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39、二十二 将心比心

　　苏曳歌拉了一把缰绳，顺便把顾晨也扯下了马。这动作绝对不太温柔，顾晨只感觉自己的脚都陷入了淤泥里，一看衣袍上都是污迹斑斑。
　　苏曳歌的衣裳倒是感觉，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顾晨心道，感情这家伙还在为下午的事情记恨呢！
　　二人都早就消了气，对之前的争锋相对避而不谈。

　　“这坡上去并不陡，我们赶紧上去吧，不然可赶不上日落了。”
　　顾晨跟着苏曳歌往上走，却觉得脚下尽是湿润的土壤，险些摔倒，不禁扯住了苏曳歌的袖子。

　　苏曳歌不耐道：“怎么了？”
　　顾晨却是不肯服软的，固执地扯着他的袖子，表情也有些为难。
　　“麻烦的女人。”苏曳歌嘀咕一声，膝盖一弯，顾晨便靠在他的背上环住了她的脖颈。

　　苏曳歌并没有用轻功，反而也不着急了，一步一步缓缓往坡上走。顾晨闻着衣裳上淡淡的熏香，皱了皱鼻子。
　　“你的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苏曳歌顿了顿：“王上闻错了把。我没病。”
　　顾晨“哦”了一声，露出不敢兴趣的样子。
　　死了最好。

　　二人来到坡上，顾晨的脚刚刚落地，便发出一声惊叹。
　　尽管此处地势平缓，下方却是没什么遮蔽物的。顺着顾晨的视线看去，便是来时的路。
　　蓝色的天空被晕染成了浅浅的红，而整个都城都沐浴在橘红色的光中，顾晨能分辨出哪里是王宫的方向。

　　苏曳歌嘴角勾了勾，看着顾晨的背影神情也缓和了些。
　　“这盛世繁华，便都是属于你的。”
　　“只可惜，很快这番景象都会化为黑暗。”顾晨撇撇嘴，“白日的光辉，终究会被夜色掩盖，不是吗？”
　　苏曳歌愣了愣，忽然轻笑一声，道：“不会的，王上且看着。”

　　二人拣了处干净的草皮席地而坐，顾晨忍不住问：“你来过这里？”
　　“先前和一些朋友偶然发现此处……”
　　这朋友，自然便是大皇子等人了。
　　顾晨的心顿时有些冷了下来。

　　苏曳歌似乎没有察觉，还絮絮叨叨地说：“若说风景，定然还是那风水台的地方最美，可惜我们是没有机会经过了……”
　　看着苏曳歌一脸向往之色，顾晨有些郁闷。
　　自从出了宫，苏曳歌的表情就明显不同了许多。苏曳歌这种不安分的人，是该多向往着宫外的自由啊。
　　顾晨有些想回去，却被苏曳歌按在地上，又觉得有些后悔了。
　　顾晨的疑心病犯了：这山郊野岭，孤男寡女，若说苏曳歌把她从此处推下去，她可还有命？

　　还好苏曳歌紧紧攥着她的手，似乎也只是在说话，没过多久太阳便沉入了地底。顾晨眨眨眼，却见都城内亮起了点点明灯，又点亮了这夜空。

　　苏曳歌似乎是有些欢快地说道：“你看，就算天黑了下来，却永远不能遮掩这世间的全部。有黑暗，就有光明呢……”
　　顾晨怔怔地看着依旧生动的都城，不语。为什么之前她的人生里，并没有这么美的夜晚呢？

　　苏曳歌却是觉得顾晨看痴了，禁不住凑过去轻轻道：“怎么了？”
　　顾晨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连忙躲了开来：“你！”
　　苏曳歌见顾晨害羞，抿嘴一笑，转过头指着都城，突然道：“我自小无父无母，王大人收留了我，却也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我自小也是被打骂惯了，这张脸更是受极了哥哥弟弟们不喜……我若想过得好些，被王大人看中，我只有成为大皇子身边的红人；若我想成为人上人，我便只能在成为所有王孙贵族中的佼佼者。”
　　顾晨抿了抿嘴。若不是苏曳歌表现得张扬聪慧，恐怕也得不到大皇子的欣赏吧。

　　“正巧大皇子缺了个伴读，我被选中了。然而这不够，我还要做大皇子身边的牵线之人，给大皇子招揽更多的俊秀，才不会被放弃。我如愿成为了这都城的人物，人人都巴不得来结交我——”苏曳歌眯了眯眼，怅然道，“可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顾晨，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人生在世，谁没有点委屈？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这是苦肉计，顾晨掐了掐手心，却见苏曳歌没有继续说自己悲惨的意思，反而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秀发：“顾晨，若你不是王上多好。”
　　顾晨没想到苏曳歌会突然这么说，呼吸一紧，哑声道：“为何？”
　　“我方才也想了许多。你处境不比我好，心中定然是怨我的，可是……我却一直在为自己开脱……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帝，因为从来没有正正好好看待过你。”苏曳歌轻轻道，“苏州城里的事情，是我不好。我自作主张，从没问过你的意思。”

　　苏曳歌竟然会道歉？
　　顾晨瞪大了眼睛，心中满是不可置信。苏曳歌素来蛮横，哪有为别人考虑的时候？
　　然而苏曳歌这一句服软，却莫名让顾晨眼眶有些湿润，心中升起一股委屈来，愤然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这些日子我下了个决定。人生太苦短了，而我也想为自己活。”苏曳歌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闪烁着顾晨看不懂的东西，“我想要的，我不会放弃……”
　　他想要的，是她吗……

　　顾晨有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下一秒便觉得羞耻起来。
　　她不敢看苏曳歌那梳云掠月的容颜，指尖都颤抖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可还愿意继续我们的约定——”苏曳歌站起来走到顾晨面前，用从未有过的认真一字一字地说道，“若我苏曳歌从此对你知无不言，毫无保留，你也可否——将心比心？”

　　夜色让顾晨看不清苏曳歌的脸，只觉得明明是夏夜，却有股没有来的凉意。
　　若我苏曳歌从此对你知无不言，毫无保留，你也可否——将心比心？

　　顾晨垂下了眸子：“好。”

　　苏曳歌笑了一声，右手端起顾晨的下巴，在她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你可要永不负我。”
　　苏曳歌轻声的威胁传来，让顾晨冷了一颗心。

　　***

　　顾晨浑浑噩噩和苏曳歌下了凤怀坡，见到不知何时赶来又没有上来的秦统领点了点头，几人赶回了那简陋的客栈。

　　守夜的小姑娘抬头看了看苏曳歌，却又被秦统领凌厉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顾晨回到房间，唤守在门口的小八回房睡去，却又突然犯了难。
　　她讪讪笑道：“不如今日朕去陪陪荆儿，他可是第一次出远门……”
　　苏曳歌却挡在门口，眼神危险，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的脸：“怎么，王上可是怕了？”

　　他作势要来拉扯顾晨，顾晨吓得满脸通红，钻进了被窝里不敢见人。
　　顾晨只觉得手心泛起一股酥麻的感觉蔓延至全身，整个人都不好了。
　　通榆早就告诫她不可中了这美男计……不可不可……

　　苏曳歌暗笑几声，解了衣裳坐到床上，就要替顾晨更衣。
　　顾晨脸埋在床上，双手却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手，呜呜叫唤起来。
　　苏曳歌道：“王上不更衣怎么安眠？”

　　顾晨道：“我有点冷，就不脱了。”
　　苏曳歌平躺在外侧，顾晨窝在里头，闷闷道：“这下，你可得把丞相的事情如实交代了吧？”
　　苏曳歌似是讥讽地无声一笑，可惜顾晨并没有看到：“曳歌回都城后，便把所有事情誊抄一遍汇报给王上。”
　　顾晨也知道这事急不来，应了一声。
　　苏曳歌却紧接着道：“既然苏曳歌允诺了王上，王上可也得礼尚往来把？”

　　“你想知道什么？”
　　“通榆的来历。”
　　顾晨懒洋洋道：“他是黎大人的义子。”
　　“黎大人的义子？”苏曳歌嗤笑一声，“我可从未听说过黎大人有义子。也就你信。”
　　顾晨这下心也有些不安，却故作冷硬道：“你挑拨也没有用，睡了。”

　　苏曳歌听闻顾晨翻了个身，是真的不打算理他了。
　　——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和他们玩。
　　你通榆神机妙算，又怎么及我如此了解她？

　　顾晨背对着苏曳歌，思绪却飘到临行前——

　　“此次前行，苏公子定然有所求。”通榆的脸上挂着笃定的笑容，完美而虚假。他白玉般的手指搭在顾晨面前的奏折上，让顾晨微微晃了神。

　　他淡然道，“不论苏公子要什么，无非是王上能给的庇护。而他唯一的筹码——便是他与丞相的秘密。”
　　“秘密？知道又如何，苏曳歌又不能把重要的告诉朕。”顾晨不屑道，“丞相就算犯了天大的罪，有朝中那些老狐狸在，不过是多此一举。”

　　“未必。苏公子未免不会给王上一些惊喜呢。”
　　“就算如此，那朕之后该如何做？”顾晨道，“把底牌过早得暴露，恐怕你是太自信了。”

　　“丞相虽然不曾直接贪污，却也不是没有把柄。这朝中有一半人皆与丞相有所往来，其中一半没少贪污贿赂，而其中恐怕不少都流入了丞相那里。重要的不是丞相做了什么，而是如何把罪名安到丞相的身上。你说这些人贪污了那么多银子，又皆与丞相有联系，这意味这什么？”
　　“苏曳歌自然对此了然。若是他出面举证，便是坐实了所有罪名了。”顾晨细想一番，不禁心寒，“通榆倒是思虑周全。就算苏曳歌不能帮我们扳倒丞相，对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若是苏曳歌真的能倒戈，不仅能把那些家伙一网打尽，还少了桩烦心事。不过你就这么肯定，苏曳歌会这么做？”

　　“若是苏公子没什么牵挂，恐怕早日便离开了这宫中。只要苏公子有所求，除了这几日，便恐怕再也没有令王上改变心意的机会。如此，王上只要待苏公子主动提出便是……只是，王上断然不可直接答应。”
　　“为何？”顾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漫不经心的语气中也夹杂了一丝紧张。

　　“若是王上第一次便答应了反而让人疑心，教人有所隐瞒。”通榆眼神幽幽，面上却是笃定，“以苏公子的个性定然不会就此罢休……王上不如顺势在苏公子第二次提议的时候答应。届时，王上就能化被动为主动，就看谁撑得久了。”

　　不巧，顾晨一向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