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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易水两岸篇(六) ...

  •   三日之后的楚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楚府是易水两岸有名的大户,楚老爷也是出了名的待人和善,楚家自然得到街坊邻里的尊敬。楚家小姐燕秀虽是大家闺秀,却也不深居闺中,平日里救济穷人帮助百姓,也是颇得美名,这番亲事更是不计夫君出身卑微,更是为人称道。
      楚府上下全都挂上了红色的绸子,门前挂着红灯;堂中挂起了一个硕大的红色双喜字,依旧是红绸高悬,宾客云集。
      家丁奴仆们前前后后,在府上忙里忙外;宾客络绎不绝,那阵势,就像要把府上的门槛踏平了一般。
      新郎是入赘,便也免去了那些迎亲坐轿的礼数。
      新娘子带着凤冠霞帔,头上披着红盖头,立于堂前。再从一旁走出个穿着喜服,胸前带着红花的愣头小子。
      ——喜宴便在这沸反盈天的唢呐声里,即将启幕。

      易水桥岸,从未有过的热闹,也是从未有过的冷清。
      百里镇人声鼎沸,而千重镇却是冷清如常。
      只是,在这分隔繁华与落寞的易水桥边,却站了个锦衣公子。
      他遥望着对岸的艳丽与喧嚣,手里执着一盏红色花灯,眉眼间是淡淡的哀怨。

      他凝望的地方亦是满目灯花,喜烛不灭。
      喜婆搀着新娘,徐徐走到新郎身边,将那红酥素手交予于他。于是两位新人便手执红绸,站在堂前,正对着堂中的长辈。
      李奕秋看了看堂上坐着的家眷亲戚,却没看见那人的影子。
      喜婆示意他们入堂行礼,李奕秋只得放下心中顾虑,赶忙跟着新娘子进了大堂。

      易水桥边响起了空灵的陶笛声,岸边的公子吹着瓦埙,指腹轻按着音孔,低回婉转的声音,像极了氤氲千年的雾色。
      他身前是涟漪不起的易水河,安静流淌,千年不止。一盏浮灯孤独的在水中飘零而去,衬着这夜色埙音,越发显得悲凉。
      偶有夜行归家的打鱼人途经小桥边上,却也对这月下行人视若无睹,匆匆而来,却也匆匆而去,不作半点停留。
      只有一位船夫朝着那人走了过去,他看那人面容哀伤,似有哀痛之事,不忍打扰,却也问道:“公子可是要渡船?”
      那人怔愣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陶笛,侧头看着前来询问的老人。
      河岸边乐声戛然而止,万籁忽而俱寂。

      依旧是对岸喜宴。
      新娘子低着头,走的是步步生莲。而身旁的傻小子则是咧开嘴,乐得喜上眉梢。
      只是他总四下张望——堂中家眷众多,但满目的红色里,却惟独没有那人的容颜。
      其中楚家老爷夫人却是正坐中间,乐呵呵地正等着他们拜礼。
      待走到堂前,小厮便喝道:
      “新人一拜天地。”
      两人一同鞠躬,背对众宾,朝着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拜其父母,堂前的人笑得也是慈眉善目。
      “夫妻对拜——”
      小厮一声高喝,两人转身对立,新娘子低下头,喜帕下的她盈盈浅笑,眉眼温柔。楚燕秀抬头看他一眼,一下又娇羞地低下头,然后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李奕秋本来心中忧虑,这回一下失了措,却也是微笑应之。
      两人对拜行礼,终于算是礼成。
      只听喜婆一声“送入洞房”,他们便被一起送入了厅堂的侧门前。

      依旧是一处繁华,一处冷。
      易水桥边仍是一方清冷。
      “大爷莫不是收了船,正欲归家?”
      “我家就我一个人,公子要是想启程,随时都可,我倒也无所谓。只是楚府大婚,公子怎不去参加喜礼?”
      那人笑了笑,只轻轻摇了头,直说自己向来不喜喧闹。
      “那也就算了。只是,我看公子一人在此,难道是在等人?”
      年轻人笑得勉强,却答非所问道:“大爷,我们现下便去河边码头,如何?”
      “呃,好。公子说走,我行船便是。”

      楚府仍是宾客满座。新娘子入了房,新郎官落了单。
      按理应该新娘先入房,新郎与宾客陪酒。可沈老爷担心李奕秋不胜酒力,便也只是让他留下做个样子。
      不过李奕秋确实不喜饮酒,平日里连温饱都成问题,更不要说饮酒逗乐了。
      他一圈一圈地与宾客敬酒,却是以茶相待。
      好不容易等到落了空,他便逮了身边的丫头,问道:“姑娘,你家公子呢?”
      “姑爷是指谁?”
      “你……”李奕秋顿了顿,实在有些语塞,“楚家公子,楚淮梁呀?我怎么没见着……”
      “姑爷……”丫鬟迟疑着打断了他,“楚家没有公子。老爷夫人只有小姐一个女儿。”
      “什么?”李奕秋还是觉得不可相信。
      “小的可没有欺瞒姑爷,这事可是千真万确……咦,姑爷,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李奕秋怔愣了一阵,像是幡然醒悟一般,也不顾旁人阻拦,竟一下冲了出去,连带着撞翻了好几个人,他也不管不顾。

      夜色凉如水,河岸冷如月。
      “公子,可要再等片刻?”
      “为何要等?”
      “老朽看得出,公子等的人还没来呢。”
      金衣公子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示意老船家不必耽搁了。
      “我曾经等过那人,可他一直没来,我回去寻他,却也再寻不到了。”
      “莫非那人已经走了?”
      “走了,走得太远了。”
      “可是,万一这次他来了呢?公子,我若是你,必然不会这般放弃。”
      他笑了笑。还是不做应答,只是回头看了看那两座小镇,许久都不再说话。

      易水桥边空无一人,没有弦音,也没有离人。
      李奕秋穿着大红喜服,在墨色的月夜中显得异常扎眼。
      他站在桥上,天边圆月高悬,清冷皎洁的月色即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只是听到楚淮梁并不存在一事,心里便起了涟漪。不是痛恨那人骗他,只是觉得有些不明缘由的伤心。
      他不是楚淮梁,那他是谁?难道果真如他先前猜疑过那般……

      桥下一轮水中月,水中一盏明月灯。
      孤独漂泊,无所依傍的水中浮灯,浮萍般无依。
      李奕秋忙下桥去到河边,那浮灯竟也不再远离,静静立在水中,却也如何触碰不到。
      他看着心急,正欲跳下水中,拾取那一叶花灯时,却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臂。
      河前的人一下热泪盈眶,他转过头,那个名字还未叫出,身后那人便轻声唤道——
      “夫君?”

      河中一叶孤舟,舟上两位船客。
      “没想到公子性子这番倔强,说不等,便不等了。只是老朽不知,公子是否是生那人的气了?”
      那人含笑不语。
      “既然公子不说,那便听老朽讲个故事吧,倒也好打发时间。”
      “好。”
      “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关于易水两岸的故事,那里原本住着两个少年,一个叫做孙百里,一个唤作沈千重……”

      “燕秀,你……你怎么在这儿?”
      “丁香嚷着说姑爷跑出了府邸,还说你面色煞白……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以不顾爹娘阻止,也冲了出来……”
      “是我任性了。”
      “夫君切莫自责。你在何处,燕秀便在何处。”
      李奕秋笑了笑,直叹她可爱,心里却也感到丝丝温暖。
      “夫君,你看……”楚燕秀突然说道,李奕秋循声望去,只见河中突然漂来无数浮灯,如星河落世一般。
      他看着那盏盏浮灯,突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故事便是如此,只是老朽敢问一句,公子可知,最后那水中浮灯究竟是何人所放?”
      “浮灯为何人所留,有何重要?”
      船家借着烛火看了看那白面公子,突然笑道:“也是,过往如何,当真不值一提。轮回百世,人事变换,当真的不值一提呀。”
      公子摇了摇扇子,含笑不答。
      “相谈甚久,老朽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年轻公子怔了怔,笑道:“千重,我叫沈千重。”
      “原来如此。”船家笑了笑,亦是展眉望向浓雾弥漫的远方。

      “夫君,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浮灯……”
      李奕秋看着那一池灯盏,突然觉得有些释然:“燕秀可觉得好看?”
      女子怔愣了一阵,笑道:“好看,当然好看。”
      “如此便足矣。”
      女子也不再多问,将头枕在身旁男人的肩头,甚是开心地说道:“夫君,我们回家可好?”
      “嗯。”
      水中浮灯万盏,却唯有一盏立于易水之央,不曾远走,却也不能触碰。
      两个红衣新人相依在一起,朝着来时红绸高挂,烛火通明的府邸走去……
      他们的身后,空余了一池浮灯。

      “公子可曾知道,这易水尽头所处何处?”
      “还请船家指教?”
      “老朽曾听人说过,易水尽头,也正是忘川尽头。”
      年轻人怔愣了一下,佯装诧异。
      “千年之前,我便在这儿等过你,你迟迟不肯离开,我也只得载着你的那位朋友独自渡河……”
      沈千重笑着应道:“先前,是我看不透彻,我以为是他不愿走,怎料是我丢下了他……”
      “无妨,公子现下看透便是……而且,孙百里这一世虽幼时孤寒,但却喜获佳人,最终必是飞黄腾达之命。”
      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
      “他与楚燕秀的姻缘,也是天作之合,必会白头偕老。”
      “船家如此一说,莫非是想让我早些断了念想,莫忘人世无常?”
      “老朽所言,只是为了让公子能安心离去。”
      沈千重仍是颔首浅笑,但眉目仍旧沧桑。

      “公子,你看那边。”船夫突然说道。
      沈千重回头,只见从镇上河流的方向,突然漂来一只不灭的浮灯。灯盏轻盈,却也明亮如星。
      人们放灯是为了寄情,也是为了葬相思。
      灯远,即心远。
      “难道说,孙百里他……”船夫喃喃道。
      不等那人说完,沈千重便笑着转过身,遥望着彼岸的黄泉末路。

      最后的最后,终是两厢别离。
      易水河两端,只余浮灯数盏,不知是谁遗落的相思。

      ——易水两岸•番外——

      幕布落下,易水桥上亦是另一番光景。
      李齐夕坐在前岸边,目光空洞的看着远处。现在故事已经落幕,空无一人的城镇流水,寂静无声的空城布景。

      “竟是这样的结局。”猫又喃喃说道。
      李齐夕点了点头,却不看他:“沈千重挚爱孙百里。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
      “你还没出戏?说话都带了点古风味儿了。”猫又笑道,可看着眼前那人认真的表情,便收起了调笑的表情:“那,结局是什么意思?浮灯是孙百里所留?还有,最后船夫说的……”
      “猫又,”李齐夕突然抬起头,打断了那人的话,“你是不是说过,这里是一个时间往复循环的地方?”
      “嗯,怎么了?”
      坐在桥边那人蓦然一笑,却不再说话。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又是一场灯花盛宴。
      安静流淌的易水河,对立相望的百里与千重两座小镇。

      易水桥边一个灰衣的书生执笔书写,倏地一柄折扇便敲打在木案上:“这位书生,可会写些诗词?”
      灰衣少年闻声抬头,只见眼前立着一位金衣金冠的年轻公子。
      那人摇着折扇,倒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少年看着他,怔愣了许久。
      过了一阵,他却突然笑了笑,然后起身走到了那人面前。
      公子有些疑惑,蹙眉正欲询问,这时,不料那少年竟将眼前的人一下拥入怀中——
      “你,你这是作甚……”
      “我喜欢你。”李奕秋喃喃道。
      怀中的人惊诧了许久,半天不作应答。
      “……”
      “我喜欢你,你知道了?”
      闻声,公子倏地反手抱住那人,轻轻应道:“嗯。”
      那一夜,花灯万盏,流云般缠绵。他们身后是如织的行人,盛世的街景。

      亦是千年、万年又如何?
      这一世的悲欢落幕,却始终留有一盏浮灯——

      永世不灭,黄泉相随。

      【易水两岸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易水两岸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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