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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萧蔷血溅玄武门 ...

  •   临湖殿。金碧辉煌的皇宫依然雕龙纹凤,流光异彩,贵盛肃穆。

      “父皇,张婕妤在做宫女的时候就已经和太子暗通款曲,两人经常出宫私会。张婕妤与太子在行苟且之事时被姞儿撞破,太子恼羞成怒,将姞儿强行挟持,打算杀人灭口!”世民声如碎玉,句句石破天惊。

      李渊青筋暴突,几欲离开龙椅,怒叱:“秦王,你诬蔑张婕妤与太子,是何居心?”

      世民闻言眸光一凛,跪地道:“儿臣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太子和张婕妤几次三番加害儿臣,儿臣不愿伤害兄弟感情,因此从未反驳、也从未说过他们半句坏话!但那张婕妤与太子竟明目张胆地厮混在一起,分毫不顾忌父皇颜面,儿臣实在不忍心看父皇被蒙在鼓里,这才冒死进宫向父皇禀明真相!”

      临湖殿外的一众宫女太监面面相觑:无一不神色惶恐,脸色苍白,屏息倾听殿内的动静。

      李渊双手撑着书案缓缓站起来,眸中怒火成刃,定睛看着世民,一字一句缓缓吐出:“朕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若有半句虚言,朕定不饶你!”他抿着唇,浮肿松弛的下巴微微颤动。

      麝香炉,漫漫烟雾徐徐萦绕而上。

      浑身哆嗦的太监小贵子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颤抖如筛糠。

      “说!倘若有一句虚言,朕定将你满门抄斩,诛灭九族!”李渊道。

      “启、启禀皇上,武德四年冬天,奴才无意中看见张婕妤在湖边扫雪,当时,奴才也没有往心里去。可是,谁知竟是与太子殿下在湖边幽会!不出一年,张婕妤便被太子觐献给皇上――皇上,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太监说罢,猛地低头狠狠往地上“咚咚”嗑去,不稍时便头破血流!身上暗青色衫子,背上竟精湿一片!

      见如此光景,李渊捏着茶器的关节泛白,却并不理会地上磕头求饶的太监,缓缓扭头看着身侧的太监总管赵德才,凛冽道:“当日,觐献张婕妤的人可是太子?”

      “回禀圣上,确是太子。”赵德才俯身行礼,恭敬回道。

      “哗啦”一声脆响!茶器碎裂在李渊的掌中,描绣有暗金龙纹的袖口被浸湿,夹杂着缕缕殷红血丝。他咬牙道:“带张婕妤来,传朕旨意,宣太子、秦王侧妃火速觐见!朕要亲自审问!”

      赵德才清清嗓,叉开双脚立在殿前,扬声道:“宣太子、秦王侧妃觐见――”

      尖细苍白的声音,划破了大唐皇宫肃杀的寂静,直刺向遥远的天际。

      湛蓝的万里苍穹,以气势宏伟磅礴的皇宫为映衬,世民淡然走下汉白玉石阶,面容俊美而刚毅。他修长伟岸的身躯,在一轮白日下,瑰丽绝伦,仿佛从降临人世的天神。

      出得宫门,早已等候在宫外的皂袍大将尉迟敬德便对世民耳语:“大王,那些个把守宫门的侍卫,都曾是末将当年一手调教出来的部下,末将叫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世民道:“我等已无退路,惟有破釜沉舟一搏!”

      “是,大王!”尉迟敬德手握单鞭,黝黑面膛上双目炯炯,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兴奋不已。

      *

      一轮白日初醒,晨曦消融在甘冽醇美的空气中,木叶葱郁蓊蔚,画眉婉转鸣啼。鸳鸯宫灯惟剩一秉烛灰,似是在昨夜就耗光了它们所有的热情。

      太子建成满身疲惫地推开房门,只见红芙仍穿着昨夜的衣裳,坐在铜镜前,神思怔愣。

      红芙见是他,红着眼眶儿道:“出澐公主貌若天仙,太子留在美人裙下即可,还回来做什么?”

      建成昨夜一宿未睡,一进门就被红芙质问,不禁心中烦躁:“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红芙原本就心中委屈,又觉得已被他嫌弃,不由哭道:“那个狐狸精就那么让你着迷?看见我,你就烦了是不是?你恨不能把我打发走了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她把心中幽怨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哭了许久,头发凌乱,满脸泪痕。

      建成看着她因为极度伤痛而有些扭曲的脸,原本细腻白滑的肌肤也暗淡不少,还有不住颤抖瑟缩的嘴角,时而狂乱激动,时而伤痛欲绝的眸子……忽然对她生了莫名的怜惜。他搂住她,啄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你堂堂太子妃,成天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下人看见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是嫌弃我没有她好看是不是?”红芙低低地问,潮湿脸颊,梨花带雨,泪眼婆娑。

      “别瞎说,再哭可就不美了,”建成拭去她脸颊的泪水,道:“我得打个盹儿。”

      建成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宫里就传来了李渊的手谕,命他和齐王、秦王侧妃一同入宫。

      建成从榻上翻身坐起,睡意全消:父皇如何得知姞儿在他手中?

      此时齐王元吉也匆匆赶来,与匆忙赶来的元吉商讨对策,再三权衡,还是决定奉旨进宫。

      红芙亲自给建成更衣,为他穿上绛紫色滚金丝蟒纹蚕丝衫,托着莽龙玉带给他系在腰上,挂了一只藕荷色织锦桂花香囊。一切都收拾妥帖之后,她又为他整了整衣冠。末了,她手指停在他襟前,竟不舍得移开。

      建成看着她,笑开来,拥她入怀,柔声道:“又不是不回来了。”凑近她耳边,道:“今晚等着我……”

      “大哥与大嫂真是伉俪情深呐。”元吉笑嘻嘻打趣道。

      红芙脸上火烧一般,啐他一口,逃出门去。

      *

      建成与元吉领着一队人马进了皇宫。与二人相隔约有两丈,是由一队精壮彪悍兵将看护的软卧马车。车身精美华丽,车帘采用大科绯红色锦罗,点缀以金黄色流苏。佩刀护卫环绕车身,紧张警惕。

      车内,姞儿手脚被绑了起来,口中也塞着布条。她依着颠簸的马车,眸光镇定。木质车轮急急碾过宫道,“轱辘轱辘”作响,夹杂着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宫中,异样突兀。

      “元吉,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皇宫,似乎有些异样。”建成神色异样,拽住缰绳放慢了马的速度。

      “大哥,今日皇宫的守卫似乎已经撤掉大半!莫非……”元吉大惊失色,猛得一扯缰绳,□□黑骠马顿时双蹄腾空而起,奔腾嘶鸣。

      “莫要乱自乱阵脚!”建成亦策马停下,看着元吉,正色道:“此乃皇宫重地,又是父皇宣召,谁敢冒犯?反而是此次进宫之事,必有蹊跷!父皇怎么会宣我和秦王侧妃同时觐见?他又怎会知道杨姞儿在我们手里?”

      建成说着,示意元吉继续策马前行。

      元吉道:“大哥,你是说有人从中捣鬼,要坏我们好事?”

      建成沉声道:“不管是谁,在未弄清此次父皇召见的原因之前,你我定要谨言慎行,免得落入圈套!”

      元吉点头称是。兄弟二人策马慢行,谈话间,已行至玄武门。

      建成只觉玄武门一个侍卫瞧着面熟,定睛一看,却是秦叔宝穿着侍卫的衣服在那里守着!不觉心中大骇,又打量其余几个侍卫,竟是程知节、侯君集、张亮等一众秦王手底下的骁兵悍将!他们见了太子和齐王并不行礼,反而虎视眈眈,煞气冲天!

      建成和元吉见这种阵势,心下也明白几分:这几位绝对不是好惹的主儿,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带多少人马,此刻和这帮人短兵相接,必定吃亏!

      建成和元吉迅速交换眼色,立即调转马头,打算避开此劫。谁知,世民和尉迟敬德不知何时已经埋伏在他们身后,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只听尉迟敬德挥动中手长鞭“噼噼”炸响!

      元吉见情势不妙,立刻摸索着探入箭囊,手无意识地哆嗦,仍强自压下内心慌乱,打算于马背上射杀世民!孰料,他手中直冒冷汗,这一箭竟没有射中!

      这一箭一经射出,双方由原先的相互僵持,蠢蠢欲动,终于开始大打出手,撕杀起来。建成、元吉腹背受敌,幸而随行的侍卫皆是骠勇的精兵,他们群群蜂拥而上,倒也稍微抵挡了一阵。

      再说姞儿听见外面刀啸剑鸣的打斗声,便知应是世民来救她了。怎奈她手脚被困,嘴巴也被塞住不能出声,正急得心急火燎。忽然,一个死去的侍卫摔进马车,将帷幔撑得半开!那死去的侍卫瞪着双眼躺在姞儿脚下,唬得她心跳如鼓,想叫却发不出声音。透过半开的帷幔,姞儿能清楚地看到车外血肉横飞,鲜血四溅!即使经历过血雨腥风,如此近的撕杀仍旧使她陡然一颤!

      她也瞥见了世民!世民此时正全心应对蜂拥而上的侍卫,眼角余光远远瞟见车里的姞儿,心中潮水翻涌,不觉分了心,差点被被钻了空子!幸好世民身手利落,才没让对方得手。

      元吉已知情势不妙,瞥了眼姞儿,心道:怎能便宜了你们?我就是自己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嘴角勾起狞笑,手执利刃,向马车狂奔而去!

      姞儿眼见元吉冷酷充满寒意的眼神扫过来,又满脸杀气地冲过来,暗道:糟了!她喘息着,竭力想逃出马车,可手脚被捆的她无论如何都站不起身来!

      察觉到元吉打算对姞儿不利,世民忽觉心跳漏掉一拍,这一分神,令他后背被乱剑划出一道大血口子!不顾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世民猛得转身,一剑挥去,直取那人命门,那侍卫随即应声倒地!再看已经下马的元吉此时已经高高举剑,正欲往马车内刺去!

      世民目光炯炯,执箭在弦上,开弓如满月,飞箭长啸而发,若长虹纵贯碧空!而建成为救姞儿,早赶到马车旁,长剑一挥,挡下来元吉即将刺入马车的那一剑。元吉被建成的剑气震得一个跷趔,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飞箭不偏不倚,恰射中建成!建成诧异地看着自己胸口被利箭贯穿,一阵凄厉钻心的痛楚,由胸口迅速蔓延到全身!他双目圆睁,直直望着天空,栽倒在地。建成意识消失的瞬间,仅存的一个念头是:今夜……红芙……

      战马上,世民仍持续着开弓的姿势,掌心还可以感觉到弓弦的余颤。依稀记得,幼年时,是大哥手把手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他摇摇头,思绪开始清明:姞儿还在马车中!这念头,犹如一道昼亮的闪电,在他漆黑懵懂的脑海中劈开!他策马飞驰而去!

      元吉见大哥建成替自己死于世民利箭之下,心中惊恐,亦不免暗自庆幸。他见世民已策马奔来,立即飞身上马,往武德殿逃去!

      “呔!奶奶的!看你往哪里跑?”一声怒吼,犹如惊雷,在元吉耳边炸响!他猛一回头,却不见世民,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竟是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狂挥掌中单鞭,“噼!”“噼!”“噼!”元吉被打得皮开肉绽,坠下马来。“噼”又一鞭挥在元吉天灵盖上!元吉命绝于尉迟敬德鞭下。

      世民赶到姞儿身边,见了车中尸首,修眉一凛,将那尸体踹下车去。他手中白刃一挥,捆绑姞儿的绳索应声断裂。

      他将她抱出马车,柔声道:“我来了,不会让你继续待在这里。咱们回家。”

      “刚才,我都看到了,”她抚摸着他的胸口,手指停在心脏的位置,道:“这里,会不会痛?”她望着他,美如星辰的眼眸迷离,恍若弥漫着重重雾气。

      世民将她拥得更紧,道:“似乎你总是能够读懂我。”隔着衣衫,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她指尖透来的凉意。他看着她,道:“我的心恐怕已经麻木到永远也不会觉得痛了。但,若不是有这颗如此麻木的心,我将无法承受这一切,也无法背负着沉重的命运继续走下去。”

      他嘴角冷峻,眼底缓缓升起一摸柔情,颔首看着她:“最艰难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我既然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就只能往前走下去……”姞儿出神地看着苍穹尽头,那宛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晚霞,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轻说:“而这所有的一切,你将与我一同来见证。”

      在这片古老而广阔富饶的土地上,男子身躯伟岸如山峦般巍峨,屹立在天地之间。他怀中容貌绝美的女子,璀璨流光的星眸,被夕阳渲染上一抹奇异的神采。

      *

      临湖殿内,李渊坐在临湖殿后院的白玉宫阶上,眯着眼睛打量一脸忐忑的张慕娴。原本已经准备接受质问的张婕妤,愣愣地看着他,困惑不解。

      李渊冲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慕娴神情依然萧瑟,见李渊柔和的笑容,也释然微笑,小心撩起裙摆,坐在他身边。

      “朕似乎许久没有这样随意地席地而坐了,朕记得自己上一次坐在地上的时候,还是英姿勃发的少年。”李渊见她终于轻松起来,便拉了她的手,径自絮絮叨叨起来,与其说是向她倾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个儿子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他不是不知。按祖制,世袭之权理应由长子来继承,况且太子建成心思缜密,文武全才,也堪当重任。问题是:次子世民,文韬武略,英勇骁果,更是旷世的军事奇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世民立下了赫赫战功!

      实际上,这个江山,说是由他二儿子打下来的,一点儿也不为过。都是他的亲生儿子,立了世民,建成的颜面何堪?更何况,建成也无过之有,若要废他,确实不合情理!偏偏他自己确实有那么几次,为了鼓励世民,头脑一热,许诺要封他这个“旷世奇才”的二儿子为太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要说从小生于帝王家,人情冷淡也就罢了。可他们原本只是王公贵族,自己是亲眼看着儿子们一天一天长大成人的,自然有寻常人家的父子情分。

      宽旷得有些冷清的临湖殿,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喃喃低语。

      “皇上,皇上……”太监总管赵德才面无血色地跑进临湖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皇上,大事不好了!太子殿下和齐王都……都惨死在宫内了!齐王在武德殿外被尉迟恭所杀,临死前还大叫‘父皇救我’……”

      李渊听得面如死灰,嘴唇泛白,“腾”得一下从地上起来,两行浑浊老泪蜿蜒流至下颌,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慕娴一听太子被害,铺天盖地的疼痛,从心底蔓延上来。他死了!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她还没来得及活出个样子来给他看看,还没来得及让他后悔失去她!他,居然,就死掉了!

      “皇上,皇上!您可要节哀啊……”赵德才见这阵势,慌忙安慰着,并没有发现慕娴的失态。

      倒是李渊不经意间一个眼角的余光,幽幽从慕娴脸上扫过。慕娴猛得一惊,在六月的夏天,周身却遍布恶寒……零星的失落之情,迅速从李渊眼中闪过。望着虚空,他突然大笑起来,脸上浊泪未干:“天意啊,天意……”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闷寂静后,李渊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措: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

      赵德才满脸的惊讶与难以相信,接过圣旨,速速跑出去。

      李渊神情乖戾,凄然道:“慕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立他为太子?”

      “一日之内,他竟手刃两个亲生兄弟!这是在皇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李渊咆哮起来。愤怒之音,充斥着慕娴的听觉,回荡在整个临湖殿。

      “他能杀掉自己的亲生兄弟,若不让他做皇帝,有朝一日,他也会冲进临湖殿拿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慕娴身子一颤。父子之间亦要如此防备!

      李渊盯着慕娴,道:“朕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似乎世间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他动容。说罢,李渊缓缓走到玉阶前,拾级而上。

      慕娴凝视着这个有些落寞的身影,不经意问道:“陛下,是否相信臣妾?”

      李渊愣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片刻沉默后,他答非所问:“朕原本打算等太子和齐王进宫之后,就赐你两条路:一尺白绫,或冷宫。不管你是否与太子有苟且之事,朕都不会留下你,因为你成了朕的几个儿子明争暗斗的借口。现在看来,你对建成确有爱慕之心……不过,朕现在已经没有杀你的必要了。你就跟着朕,留在这宫中罢。”

      --------------------------------------------

      红芙在建成书房里,慵懒依着花藤条椅坐在紫檀描金书案前,眯着眸子,凝视窗外遮天蔽日的梧桐枝叶。巨大梧桐树状若华盖,叶脉葱翠深蔚,枝干遒劲沧桑,四散蜿蜒伸展,遮蔽一方碧空。

      附着而生碧翠树叶,繁密连荫,层层叠叠,淡笼湿雾。微风袭来,铺天盖地木叶,瞬间飘摇成浪潮起伏滔滔。“哗--哗--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红芙想起几年前,建成执意要将它们从晋阳老家移植过来,更不惜为了安置它们而大兴土木……彼时,建成对于这棵树的固执,如同一个耍赖的孩子。想到此,她闭上眼,朱唇浅浅勾起温柔笑意。

      万籁俱寂。红芙于微憩中,聆听苍穹之下、虚空之中,风鼓吹梧桐树叶的“哗哗”声,听着它们渐渐澎湃成在波涛起伏的响声:“哗--哗--哗--”那声势愈加浩大,又仿佛离此甚远。伴随着木叶飘摇的“哗哗”声,恍惚中,有男子惆怅叹息声缓缓传来,细微若丝。

      红芙一愣,猛得睁开双眼,只听见漫天虚空中,都是男子飘渺而低缓的叹息声。像极了建成的声音!那声音绵长且悠扬地回旋着,夹杂在风中若隐若现,但红芙仍可以清晰地从中将其分辨。

      一阵清风,拂上她脸颊,温柔,潮湿,缠绵,带着些许的他的气息……她茫然地摸着面颊:这,是究竟是什么?再集中精神去听,她尝试着去聆听身边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久久,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响动。惟有稠密树叶间透出的斑驳阳光,和弥漫在整个虚空的、树叶飘零在风中的“哗哗”声。

      日暮时分,整个太子府突然慌乱成天翻地覆,嘈杂声鼎沸。红芙正懒懒地斜卧在藤椅中,悠然喝着酸梅汤。听得府中这般没有规矩地乱成一锅粥,她柳眉微蹙,颇为不满。

      “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大、大事不好了--”莲心逃命般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来,浑身哆嗦着,声音由于过于激动和惊恐而颤抖:“太子殿下,他、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红芙闻言,面色顿时煞白。她下意识地用胳膊撑起身子,打算从藤椅中坐起来,却手忙脚乱地将茶几上的酸梅汤“哗啦”打翻!她剧烈地急促喘息着,双眼圆睁,瞪着莲心:“不可能!建成他可是进宫面圣!”

      说着说着,红芙似乎也将自己说服了,底气越发足了起来:“皇上没有理由处斩他!你这是听谁信口胡驺,这种可笑的话你也相信……”

      “太子殿下他--在玄武门被秦王一箭射穿胸膛,当场毙命……皇上已经立秦王为太子,圣旨都下了!整个长安城都已经传遍了,还能有假?太子妃殿下,我们应该如何是好啊……”莲心哭得声音嘶哑,字不成句,断断续续总算将话说完了。

      晴空中无端一道霹雳!红芙懵住,仿佛所有的生命与活力都已经从她体内被生生抽走!一阵阵酸涩在她喉咙翻涌,眼看就要抑制不住地呕吐出来,却因为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片漆黑,令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睡着就不会再痛苦。真希望永远不要醒过来。可无论她如何逃避,思绪终于逐渐地清晰起来:该面对的终究逃不过。

      红芙沉沉抬起红肿的眼皮,看见了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床边妖媚如同鬼魅的男子--秦子期。他正翘着二朗腿嗑瓜子。美艳的男子懒懒散散地将双腿搭在她最为中意的茶几上,给刚刚醒来的红芙一个暖融融的、阳光灿烂的微笑:

      “说实在的,红芙,你刚起床没有化妆的样子真难看!”子期麻利地将瓜子扔进嘴巴里,迅速地搅拌着。

      没有往常的唇枪舌战,红芙甚至没有理睬他,只是眼泪瞬间如同决堤的河水一样泛滥,久久都止不住。子期墨绿瞳孔变得黯淡,他叹息着坐到她榻上。

      “十二岁时我第一次见他,心里就明白‘就是他了’。”红芙如无助的孩子般抽泣着,嗓音已经嘶哑干涸:“我想再看看他,哪怕只是看着他也好……”她悲忸地哭喊着,肝肠寸断。

      “我知道,我都知道。”子期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软语呢喃:“既然爱他,就把他的孩子生下来,好好活下去,为了他活下去。”

      红芙身子微微一颤,红肿的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子期。寂静中,她双手温柔地轻轻抚上小腹,咬着被子一角,重又嘤嘤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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