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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云妃惨遭巫火噬 ...

  •   秦王府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突厥侍卫赤咄领着个名唤“宇文哲修”的男孩,来求见秦王侧妃。

      姞儿认识赤咄,也知道他是朶蒙可汗的贴身侍卫。她反复端详着赤咄捎来的、箫氏的亲笔书函,指尖颤抖。这是母亲惯用的凝碧色泥金胭脂笺。

      姞儿将上面空逸娟秀的行云小楷读了又读,再看看面前男孩那俊秀白皙的面容,那浑然天成的轩扬气概,那修长清澈的优美凤眼……分明是翻刻了宇文化及的模子!

      箫珑被义成公主接到突厥之后,就发现自己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宇文哲修,就是宇文化及的遗腹子。

      她红了眼眶儿,将哲修搂在怀,柔声道:“从今往后,你就跟着姐姐罢。”

      随即,令彩衣端了红玉荷花软糕、奶酥栗蓉卷,莲蓉糯米羹来给他吃。哲修从未吃过这些香甜贻口的新鲜玩意儿,顿时吃得有些忘情。

      不知何时,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面如玉琢,星眸皓齿的紫衣男孩子,年岁似乎略微长于自己,个头也高些。那紫衣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哲修不禁忘记了吃,也愣愣地看着他。

      两个孩子互相对看了半天,紫衣孩子首先“咯咯”笑出来,哲修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我叫做恪,李恪,你呢?”紫衣孩子首先说。

      “我是宇文哲修。”

      “咦,好长的名字啊!”恪儿仰头眨巴眨巴眼睛,自言自语道,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拉了哲修,神秘地掏出藏在袖子中的精致木头小笼子,道:“给你看个宝贝!”哲修好奇地凑过去,恪儿小心地拉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里面红头青眼的大蛐蛐儿。

      “哇,是红头青!”哲修满脸羡慕地看着恪儿,赞叹道。

      恪儿很是得意,拉了哲修的手,笑笑:“一起玩儿去吧!”

      “恩!”两个孩子手拉手跑进明晃晃的庭院中。

      姞儿出神地看着两个孩子一高一低跑出花厅。恍如如隔世。

      赤咄道:“可汗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赤咄就此告辞了。”

      “阁下为送舍弟从突厥远道而来,出澐感激不尽。”闻言,赤咄倏然停住,背对着姞儿手攥成拳,漠然道:“公主言重了,这全是我家主人的安排。公主应该谢的人是我家主人。”赤咄语毕,即刻离去。可姞儿不忍也不敢去回忆朶蒙深沉而忧伤的脸。

      哲修就这样在秦王府安顿下来,姞儿将他视如己出,恪也因多了个玩伴而欢天喜地。一日晌午,趁着恪儿和哲修一同上了书房,姞儿便亲自选了几样时新的绫锻院绸,预备给两个孩子做几身薄透凉爽的夏衣。

      选了半天样子,再定下款式来,身上不免有些乏了,她伸直腰板,长长舒了口气。彩衣忙过来给她揉肩捶背:“殿下,闷了一上午了,不如出去转转,散散心,咱们搬进这太子府都有个十天半月的了,还没有好好地端详端详呢。”

      姞儿看看外头晴好的天气,不觉被彩衣说动了心:“你呀,这几年越发地玩野了。不过,出去转悠转悠也好,再到无叶那里坐坐,也有几日没有走动了。”

      说着,换了一身月白色薄雾般的绉纱隐花裙,等着彩衣来梳妆。感觉到青丝被柔柔绾起,姞儿懒懒道:“毕竟住惯了原先的地方。新搬进来,虽然宽敞,却又显得庭院里空落了。”

      “那明日我在院子里给你种满木芙蓉和椒兰草,如何?”低沉、充满磁性的温柔嗓音,伴随着温热的呵气缱绻在耳边,有些痒痒的,姞儿知道是世民,心中一阵暖意,却娇怨道:“又是这样突然的出现。”

      这下可好,世民反倒整个拥住她,轻啄着粉嫩小巧的耳垂,轻轻摇晃着:“哲修呢?”

      “和恪儿上书房了。哲修和恪儿倒是一对儿活宝,玩起来,真真上瘾。哪儿都找不到人,还是赶紧上书房让先生管教才好。”姞儿抱怨着,眼神却是极其宠溺。

      “姞儿,让哲修改从李姓,如何?”世民轻声叹着。

      姞儿双肩陡然一僵,神情有些不自然,又听他道:“让哲修做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儿子。否则,总有一天,宇文这个姓氏会毁掉他。想必,这才是朶蒙和萧夫人将他送来的原因。”

      一阵暖意涌上她心头:这正是她踌躇了数日却迟迟未说出口的话,竟被他先说了。

      世民不再看她,只是把玩着她的满头青丝,看着它们在自己指尖纷纷扰扰,扑朔迷离,不由自主忘情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翌日,姞儿醒来时,世民同寻常一样,早已离开。她雍懒踱到窗前,推窗,天呐,是不是眼睛花了?满园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一夜之间,她的园子里面开遍了淑兰草和木芙蓉!

      “殿下,殿下快出来看!”彩衣在园子里兴奋地喊着。姞儿散乱着满头乌丝,顺着彩衣指的方向,在正厅的门楣上,巍峨苍劲又宛若流云般舒畅的墨迹:“窈淑苑。”是他的亲笔。

      *

      长安城郊竹林

      黯淡幽黑的天幕上,云遮星隐,月华惨淡,浮游着重重诡异的云雾。

      竹林深处,宽敞的空地上,但见一祭台,一香炉,一火虬祭鼎。

      几个黑衣人肃然立在祭台四周。为首的黑衣人拿了一个紫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了五支纹绘古老咒符的象牙签子,签子最顶端篆刻了朱砂色的:金,木,水,火,土。

      待暗月上中天时,周围众人齐齐跪下,拱手伏地叩拜起来。那为首的黑衣人恭敬地将五支象牙签子放人火虬祭鼎中,开始摇祭鼎,口中吟颂着神秘异样的音韵。

      刹时,寂静致密的竹林中,忽有阴冷凉风飕飕袭来,竹叶飒飒瑟缩。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个个心中发毛,眸有惧色。

      就在此时,恰有一支签子掣了出来,上面赫然写着:火!诡魅的重云厚雾终于不再笼罩着的皓月,朦胧冰洁的素华倾泻下来。几个黑衣人的轮廓被清晰的勾勒出来,只是仍旧看不见面容。

      “齐王生前待我等不薄,明夜子时,即按照他的意愿‘火’行事。既然出手,就要干净利落,若不得手,我等惟有以死谢罪,以示忠心!”

      “是!”

      太子府内,藏书阁顶层,姞儿提一盏芙蓉兰脂灯,携了哲修穿行在陈列井然的藏书架之间。

      姞儿带哲修来到最后一排隔层的角落里,轻车熟路,显是常来。从积累了厚厚尘埃的书堆中,寻出一个小纸包裹。她冲哲修神秘一笑,像个偷偷藏起心爱之物的孩子,打开层层纸包,里面竟是一本书!再平凡不过的牛皮纸封页,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的落款。

      姞儿拿着它,水眸中星火闪烁,将提灯放置在地上,席地而坐,又卸下羊角灯罩来,光线豁然明亮许多。

      哲修也偎依着她坐在地上。散发着兰脂芬芳的芙蓉灯下,姞儿小心地打开扉页,首页上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映入哲修眼帘:隋书!

      “这是前朝史官亲笔所书,还来不及留下手抄副本就被杀了。”姞儿将书放置在两人之间,如捧珍宝。

      “他被谁杀了?”童言无忌,哲修一脸天真的望着姞儿,跳跃的火焰下,清澈凤眼如晶如冰,乘满疑惑。

      “被……”姞儿捧着书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不管时光如何流逝,还是无法忘却,她嘴唇微张,任凭喉头堵塞哽咽,却仍是说不出一个字。

      她将哲修搂在怀中,抚摩着他稚嫩的额头,神思迷离。

      “哲修,你知道么,除了我,你还有一个姐姐,四个哥哥。你瞧,这是他们的姓名和封号……哲修,你识得这些字么?来,姐姐来告诉你关于我们母亲的所有事情,还有我们的祖父,祖母,父皇,还有你的亲生父亲宇文化及大将军。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但你仍然要知道他们,要记住他们,永远不能遗忘……”

      哲修更紧地倚靠着他的姐姐,屏息凝神倾听那些陌生亲人的事情。

      书房中,世民伏案而睡。梦魇中,他只觉得闷热非常,有些烧焦灼糊的气味……得益于多年征战在外,使他养成睡梦中亦保持警惕的习惯。

      他警觉张开双目,眸光犀利。眼前的景象使他惊讶不已!整个书房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中,浓烈呛鼻的滚滚浓烟充斥着四周!

      “有人纵火暗算!”这个念头在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世民迅速用书案上的茶水浸湿衣袖,捂住口鼻。

      推门开窗,纹丝不动--门窗竟已被封死!若他此时仍在睡梦中,必死于毒手!世民冷笑,若如此轻易就没了性命,也妄称“天策上将”了。

      他捂住口鼻,凝聚内力至腿上,而后猛得气沉丹田,纵身飞起一脚,狠命向窗口踢去,“哗啦”一声,世民破窗而出!

      世民四下环视,惊觉府内大小楼阁、园闼全部被熊熊烈焰围困!守夜的护卫和家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世民又发觉:所有门窗皆已经被实心粗木条钉住!如此浩大的工程,自己竟没有一丝察觉,这是何等精密的计划!显是预谋已久!

      看那火势,已经没有时间再想许多,世民纵身扎入湖中,须臾之后又迅速跃出。他浑身精湿,衣袂漉漉滴水,他握住腰际佩剑,广袖一挥,白刃如飞虹贯出,逐个斩断那些钉住门窗的粗木条!

      他先将护卫和家丁的救出,命他们立即救人、灭火。他的负担即减轻许多。一腾出手来,他便魂不守舍地飞奔向姞儿所居的窈淑苑,只见满苑烟熏火燎,花花草草皆化作灰烬!果然,窈淑苑的门窗也尽被封上了,整栋阁楼已经摇摇欲坠!世民迅猛挥剑,剑气凛冽,那门轰然绝倒!

      里面的侍女丫鬟纷纷逃出来,哭喊着,四处逃窜。世民忙不迭冲进去,恰好见彩衣和另一个丫鬟护着恪儿出来,他急切喊道:“姞儿呢,她还在里面吗?”

      “公主和哲修王子……在藏书阁!”彩衣慌张回应着。

      “他们在那儿做什么!”世民咆哮道,彩衣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侧目,只见楼顶已经开始陷落崩塌!

      世民再顾不得向彩衣寻答案,忙抱了恪儿,护着彩衣迅速逃出。无数燃烧着成焦碳色的瓦石木屑,流火般纷纷坠落。就在世民抱着恪儿前脚踏出窈淑苑的瞬间,被火焰侵蚀得“噼噼啪啪”脆响的雕梁绣栋颓然塌陷,仿佛由不堪一击的纸张制成。

      屋内尚有没有来得及逃出的丫鬟、侍女,无一不葬身火海!彩衣等皆被这一景象惊吓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恪儿也秫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着,攥着彩衣的衣袖,始终未出一声。

      “带恪儿到湖边去!”世民语速极快对彩衣道,话音未落,就亡命向着藏书阁狂奔而去。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将世民淹没。他握剑的手抖颤抖得厉害,掌心被剑柄上镂刻的龙吞夔护纹路咯得生疼。一路上,他一边狂奔一边嘶吼着:“来人,快!往藏书阁灭火!”

      “是!”混乱的嘈杂声中,侍卫们稀稀落落地应着,忙携了木桶急急往藏书阁跑去!

      藏书高阁,呈宝塔状,高约十余丈,绘青雀黄龙之铀彩,勾角耸金,窗棂流丹,内有螺旋状的环形扶梯,萦回而上。当姞儿察觉到异样时,流窜的火蛇已然迂游而来,如蔓延攀上的爬藤。

      藏书阁内皆是易燃的纸制书籍,来势汹汹的火焰轻易便将其吞噬,声势越发暴戾。火焰还未蹿升到顶层,木质地板已滚烫得吓人。汹涌的火蛇犹如喷薄的岩浆,沿着扶梯,钻过地板夹缝,透过墙壁,冲窜上最顶层!

      “火?”姞儿望向疯狂燃烧的扶梯深处--目尽之处,皆如炼狱火海一般!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火势惊得心跳如狂,急促地喘息着。没有出口了!

      “姐!”哲修紧紧攥着姞儿薄盈的裙裾,面色死灰,嘴唇瑟缩不止,恐惧几乎将他的眼眶撑裂!尽管如此,他仍没有哭,也没有闹。

      姞儿骇得心神紊乱,也顾不得抚慰他,忙拿地上的芙蓉提灯,冲到窗边,猛得推开窗,将灯盏斜斜挂在窗棂上。

      但愿世民能够看见!她站在窗前,双手哆嗦着,紧紧搂着哲修,胡乱摩挲着他的衣衫,心神不定地反复呓语:“别怕,哲修,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姐姐不会让你有事的,别怕!”

      冷不丁,一个意想宛如雷霆万钧的霹雳在姞儿脑海中骤然炸响:隋书!隋书还在末排书架前的空地上!那是仅存的手稿。

      “哲修,千万不要乱动!”仓促叮嘱一声,姞儿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

      千万不要出事。恍如乞求般,这个声音反复盘旋在世民内心深处,直到他亲眼目睹到几乎被火海全部淹没的藏书阁!

      所幸,藏书阁的门窗并没被封死!漫天流火中,顶层阁间的一扇窗户忽然被推开,一盏芙蓉灯斜斜伸出来!

      烟熏雾燎的蒸腾火焰中,他看见了姞儿惨白的面庞,从窗中一闪而逝!

      他从未如此深切诚恳地感激上苍!刻不容缓,他心下粗略地估计大致估计了藏书阁离地高度,而后,纵身奋力一跃,离地面七八丈!凌空,执剑凿壁借力,又跃上五六丈,飞身纵入顶层飘摇着芙蓉灯的窗内。

      却忽觉脚下颠簸摇晃起来!已经被烈焰侵蚀殆尽的藏书阁残骸,开始崩塌!

      当他终于看寻见姞儿的时候,她飘逸冗长的裙裾已被飞溅的火星点燃,绝美妖冶如火色莲花。火苗像从地狱挣脱的恶魔,那种宛如浮云薄雾般的绉纱料子,轻易就被俘虏,宛如焰光织成的霞帔,燃烧成纷飞陨落的光之雨!

      火焰攀上她未缳的青丝,呲呲燃烧着漫天狂舞,还有那凝白娇嫩的肌肤,亦被烈火无情地灼烧着。噬骨痛楚极速地吞噬着姞儿,她无助地四下逃窜,却无处可逃!哲修见状,顿时吓得嚎啕大哭。

      焦烟弥漫中,她看见了世民,晶莹泪滴滑落,徐徐伸出手,像是要再次碰触他的面颊。世民惟觉万剑攒心般疼痛,不假思索地冲入火海内。哪知,刚迈出一步,四壁阁顶骤然天崩地裂般倾倒,下陷!

      姞儿痛苦地摇着头,凄戾的尖叫划破滔天火海:“不要过来--”

      愈加凶猛的火蛇疯狂袭来,彻底将她吞噬,塔高阁无声呻吟着,轰鸣着,携着冲天烈焰,顷刻崩塌!

      盛大的火势将墨色穹隆映成诡异的橘红!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迅速掠出!底下救火的侍卫忙寻了那身影的去处,发现了遍体鳞伤的太子李世民和哲修。

      无叶和其他花容失色的侧妃,以及一众子嗣,早已安全逃出,焦急地候在湖边。众人遥遥望着火势迅猛的藏书阁,轰然崩溃倒塌,顷刻间,灰飞湮灭……

      猛地,一声凄厉尖锐的声音猛然刺穿所有人六神无主的混沌思绪!众人纷纷侧首,只见沉默不语的彩衣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哭喊着:“公主!”

      众人见彩衣哭成这种阵势,恍然发觉,周围惟独缺了姞儿!各自心下顿时明白其中究竟。

      无叶愣愣立在湖边,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中陡然落下两行清泪。其余侧妃,或假哭,或窃喜,或暗自庆幸,脸上神情各不相同,映着冲天的业火,分外清晰。

      世民颓然跪倒地上,脸色灰白,怆然失神。旁边的小男孩吓得不敢出声,蜷缩着坐在一旁。

      两人一直在藏书阁废墟前待到天明。世民终于转过头来,瞪着哲修,殷红的眸子像是浸满了鲜血。

      许多年以后,哲修都不能遗忘世民此刻充满血丝的狰狞眼神,如同堕入炼狱之中的凶神恶煞。世民用近乎仇恨的神情,冷冷吐出:“从今天开始,你改从李姓,就叫做,愔。”

      当太子府遭烈焰吞噬之时,李渊正与张慕娴在慕仙台赏夜。慕仙台,是李渊特别为婕妤张慕娴搭建的。

      已然夜深,慕娴感受着身畔男子此起彼伏甚是清晰的呼吸声,似乎并无睡意,斟酌后轻柔道:“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李渊神情淡漠地笑着,抬手扶着慕娴纤弱绵柔柳肩,喃喃道:“再等等。”慕娴只好作罢,伴着李渊卧在凤露台上,遥遥望着静谧的长安城。

      倏然,长安城的无垠夜色中,倏然窜出猛烈的冲天火蛇,在黑暗中分外明显。见如此异相,慕娴顿时得睁大双目,惊疑不已。

      顷刻之间,那单薄的火势便蔓延开来,犹如不可阻挡的洪水一般,愈燃愈烈,火焰蔽天,几乎映红了整个长安城的夜空!

      如此来势凶猛的大火!慕娴此时已经诧异得说不出话来,陡然僵直了身子,从玉銮榻上直挺挺坐了起来!半晌,才恍然发觉,身旁的李渊竟然仍旧气定神闲,沉稳卧在榻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竟丝毫不介怀自己的子民?

      疑惑中,慕娴忽觉身侧一动:李渊已经悠然起身,踱步行至凤露台玉石凭栏旁,负手观望。

      慕娴看着他的背影,竟好似在欣赏这场大火!的确像他那天所说的,他不相信任何人。早知伴君如伴虎,自己还是尽快断了内心深处的这份情感罢。胡思乱想着,慕娴也愣愣看着许久没有削减的火势,沉默无语。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太监总管赵德才跌跌撞撞跑进来,大惊失色道:“陛下,太子府突遇大火,且火势异常迅猛,整个长安城一片火光,百姓人人惶恐!难保火舌不会蔓延到临近百姓家院,还是指派御林军前去援救吧!”

      李渊背影纹丝不动,仍是遥遥望着远处的汹涌火海,道:“太子乃天策上将,这些琐碎的小事,他应付起来根本绰绰有余,何需动用御林军?”没有任何情绪的言语中,隐约夹杂着寒彻骨的冰凉之意。

      赵德才不禁浑身一颤,终于回过神来,失笑道:“陛下说的及是,奴才草芥之辈,岂能参透圣意?”赵德才随即低首垂眉退下,眼中是意味深长的轻笑。

      慕娴只觉通心的凉意掠过:好冷的夏夜!

      是夜,太子府莫名而起的庞然大火,一直燃烧到东方微明,才渐渐衰弱下去。灼烧后的碳黑废墟,笼罩着厚重的焦浓黑烟,只吸入一丁点儿,便呛得眼泪直流。

      *

      浓密茂盛的林叶间,子期怀抱沉睡中的姞儿,飞足如流星般轻点掠过,迅疾宛若阵风。

      海藻般的长发,萦绕墨绿色的清澈眼眸飞舞着,面容美艳妖娆不可方物。

      子期身上有些许烧伤,漆黑之处,渗出脓水与鲜血,看着怀中昏迷之人,释然道:“还好你没事。怕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罢,今生才这么无止无休地被你烦着……其实,也不怨你,是我自己倒贴的。最没面子的是,我倒贴你都不要……”

      全然不顾昏迷中的姞儿根本听不到,子期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朝望海阁所在的紫檀山而去。

      紫檀山上,澌澌落落的细雨,了无心事地滴落;断断续续的琴音,百无聊赖地回旋。林叶如潮的望海阁顶楼上,美艳如同鬼魅的臃懒男子,裹了雾云般轻盈的素白袍长袍,缓缓抚弄琴弦,指尖流动着的,满是怅然若失。滔滔风来,流灌进宽敞简雅的竹制楼阁,鼓吹得那缥缈柔美的洁白纱帐和男子层层叠叠的宽大衣袖,漫天舞动,如风起云涌。

      纤细的雨丝不时飘进明润的墨绿色眼眸中,男子不禁眯起双目,呼吸潮湿空气中,那久违了的清新与香甜。

      身着烟碧色宽幅涤纱裙的女子静静出现在望海阁顶,愣愣地注视男子美仑美奂的背影,良久,道:“凌,该用药了。”这是望海阁唯一的女护法纤云,也是众所周知的凌逍子的宠姬。

      她端着汤药,丝锻般的如墨长发没有缳起,只用长长的巾子随意束了,任由在风中飘飞不定。仍是懒散抚琴的指,微阖的双目,子期却连头也不曾回。她清秀的面孔暗淡下来,粉唇抿起,踌躇道:“凌,你日前吩咐下去要给那位姑娘找的药引子……”

      凄迷的音韵嘎然而止,男子幽深暗沉的绿眸倏然睁开,言语中却辩不出一丝情绪:“如何?”

      “凌,那药引‘火珀冰蟾’所在的炽蜒洞,世上惟有流传,却从未有人见过。更何况是火珀冰蟾……”女子的声音有些忐忑。

      “她的五脏六腑以及心脉骨髓均被碳灰炽火熏伤致伤,我现在竭尽全力,只能保住她的性命不再枯衰,却不能使被焚坏的腐骨内肌得以焕然新生。”凌逍子顿住,犹自望向蒙蒙烟雨,语调哀沉,却又不着痕迹地淡淡对身后女子说:“罢了,纤云,你先下去罢。”

      “是,”女子低眉颔首柔声答应着,又关切道:“凌,药凉了,还是尽快喝下为好。”

      凌逍子慢慢转身,落寞的面庞渐渐浮上一抹柔柔地笑意,故意带着些坏坏的挑逗:“不如你来喂我?”

      绯红的火烧云开始将纤云的面颊燃得热辣辣,怀里像揣了个乱跳的小兔子,只是又羞又恼地跑下楼去。

      惆怅气息再度裹住了他。徐徐绕过层层温香细软的素洁纱帐,他停在白狐裘皮上沉睡的女子榻前。不间断的以天下奇珍药材为食,以皇浆琼露为饮,昏迷中的女子保持了栩栩如生的面孔!

      他坐在榻旁,温柔地将睡梦中的女子拥入怀中,他的前额贴着她的,喃喃道:“姞儿,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我要你醒过来,我一定让你醒过来……”

      “可是,如果你真的永远不再醒过来,我就可以一直,一直这样抱着你。”绿色的眸,盛满缱绻笑意:“所以,姞儿,为了不让我占你便宜,你也要快快地清醒过来,是不是?然后,你可以再用枕头也好,扫帚也好,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来打我的脸……”

      *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几乎将整个太子府焚烧殆尽。当秦琼、尉迟敬德、程知节(咬金)等闻讯仓促赶到已经化为灰烬的藏书阁,发现满眼血丝、默然失神席地而坐的世民,引咎自责道:“未能及时救援,属下该死!”

      世民伤痛欲绝,并没有注意到心急如焚的部将,也未曾到任何声音,依然愣愣地望着凌乱狼籍的废墟。半晌,他缓缓举目,指着藏书阁废墟,哑声悲凉道:“去看看那里,能不能、将她的尸骨找出来……”

      众人震惊,见世民身形萧索,叹道:“还请大王节哀。”

      秦琼率众人在状如山的废墟堆中,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寻找。

      “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怎么说没就没了呐?红颜薄命啊……”尉迟敬德一脸痛惜地摇着头小声嘀咕:“这回大王还不定多伤心呐,其实大王也不容易啊!”

      “哼!我等一定要找出纵火的人,将他碎尸万段!--居然敢在大王府中造次!”粗黑脸膛的程咬金双目冒火,咬牙切齿地接过话,狠狠将斧子别到腰后。

      尉迟敬德意味深长地看着称咬金和他的斧头,深信这个家伙绝对能够将任何人“碎尸万段”!

      熟悉的咳嗽声传来,只听秦琼道:“此刻不是说废话的时候,还不赶紧找?”

      程咬金和尉迟恭相互交换无奈的眼神,还未来得及发牢骚,就见长孙无忌与侯君集等率了一众将士神色匆匆的赶到,似乎有急事要报。

      “太子,这些箭头是在府院各处发现的,瓴羽和箭身已经烧成灰烬。”长孙无忌从部将手中接过一个铜制托盘,呈到世民面前:“这些箭头打造得极为精巧锋利,箭锋材质取自终南山顶的千年寒铁……”

      闻言,世民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起异样的焦点!他转过头,自铜盘中取出一个箭头,掂了掂分量,捏在指间仔细地端详。的确,尽管被焚烧得有些乌灰碳色,仍然能看得出这些轻盈的箭头是经过精心细致的打造的--世民轻轻抚去上面的灰烬,绝佳的铁质成色显现出来。

      察觉到箭头最低端隐隐暗雕的“齐”纹样,世民猛得愣住了--这纹样原是齐王元吉所用!

      长孙无忌看世民的反应,心知他已经发现了异端,复又从袖中取出一包用丝帕包裹的物件,递到世民面前:“太子,再看看这里面的东西,这原是和先前的箭头一并在府院中发现的,却另有蹊跷!”

      世民忙接了那帕子,层层打开,里面也是一些箭头!这些箭头低端雕刻的是“莽纹”!世民疑惑不解地看着长孙无忌,无忌只是缓缓摇头,眉头微皱,却不言语。能使用“莽纹”的,只有太子和皇帝。

      太子,和皇帝。

      *

      这是一座简陋而普通的农家院落。土坯的矮墙,稀稀落落生满了狗尾巴草,草间点缀着些许零星的野花。过半掩的柴扉,可以窥视到里面的并不宽敞的院落。院里种植着一些时令果蔬,房门前还有一口水瓮。

      烈日下,轮廓修长的俊美男子,眯起墨绿色的瞳孔,轻轻站在门前看着,沉默。

      屋舍中走出身着粗布红衣的红芙,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面容姣好,眼神柔媚,如云青丝缳成简洁的发髻,无配无饰。

      “莲心,过来。”她臃懒地轻唤,声音清丽婉转。

      “奴婢在这儿呢!”白晃晃的炽烈阳光下,菜畦里除草的莲心连忙起身应着,言语中又有些责怪:“娘娘赶紧进屋去吧,娘娘是有身子的人了,断不能站在这样大的太阳底下……”说着,莲心从水翁中舀了一瓢水,将布满泥土的双手冲洗净了,麻利地用粗布短襦的下摆抹干。

      “莲心,以后别再‘娘娘奴婢’的了,不是早就说了么,若再这样,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红芙掏出帕子替莲心擦拭脸上的汗珠儿,将几缕粘在发鬓的头发别到她小巧的耳后,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是,莲心其实是记得的,只是不经意间,顺着以前的习惯……”莲心道。

      “没事,以后记得就好了,”红芙笑笑,从袖子中掏出一只五彩金凤赤金簪,一串黑檀雕金麒香珠儿,交与莲心,慎重道:“今日去集上,将这些东西当了罢,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小姐。”莲心眼圈通红,不肯接,执拗道:“带出来的东西已经没有多少了,再拿去当了,您就没有什么首饰了……”

      门外,男子妖艳的绿色瞳孔深陷,似在无声叹息着,轻轻推开柴门。

      昼亮得有些刺眼的日光下,红芙好一阵恍惚,半晌,才意识到艳阳底下,站在柴门外面、温润如玉的男子竟是子期!

      红芙见子期穿了耦合色锦纱轻衫,外罩银线丝络缕衣,未佩峨冠,不束腰带,海藻般绵长的发丝只用玉色璎珞松松绑起,闲散逍遥中,又带着一派神采飘逸。而她自己竟是这样的光景,不禁心中酸味横生,揶揄道:“这样破落的院户,你来做甚?”

      子期并不答话,只是笑眯眯摇着手中的云檀扇,晃悠悠来到红芙面前,上下打量着,道:“恩,的确不似原先香艳了,却又别有一番清幽风情!”

      “你……”莲心上前一步,怒得杏眼圆睁:“公子若只是来奚落娘娘今日的境地,就请速速离开吧!”

      “这,那个,呃,这位姑娘……”子期依旧闲散地轻摇扇子,有些踌躇道:“以后还是不要再称红芙‘娘娘’为好--”

      莲心又羞又恼,方要开口争辩,又沮丧地意识到:这个家伙说得没错。

      看此种情景,红芙不禁“嗤嗤”笑出来,心里又有些许不甘心,毕竟这家伙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为逃避责任而弃自己不顾,冷冷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啊?这里啊!前太子妃住在这里似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啊!”

      子期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又看着红芙,一本正经道:“巷子口那位买臭豆腐的老伯亲口对我说的。”

      “怎么可能?你开什么玩笑!”难以置信!红芙和莲心齐齐瞪向子期。

      “为什么不可能?玄武门那么轰动的事情,百姓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子府既然换了新的主人,那原来主人的下落,怎么可能不成为关注的热点话题?”

      子期一脸的不置可否,倏然脸色沉重下来,道:“太子府换了主人,你们被驱赶出来,倘若,是大唐换了主人,会是什么后果呢……”

      红芙定定注视着那双美丽柔和的墨绿瞳孔,瞬间凝结成幽深暗淡近乎漆黑的色泽,诡异而妖娆,让人不得不信服他所说的一切。

      “你说的没错,”红芙沉重地叹口气,这个问题使她寝食难安,“大唐的确就要换主人了,而且这一天应该会很快就到来,而我,”她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如水,荡漾着温柔的秋波,纤细的素指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而我,只想要将他的孩子生下来……”莲心抽噎着,抓紧了红芙的衣袖。

      淡淡的忧郁和疼惜涌现在子期眼眸中,他仍是摇着扇子,语重心长道:“红芙,事到如今,要保全你们身家性命,只有三条路可以走。”

      些许的希望与喜悦浮上红芙白皙粉嫩的素颜,她凝视着明媚阳光下,男子灿如明霞的面容。

      “第一条路:去芙蓉阁,”子期一脸认真,看着眼前二人开始快速权衡这个建议,又道:“第二条路:去芙蓉阁,”笑了笑,又道:“第三条路:去芙蓉阁。”不等二人做出任何反应,子期已经一溜烟儿不知去向:“我还有要事,拿着这幅画,去芙蓉阁找花嬷嬷。”

      半空中慢悠悠飘落一张画,红芙又好气又好笑地叨念着“我还有要事”多熟悉的口头禅!莲心捡起那幅画,递与红芙。只见画上精细地描绘着风流美艳的半裸女子,画的正上方赫然写着“芙蓉阁”,画的两旁则分别有“物美佳廉”和“品质保证”。

      *

      清凉潮湿的迷雾向世民袭来,将他柔柔环绕,微湿气息沁润了他的肌肤。迷雾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是有人向他走来。他睁了眼,却见迷雾中那一抹纤巧的身影翩然而至。

      姞儿。他唤着,想追上去将她拥入怀中。那影象却越加稀薄,渐行渐远。

      “不!”情急之下,他喊出声来,猛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浑身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盖着的红色金蝶穿花锦边褥被滑落在地。

      “是梦魇。”无叶坐在床头,见他醒了不由心头一松,摸摸他的额头,轻笑,“不烧了。昨儿个你得了风寒,现在发了汗,可别再着了凉。”

      世民点头,这才又躺下,任由她将被褥重新盖好。无叶端了白瓷碗递给他,“你病着,太医嘱咐忌食荤腥厚味。你许久不进食,现在吃点清粥罢。”

      “好。”世民接了碗,吃起粥来。无叶唇角勾起浅笑,拿了帕子擦拭他额上豆大的汗珠。

      世民吃了几口粥,操着干涸嘶哑的嗓音,问:“找到了么?”

      无叶拿帕子的手一顿,犹豫道:“还,没有。”

      世民顿觉食欲全无,喉头动了动:“你先出去罢。”

      无叶握着帕子的手僵住,嘴唇紧抿,眼神坚定:“世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今日的处境,却不是凭吊儿女情长的时候。朝中废太子势力仍然庞大,你可知有多少官员是得废太子的恩惠,又有多少官员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无叶说得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无叶静静盯着他,直看进他的眼底:“只一句,世民。那些余孽一日不清理干净,你的太子之位就一日不稳。”

      世民仍是沉默。眼眸却清凉异常。无叶见他不说话,也不愿再继续留下。她心绪紊乱地走到门前,听见身后世民深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谢谢。”

      望海阁顶层,飘渺缱绻的霞色花帐内,姞儿昏昏沉沉仍未醒来。梦寐中,她梦见无边无际的迷雾,她在迷雾中寻找一个人,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转身。却看到那人在她身后。世民。他与她一直在彼此寻找。她拼命往前奔,而他一直追在她身后。永远无法相遇,唯有渐行渐远。

      姞儿忽然觉得喉咙一阵腥热,猛得从白狐裘皮中翻身坐起,“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她浑身瘫软虚弱,只觉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了。她喘息,扯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呼气和吸气都如凌迟般痛苦。

      一名女子匆匆赶来,见姞儿终于醒来,欣喜若狂:“姑娘,你终于醒了!”

      “彩衣?不,你不是彩衣……这里是什么地方?”姞儿感到麻木和窒息犹如海水般,漫上虚弱的身躯,意识开始陷入混沌。

      “这里是紫檀山顶,望海阁。小奴叫做纤云,是阁主的护法。”花帐外的女子掀帐而入,她直勾勾的盯着吉儿,眼神似刀子般凌厉,冷冷道:“姑娘已经昏迷了有些时日了,阁主还没有回来,姑娘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告诉小奴好了。”

      “望、海阁……咳咳……”姞儿咳得厉害,话不成句,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烙铁。姞儿咳得冷汗直流,眼前倏然一抹漆黑,重又昏迷不醒。

      “姑娘!姑娘……”纤云脸上的厉色不见了,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描绘着“凝霜丸”的玲珑白玉青花瓶,倒了粒雪白中渲染了几丝抹蓝晕的晶亮丸粒,利落地送入姞儿微微张开的樱唇中,再将她头部稍稍后仰,令丸粒下咽。

      纤云伸出两指,犹豫着凑近姞儿鼻翼下方。还有气。纤云重重松了口气。幸好她还没死。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阁主不会自己手下留情的。护法纤云苦笑着摇摇头。

      盘踞紫檀山顶的四大护法:沧海,玄空,纤云,长风。其中,三位大护法,都在为这个女子寻找仅仅属于传说中的“火珀冰蟾”。今日的望海阁,居然到了如此境地!

      “红颜,果然是祸水。”纤云盯着姞儿,喃喃道。

      凌逍子穿着一身银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

      纤云不禁打了个冷战,浑身僵硬道:“阁主,您,回来了。”她慌忙解释:“凌,其实我……”

      “出去。”凌逍子薄唇吐出两个字,视线一刻不移的盯着床上的人。纤云偷瞄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去了。

      凌逍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墨绿色得眼眸温柔得几乎使人融化。或许是方才的药丸起了作用,吉儿迷迷糊糊睁了眼。

      见她醒了,凌逍子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轻笑,“你终于醒了。你可知我这几日的煎熬。”他低头,吻着她丝缎般嫩滑的肌肤,面上有了蔷薇色的红晕。

      姞儿一愣,被他的吻扰乱了心思,咳得更厉害了。

      他自责:“怪我不好。”他没想到自己会失控。他将至阴至寒的真气蕴藏在剑指中,向姞儿胸前的“檀中穴”点去,为她渡气。几日来若不是他连续不断的为她渡气续命,恐怕她早已……

      源源不断的阴寒真气,使姞儿境况好了许多,他收住真气,面上憔悴了许多。

      姞儿道:“你为我渡气,就不怕会损伤内力?”

      “无妨。”他笑笑。

      姞儿望着他憔悴的面孔,攥着他的手,摇头道:“别再这样了。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而且,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子期抚摸着她的额头,浅笑:“别担心。我的内力哪有那么脆弱。在找到火珀冰蟾之前,我的真气能暂时保住你性命……这样也好,就算此生寻不到火珀冰蟾,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

      一个月来,子期动用了望海阁所有的人力寻找“火珀冰蟾”,却仍旧没有一点线索。他隔三五天就来给姞儿渡气,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人也瘦的脱了形。姞儿看着子期日渐一日的衰弱下去,却还是硬撑着给她输内力,不由心尖一阵酸楚,不禁湿了眼眶。

      她知道他的心意。她知道的。今生已是注定要辜负他,又怎能再伤害他。

      “子期,我想回去。”姞儿别过头不看他。她宁愿一个人死,也好过两个人一起活着受罪。

      子期脸色一黯,笃定道,“不行。没有我的真气,你就会……”

      “他是我的夫,子期你又算什么?我就算死,也想死在他的身边。”姞儿闭了眼,害怕看到他受伤的眸子。

      子期许久都没有说话。他静静站着,一动不动。时光流逝的很慢。姞儿几乎疑心他是不是生气走了,却听他淡淡的说:“好,我送你回去。”

      夜幕下的长安城,一片盛世太平乾坤,满眼富贵繁华风流。煽烁琉璃悬灯,幻彩交映;升平笙簧乐舞,俊彩争鸣。更别说烟花柳巷处,温柔富贵乡,更是香雾缭绕,艳景迷情。人声喧嚣处,忽然听到有人惊呼:“神、神仙!?天上有神仙?看呐,天上有神仙、天上有神仙!”纷乱嘈杂的人群骤然寂静下来,游人纷纷仰头

      空中飘飞的形容袅娜,体态纤巧的四名白衣“仙子”,携了晶莹好似白玉雕成的“仙车”,从长安城人声鼎沸的闹市上空呼啸飞过!

      在整个长安城百姓的注目中,那空中漂浮的人与车忽悠悠向太子府飘去!稍微安静的人群又轰然炸响,百姓奔走呼号着“神仙下凡到太子府”诸如此类,云云。

      野史有云:有祥云见于天,当太宗所居处,移时不去。既而欲散,变为五色,皆若龙兽之象。

      太子府内阴冷昏暗的地下密室中,被铁链锁住在墙上的几个男子,浑身鞭痕累累,几近奄奄一息。这是世民抓获的几个疑犯。连日来,他近乎疯狂地追查纵火疑凶,甚至不惜动用极刑。

      “太子殿下,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手握蛇皮鞭的侍卫长向坐在一旁的世民禀报。

      阴影将世民的表情全部遮盖住,他不耐烦地沉闷应一声,似乎再也没有情绪待下去,起身欲走。

      “殿下,您看……该怎么处置这些纵火的贼人?”

      “随意处置吧。”世民冷冷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末将明白。”

      行至门口,世民忽又顿住,冰寒彻骨的语气中,是难掩的愤怒与仇恨:“明日,带上三千兵马,将前太子与齐王所有家眷满门抄斩,不准留一个活口!”

      “太、太子殿下……”侍卫长诧异于世民近乎疯狂的嗜杀。

      “违令者,斩。”

      “末将遵命!”

      自地下密室出来,世民独自矗立月下,眉宇间笼罩的惨淡阴云久久不散。

      鸿蒙云间,皓月如洗。骤然,他看见悠悠飘浮在半空的丝绢为帐的花车,四名恬静带笑的白衣女子各抬了一角,凌空而飞!

      世民暗付:“这、是如何了得的轻功!无须借力即可御风自由而飞!而且面不改色,神情坦然----如同在走路一样!”

      那飘扬着白丝帐的花车越飞越缓,越飞越近,越飞越低,竟徐徐冲他飞来!

      “难道……”世民大惊!

      那轻纱薄帐渐渐停止飞舞,悠悠停在世民面前!馥郁兰香扑鼻而来,四名驾车的白衣女子皆侧立在花车两旁。

      薄透透的白丝帘中,走下一个,不,是两个人来。身穿宽大白绫袍的美艳男子,发丝随意散着,墨绿色的眼眸妖媚如同鬼魅。

      他怀中抱着的沉睡中的女子,无双风华,已近枯萎。

      此时,全府家丁和侍卫因为看见来空中出现的异端而急急寻来过来,发现来眼前这一幕!众人纷纷惊得张大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

      子期抱着姞儿走到世民面前,柔声呢喃着:“姞儿,我们到了。”他拥着她走向世民:“我将姞儿还给你。”子期淡笑若目含春水,却隐含伤感。

      “姞儿!”她还活着!世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犹如在劫难逃之人重获新生,他对凌逍子道:“阁下救了内人一命,本王感激不尽!”口中如是说,但眼前子期怀抱姞儿的暧昧场景,却使世民妒火中烧,即使凌逍子救了姞儿,世民仍旧想取他性命!

      姞儿如星辰璀璨的眸子,深深凝望着月光下的男子,任凭视线渐渐模糊,她想她一定是哭了。世民紧紧拥住姞儿,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回来了。”

      子期悄然将一个精巧剔透的小瓶儿塞入世民手中,子期脚尖轻轻点地,向后跃入素白丝绢车帐中,那四名白衣女子遂恭敬地各持了花车一角,翩然驱车而去。

      不知何时到来的无叶,身后围绕着一簇婢女。同来的,还有世民的几个姬妾:阴氏阴若丝,韦氏韦珪,燕氏燕雪晴。无叶默然目睹这一场景,良久,遣散了院中一众家丁奴仆,倦倦道:“没什么事,就都回去歇了罢。”云集在一起的家丁仆役们这才纷纷散去了。

      无叶轻叹一声,转身,看见身后的满脸愤懑与妒忌的燕氏,阴氏和韦氏倒是一脸风平浪静。无叶强做笑颜,抚慰道:“妹妹们也尽早去歇了吧……”

      “是。”阴氏与韦氏也笑着应了,至于此笑是真是假,个中滋味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所谓:不是其中人,难解其中味。

      唯有那燕氏,翻眼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径自愤愤离去了。

      只听尾随其后的丫鬟,驽钝蠢笨至极道:“娘娘,那--太子今晚还来咱这儿么?”

      “闭上你的狗嘴!”随后,“啪”一声,只听燕氏气急败坏的扇出去一巴掌。

      那丫鬟泣声求饶道:“娘娘恕罪。”

      姞儿胸口突然剧烈起伏起来,急促地喘息中夹杂了“嘶嘶”阻气声,她脸色倏然潮红异常,竟吐出一口鲜血!轻薄的裙裾沾上血迹,一下子就晕染开来。

      她攥着世民衣襟的手指,费力地喘着气,却唇齿翕开却说不出话来。世民嗓音嘶哑吼道:“太医!太医!”

      老太医被人搀着,急匆匆赶到秦王府。他蹙着眉为姞儿诊脉许久,缓缓摇头,面色惋惜。

      世民守着姞儿,夙夜未眠,腮上新生出些许胡茬,又见太医这种反应,心中不安起来。太医压着嗓子对世民道:“太子殿下,劳烦出去说话。”

      从太医此刻的神情,世民便已经猜出了几分端倪,却仍心存侥幸地哑声问道:“她,怎么样?”

      “恐怕……捱不过半个月了。”太医表情凝重。

      “医好她!”世民攥住太医的衣襟,犹如被激怒的困兽:“不惜一切代价地医好她,否则,本王就要了你的狗命!”

      太医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骤变,暗付倒霉,求饶道:“殿、殿下……娘娘之五脏六腑均被烈焰焚熏得腐坏!实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即使殿下将老臣杀了,也医不好娘娘啊!---只是,令老臣最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说!”世民眸光咄咄。

      “其一,娘娘曾受‘奇’火焚燎,那‘火’必不是寻常之火,乃是奇门遁甲之术数!此‘火’不在五行之中,断不是寻常凡人所能够医治的。以此,娘娘的伤势才会令老臣束手无策;

      “其二,按理说,若是遭遇此劫,早已当场毙命!但是,老臣方才给娘娘切脉望诊,娘娘心脉所动之处,皆有一股至阴至寒之气庇护--但,究竟是为何,老臣却不得要领!”

      听到此,世民方想起,子期曾将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瓶儿放在他袖中,于是忙拿出来,交与太医看了。

      那太医接过小瓶儿,见瓶身上写着“凝霜丸”,再倒出其中透出几缕微蓝的莹白小丸粒来,脸色甚是敬畏,沉思道:“庇佑娘娘心脉的,应该就是此药无疑。此药味微辛,性至寒。但老夫闻不出配方,若是先师在世,或许可以断出其药力。能配制此药者,定是世外高人……”

      一丝喜悦闪过世民眼眸,脱口而出:“那姞儿的伤势……”

      “唉,”太医又摇头:“并不能延长寿命,无非缓解痛楚,得一安逸之死!”

      那太医见世民脸色哀戚,心中莫名生出医者之怜悯,道:“殿下,老臣倒还有一方,能医娘娘之伤,但此药引世间无人见过,殿下也就权当听听。先师生前曾提过:火珀冰蟾,能克奇门遁甲之火,能克奇门遁甲之水。火珀者,凝结之火也,冰蟾者,千年携冰之虫也。两者相生相克,是为一体。单有火珀,或单有冰蟾,都没有这样都奇效,皆属凡品。可惜,火珀冰蟾仅存于传说。”

      世民牙关鼓动几下,不再做声。命人送回太医,就独自守着姞儿。

      他抚平她因痛楚而紧蹙的眉。蓦地发觉,他们虽少年相遇,他却从没有真正陪过她。他想给她的那种幸福,也从没有时间去为她实现。她与他相守的时光实在太少太少。

      他总想着:等以后有了时间,再好好陪她;等以后有了时间,一定好好弥补她为自己受的委屈;等以后有了时间,一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等着,等着,等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再也没有时间了。

      世民目光变得笃定:对不起,或许这一刻已来得太迟,但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哪怕用任何东西和我交换。我发誓。

      翌日清晨,一个小厮狼狈地推门而入,对无叶道:“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正在品味玫瑰露清茶的无叶惊疑地抬起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小厮。

      那小厮抹着汗:“太子殿下,抱着出澐公主,离开了!”

      “哗啦”一声,黄玉茶盏碎了一地,无叶却似未曾察觉,颓然道:“你说‘离开了’,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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