯,我生怕自己说出的哪个字眼会成为火源。
我细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的。
但是在这种时候,“澄”“城”两个字,就是最好的火源,一点即燃。
夏茵像承受不住万丈狂澜的大坝一样,最终在无力修补心中缺隙的时候,打开了闸门,想泄洪一样泛滥得自然。她突然哭起来,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我懵了,我觉得我会被她暗杀,惴惴不安。Stella却说:“没事,哭出来才好。”
接着我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话头。我们的心仿佛和夏茵一样,坠入了深渊。
在浊流潜藏危机四伏空旷到让人感到空虚而恐惧的宇宙里,
在那颗充满杀戮和血腥的千疮百孔的沉默的地球上,
在如一只蛰伏的令人忐忑不安的巨兽的太平洋边,
在正午黏腻脏污摧残着人残存的生命的阳光下,
在那外表平静内心物欲横流的星海学院里,
在一代代人窜长身高留下记忆的食堂里,
在一张见证了历史的油腻餐桌旁,
在仅存温暖的一丝空气中,
是我,我们。
把我们代入这个人性的方程式,来一场生命的游戏。
我,我们,都在,任命运摆布。
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遗忘,那俄而的韶光,那变质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