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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2) 媒体报道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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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报道说,全国罕见的雪灾重锁中国东南、西南各省市,地处中高纬度的安市竟也一直未见停。天地间白茫一片,顷刻间,这滨江小城笼罩在一片春寒料峭的肃杀之气中,就连几年不结冰的河床岸堤也重又顽强□□起来。
半小时后,林小英来到麦基广场五楼的洋葱茶餐厅。隔着落地大橱窗,雪花簌簌,依稀能听到轰轰的车流、人声,和大风穿梭在高楼之间呼啸而过的尖锐刺响。
餐厅里人声沸腾。
碗碟碰碰敲敲,出张打牌嬉闹。情侣抱做一团打情骂俏,如出炉膛的一笼笼包子,散透着大口热气。
显然,苏承泽故意选了嘈杂的店,有掩人耳目的意思。林小英不计较,暗暗佩服苏承泽心思细密。
一落座,苏承泽斜探出身子,整个人扭成大大的“X”。时而左,时而右,微微摇晃。
他声音低低的,嘴巴像茶壶盖一样,吧—嗒—吧—嗒开合,小眼却在细细的镜框后快速做圆周运动,亮亮的,俨然一只跃动的松鼠。
得兜住,大不了鱼死网破。良久,他说。
好,我照做。林小英有气无力。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最后,苏承泽歪着嘴,似有似无哼了声。
明天下午拿化验单子去,放心,一时死不了。林小英多少有些鄙夷,冷笑一声。
这时,林小英的手机响。大台主管葛静来电话,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全然不顾林小英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苏承泽没想到,葛静这一通电话,谈的就是他。
苏承泽有什么牛逼,他算个球啊。老大问我我才知道,怎么出了这档子破事。小英你放心,我站你这边。无关痛痒恰到好处。
苏承泽不露声色撇了撇嘴,一边听得只字不落。
林小英面露尴尬,没想到苏承泽提都不提。不怪葛静话说到这份上,当年苏承泽在葛静手下当查的时候,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这老妖婆,讲话还这么难听。咋早点儿办个病退呢?苏承泽边说边笑。
林小英不答,闷头叉牛排。叉了半天叉不开,苏承泽顺手转过圆盘子,很绅士地帮着切开,林小英也笑了,你还真小气。谁让人家见过当初的你呢。
当初的我怎么了?当初的我,也这么叫她。不仅我,我们一圈人,都这么叫她。什么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我看她跟方青山两个,是老得哪儿也去不了,动弹不得罢了。切,自个儿给自个儿贴金。方承泽是越说,嘴越歪。
是是是,都没老苏你能耐。管她呢,她也就嘴上来两下子,没人当真。林小英这么说着,心里想的是有了总管家葛静的小旗儿,心便稍稍放了放,毕竟葛静和老方这些见风倒,行走江湖十几年,肯帮着说话,多少留响。
曹立刚和狮子不合?苏承泽把意大利面搅成一团,忽然问道。曹总在广告部总经理的位子坐了快三年了。
有传言说要走了,要不要…?林小英做出个数钱的姿势。
有那个必要了吗?人走茶凉。我来办这个事,点个卯应付过去吧。你不用管了。苏承泽闷头吃面,顺手摘下眼镜丢一边。
林小英仔细看过去,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而丑陋。
第二天,雪越发吃紧,黄惨惨一片,糊成个大面团子。
素来适应中国南方冬天的华市人哪里想到,今年的春节会这样记忆尤深地度过:高速停运、过江大桥封锁、发往全国的铁路、公路、货运全线搁浅,橙色警报一个接一个袭来,蔬菜断货了,鸡蛋涨价了…….
华市70岁以上的老人们依稀记得最近一次的大雪已经是1983的事了,早间最新的气象预报称,江边紫阳洲的积雪厚度更是创下了48年之最。
一上午,林小英开始不断查银行查帐户,看年终奖到了没有。她知道,那个数字代表着自己在最大领导心中的分量,更能从数字中嗅出这事的进展来。
到底是谁?什么居心?她反复问自己,慌慌乱乱细细碎碎。
她这才想起师总话里的意味,什么是涉及到其他的人,写个什么材料怎么写?
她后悔昨天没跟苏承泽深聊,正准备拨出电话,苏承泽短信进来:老鲨鱼会出来说话,你快没事了。
老苏,真的谢谢你。明年独家代理的事,我一定支持你。林小英回完短信,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轻舟已过万重山。老苏办事狠辣稳当,善于浑不知鬼不觉把事干漂亮,跟他总把西装烫得笔挺方正一样。结果来得轻巧,背后多少努力她知道。必要的回报,她也必须给到。
她故意用短信回复,把柄直接授意到,也是让老苏吃定心丸,好更卖力帮忙解围。老苏也正是看中她这点,懂事、乖巧,知恩图报。一切都讲究对等交换。
发完短信,她当即打的去人民医院拿化验报告单。
医生说,急性盆腔炎,需要赶紧住院治疗。现在这节骨眼,显然不是养病的时候。她果断开了几副药消消炎,抓了药就迅速回家。
林小英在城南安泰区买了个小公寓。38层的精装修单身小盘,50平,单价过万。
一个月前刚搬来的时候,她着实兴奋了一阵子,没添一件家具。房产商承诺的带一只牙刷即可入住,所言非虚。为了这份好心情,她随手在街心公园摘几株乱草,跟几丛野花,拿只瓶子插上。简单做了个点缀,屋子登时亮堂起来。
两周后,弟弟就背了个大解放包,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一下车就七绕八绕直奔来。那时,安市刚刚开通地铁1号线,本可以倒几路公交,毕竟小公寓买在市中心。
地铁,姐,你一定要坐几趟。我敢说,咱们村儿都没人见过有车子能在地底下穿过的。嚯一下,比孙悟空窜得快多了。这个热闹,我能不去看两眼吗。水没喝上,弟弟就咧开黑臭的大嘴直笑,姐,爹说你出息,果真厉害,大城市里的东西,都厉害。地铁都见着了,俺不奔你来奔哪去?
林小英不答话,当场把小间分配给弟弟,你就待着,想待几天待几天,别忘了出门找工作去。爱坐地铁,你去坐去,姐掏钱给你坐个够。
姐,工作还不得靠你?以前,你跟爹提的那个李大姐,爹说,李大姐能帮你介绍工作,也肯定会帮我找份工作。成不成?你现在就打打电话,问问李大姐,行吗?
爹真这么说?爹真是老糊涂了。李大姐是肯帮人不假,可人家李姐连你林小伟是圆的还是方的,你没见过。你这个人是酸的,还是咸的,人李姐都晓得啊。凭什么人李姐就帮你找工作去?你是她谁呀,亲弟啊?以后啊,这种不着四六的话少提。人来了城市,先想想城里人是怎么想问题办事的。
姐,你还是我认识的姐了吗?小伟脑子倒也灵活,见林小英摆了脸子,马上反应过来,开始故意逗笑她。林小英还是怪着弟弟脑子拎不清,脸上的阴云久久未散。
小伟一拍脑门,啊呀差点忘了,接着就见他忙喜滋滋的,从那大背包里掏出一沓煎饼、有点发黑的疙瘩和大蒜味的拌黄酱。
他把“宝贝”一一塞进床底下,再扭着脖子说,姐,爹说,咱要扣着吃,半年的口粮。俺忘性,溜了大葱,俺让二姐来的时候捎上。
果然,妹妹林小慈就和林小英合住西边的大间。
屋里每天有了酸咸的葱酱味。很快,林小英给弟弟报了安泰烹饪学校学厨,两年四个学期,一个学期要五千块。
一个月下来,红案白案都没学成。林小英说,得,你学面点好了,将来开个包子店不错。
小慈和姐姐不一样,活泼得很,但贪玩偷懒。晃荡了几天,很快得了个酒店服务员的工作,用她的话说,那是与人打交道的活,她在行。
小慈工作的安泰酒店在安泰路上,规模不大不小。老板黄胡子是苏承泽的拜把子,看林小英眼风,只给她端端碗洗洗刷刷,一月给两千。
这几天,老三小念也过来凑热闹。公寓太小,只能打地铺。
小念在一所名牌大学读人力资源,大四快毕业了,工作没定下来,又第一次赶上回不了家的天气。林家三姐妹中,数小念最俊俏,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跟不是一爹妈生的似的。林小英则眉眼大了一圈。到林小慈,又放大一圈。
林小英跟小念小伟两个,围着取暖器聊天。
小念眼尖,看到沙发上的LV包,笑说,大姐,这包包……。
林小英假装支着笔记本电脑专心写东西,半天探出头,不慌不忙说,哦,高仿啦,姐我是买得起的人吗?你喜欢就拿去。
小念一阵喜悦,一会又闲闲说,算了,还没毕业,怕同学闲话。小念年轻落寞的表情,淡淡自然,灯光下映照出来,真的美。
林小英无来由的,打心底里羡慕,自己一晃奔三了。
这时,小伟不知从哪拿来双球鞋,沾满雪花,放取暖器上烘烤。阵阵臭味袭来,小念皱起眉毛,把鞋扔下去。小伟不答应了,又放回去。
林小英看在眼里说,小念,干嘛,嫌你弟鞋臭?他学厨的人,鞋子越臭,说明跑得勤。跑得越勤,师傅越喜欢。
小念嘴一努,说姐你偏心。
三人一搭没一搭聊,聊小伟包子店计划,小念找工作的事。至于生病和匿名信的事,林小英只字没提。
忽然,地板缝滩出细细的水道,林小英大叫不好,水管漏水了。
原来小慈在紧挨大门的卫生间洗衣服。小慈不会用洗衣机,从来都手洗,每洗回衣服都得水漫金山。
白天,黄胡子准她年底回家。小慈千恩万谢的,看雪深一时回不了家,手头闲着,卷起几天没洗的衣服,哪曾想汪了一屋水,客厅地板跟着遭了殃。
林小英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弟弟小伟快步到厨房说,大姐,包子熟了,快来尝尝。林小英拉上小念,对小慈说,你们先过去吃包子,我来清理水。
林小英趟水去收拾,苏承泽短信进来:晚八点黄胡子那,老鲨鱼有话交待。
林小英知道是匿名信的事。老苏跟特别行动队似的,进展是真快。
因为心里琢磨着事,林小英在缓缓走过来,走过去,心不在焉尝了几个包子。
小伟圆头圆脑的,手艺很不赖,关键动了心思,包子面皮混了粗粮,细腻腻又粗粗香,林小英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这种皮儿的陷儿,不能满满儿肥。混点素的,和粗粮皮最合口,同俺们老家的煎饼果子有一比。姐,我就是顺着这个道理琢磨出来的,你看,还成?
小伟傻呵呵乐着。小念一个包子下去,绷着脸,不声不响走开了。
林小英忙夸弟弟,小伟,不错,老灵光的。忽然,她想到什么,转身说,小慈,黄胡子那儿你请个假吧,明年再说。
小慈塞了满嘴包子嘟囔道,黄经理早准了我回家看爹哩。林小英猜是苏承泽提点过,黄胡子对小慈照顾得是无微不至。
等林小英跳到阳台抽水,屋里水盈盈一片。卫生间浮起的水点,晃眼晃眼,上上下下。林小英莫名就失了神,屋里聚了一屋子的人,包子热气腾腾的,真来了事,就她一个人忙着处理。她没有告诉弟弟妹妹们,她身体的情况。
毕竟临近新年,小伟还做了些别的菜,桌上也摆了圆溜溜的年货。小而窄的厨房里,弟弟妹妹黑红的脸层层叠叠,无数只混混糊糊的眼眨动。一笼新包到这时候是凉了,方才活泼的气色陡然消退。
林小英眼里有点湿、有些眩,脚下一滑,险些一个踉跄,只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