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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平凡生活 ...

  •   凤来布庄
      是本城最大的绸缎庄,新市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布庄隔壁却是一家不起眼的包子铺,贩夫走卒都喜欢到这儿来吃上一碗豆浆或稀粥,加各种包子。一边是进出的体面人,一边是下九等的平头百姓,两极分化严重。但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常常拿绸缎庄的老板娘说事儿取乐。
      打更的汉子腰里别着铜锣,搓着手,走到饭馆里吃早饭。
      已有伙计搭讪:“呵,友叔,今儿没赶早啊。”
      “嚯,别提了。”更夫郁闷的叹了口气,哧溜一声,喝了半碗豆浆。
      “咋的?友叔又吃了闭门羹吧。”伙计嘿嘿笑道:“大早上就听到隔壁那‘老母鸡’张牙舞爪的嚷嚷,是不是恼您?”这话说得,立刻引起几个客人嘲弄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凤来布庄的老板娘,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母老虎,那算盘打得可精了,谁招惹了她,小心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更夫眼一瞪,“小兔崽子们,敢取笑爷爷我?”
      的确,他刚走到门口套热乎,就被母老虎叫小厮轰了出来。

      这边说得热闹,却听有人指着外面叫道:“看谁来了?”
      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外面。而,迎着他们的目光,来人已经走了进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衫,穿在她身上,也是无限光华。戴着一副斗笠,斗笠檐下垂下半幅白纱,纱沿恰好遮到鼻。呼吸之间,只见她一张红唇在满地霜白了的地面与冻红的太阳间轻轻翕动。口里呼出的那些细微的白气,暖暖的像那副遮面的纱一样隔在她与世人之间。

      没人说话,但觉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她身上。几个月来,她常常带着自己织好的布到凤来布庄卖。大家不认识她,应该是个外乡人吧。这年头,战乱不断,举家逃难者众多。偏安一隅的南宋王朝沉沦在酒色歌舞之中,而百姓们已无栖身安乐之所。为了谋生,连这样出众的闺阁小姐也要抛头露面。

      “姑娘,这么早。”伙计有点不自在,眼珠子不知该往哪儿瞅,似乎多看她一眼,也是亵渎不敬。
      点点头,她的声音很低:“劳驾,给我。。。”
      “老规矩是吧,二两包子,二两馒头,一壶豆浆。”伙计热情,赶快包好她要的东西。瞅到她抱着布匹,一边笑道:“姑娘今儿早了,那凤老板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做生意 ?姑娘大清早的赶来,自然触了霉头。”

      “多谢提醒。”微微一笑,漪澜付了钱取过早点走了出去。完全无视身后直勾勾的目光。
      她赶了半夜工织好这些布,就是想换一块漂亮的布料给阿琰做件衣服。没想掌柜故意压价,挑三拣四,叫伙计退了这几匹布。
      她也没辩解,心想着还是明天再来。

      待她走出几步,却听到尖利的叫声:“姑娘慢走,姑娘留步!”
      转身看去,浓妆艳抹的老板娘挥动着手里的花手绢跑了过来,绫罗绸缎包裹的丰满不停的晃悠,空气里也洋溢着脂粉香。
      “凤老板,您这是 。。。”
      漪澜礼貌的问。
      老板娘脸色发青,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姑娘,伙计们瞎了狗眼,得罪之处还望见谅呀。这些布,我,我都要了。”说着,上前将她手上的布抢了过去。
      漪澜愣了下,却见老板娘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姑娘,大老远的路,我叫伙计送姑娘一程。”
      “多谢。”漪澜好奇的打量起老板娘。
      “银子,拿银子!”老板娘笑得有点抽,一边对跟来的伙计嚷道。
      伙计来不及抹汗,急忙将一包银子塞进漪澜的手里。
      还有这么做生意的?漪澜讶异不已,这会儿工夫,这主仆判若两人。

      似乎,透过浓浓的脂粉,看到老板娘额头上有一块淤青,漪澜微微讶异,“凤老板,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没事。”老板娘慌不迭的抹了下额头的伤,连连赔笑,和伙计抱着散乱的布匹跑回布庄,哐当一声,大门紧闭,像防瘟神。

      富丽堂皇的庄子里,身披紫红长氅的女子正悠闲的喝着刚沏好的茶,浓黑的眉带着凛然的霸气,而,丰润的红唇却掩不住一丝妩媚。
      凤老板恭敬的拜倒在地,“主人,业已办妥。”她的掌柜正匍匐在地,直哆嗦。
      女子瞟了眼伙计怀里抱着的布匹,走了过去,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一匹灰布轻轻摩挲,“这么精巧的布匹,你居然不收?若是和顺帮的产业交给你们打理,真的所托非人了。”
      凤老板搞不清主人为何如此看重这些朴素简单的布匹,眼光也太差了吧。不过,她只有在心里嘀咕,还是陪尽笑脸道:“是,是,叶帮主教训得极是!日后那林姑娘送来多少,我收多少。”
      叶姰淡淡一笑,背着手走到门口,扔下一句话。
      “我来这里的消息,我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
      凤老板当然知道主人的厉害,赶紧俯首:“主人放心,属下明白。”

      虽然隔着面纱,但是那样清冷的容色和淡然的语音,不可复制。
      林漪澜。叶姰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又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上那枚象征权力的指环,微笑,叹息:“漪澜,你忘了?你还欠着我的人情呢。怎可屈就在此织布为生,太埋没了。”

      阳光正满心慈爱地要给惨淡的人间涂抹上浮光虚粉,路边的风景颇有生机。
      没走几步,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身影,漪澜停下脚步,笑道:“你怎么跟来了?”
      阿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裹,皱眉道:“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自己来了?”
      抿唇一笑,抬起头看她,“我不累。” 逆光中,她的笑容足可以媲美阳光的温度。
      “是么,”阿琰凑上她的耳,香气吹拂,“不累也得爱惜身子呢,已经是我的人了,不准你累着。”
      面上一红,漪澜轻推她,“张老伯叫你去帮忙,快去吧。” 拿出还有余温的包子给她,“趁热吃了,别饿着了。”
      略微苍白的脸色,清爽的目光,然而细细看去,这双眼睛有着仿佛深渊般看不到底的魅惑。阿琰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她脸侧的黑软发丝。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哪儿也别去,等我。”轻柔一吻,印在面颊。她对她的亲昵,一点不避讳路人的目光。

      含笑点头,漪澜看着她咽下一大口包子,用手绢轻擦她的唇角。
      “快去快回,不可马虎了,我可是要考验这几天可有进步的。”
      阿琰坏笑,凑近她的耳边,暧昧的说了句什么,惹得漪澜面颊绯红,咬唇不语。却听一声笑,阳光照着少女高挑的身影渐渐远去。漪澜看着她远去,直到人影全无。

      曾经,她并不曾注意到,身边这个少女用心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唇边每一个字眼,眼角的每一个神情。而今天,她已经避不开少女清澈的目光,即使多年后,时过境迁,亦不可从眼前抹去。温馨恬淡的日子始终在视野里回旋,飞羽流云,花开花谢。直到,一片刺目的猩红,霎时间泼污兰花的形影,血色浸透了全部记忆。

      漪澜一惊。她睁开眼惶然四顾,青水上空的绿,清新逼人,然而竟冲不淡残留在眼中的那片浓浓血色。血色之中,是阿琰注视她的眼睛。

      午后小憩,一个恶梦。
      近来,她总是做同样的梦。阳光正刺眼,但天空开始漂浮着雨丝。好奇怪的天气。她起身去收拾还在院子里晾晒的的衣服。

      “林姑娘,别来无恙。”院子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人。
      即使是春天,艳阳高照,白衣人的面孔冰冷,没有人情。
      该来的终究要来。漪澜苦笑。
      “傅宫主。”
      “你们隐藏得很好,我找了很久。”
      傅青瑶没动,但眼角的冰冷和怒气足可以杀人,“身为书眉宫的少主,淳于家的后人,却甘愿为了你龌龊的活着。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让阿琰改变主意?”

      她见过阿琰?阿琰。。。怎么没说?漪澜微微一惊。

      “我真没想到,我傅青瑶的女儿竟然混迹在腌臓的羊肉铺里!你织布,她卖肉,难道,你们这是‘男耕女织’?”傅青瑶气极反笑,见漪澜很淡定,又恼道:“林姑娘,阿琰是个直脾气的孩子,任性固执,冥顽不灵。你可不是。你可想过,这样下去,你们会有什么结果?”

      “傅宫主,这是阿琰的选择。”漪澜没有退缩。既然决定和阿琰在一起,就不会反悔。
      “选择?如果有选择,天下就不会如此混乱不堪。大家都是命运轮盘上的棋子,只有按照既定的轨迹活着,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根本没得选择。”傅青瑶手腕一动,幽冷的剑光刺眼。
      “如果,你逼我的话,我可不会可惜你!”

      漪澜苦笑:“还是问问阿琰吧,或许她会跟您回去的。”
      傅青瑶冷喝:“如果你离开,她便会回去。况且,我能找到你们,很快,别人也能找到你们。这里已经不安全。你们留在这里等死吗?”
      离开么?从来没考虑过感情该如何坚守,才能天长地久。而此刻,心开始微微颤抖。

      这时,一阵香气袭来,伴随漫天细雨,漂浮在空气里。如玉一身彩衣,已在院子里。

      “凤来布庄的老板娘,林姑娘可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不等回答,如玉笑道:“其实,这个老板娘是壁一堂的探子,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壁一堂的掌握中。叶姰已经来了,我相信,不出一天,武林同盟的人就该到了。”
      漪澜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凤老板反常。因为有人命她这么客气。

      “如果没有书眉宫的保护,你们早就暴露行迹,来寻仇的,夺人的,不可计数。你们可有能力去应付?”
      原来,这短暂的平静也是被施舍的。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等到今天才来?”漪澜摇了摇头,铁钗晃动,冷光逼人。
      如玉望了傅青瑶一眼,叹了口气。
      “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书眉宫需要一个继承人。”
      漪澜这才注意到傅青瑶的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她受伤了。而且,很重。
      如玉缓缓言道:“武当事变后,我和青瑶在百花谷里养伤。没想到,武林同盟的残余力量偷袭了书眉宫。青瑶赶回去的时候,书眉宫弟子死伤无数。那些恶贼丧心病狂,居然放火烧了书眉宫。青瑶与同盟会力拼,遭受重创。”爱惜的目光,百般的关切,只想为她竭尽全力。

      “我不会让书眉宫在我的手里毁于一旦!”傅青瑶狠狠的说道,剑尖点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裂缝。
      漪澜喃喃道:“阿琰已经。。。武功尽失,又能做什么呢。”
      “这个不需要林姑娘操心。只要一个人还有斗志和野心,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如玉的眼睛闪着一抹奇异的光芒,“但现在,阿琰和你在一起,已经散失了斗志和野心。她已经明确的拒绝了我们。哼,她是书眉宫的继承人,必须担负她的使命。你也阻止不了什么。武林同盟要将青瑶母女赶尽杀绝,只有反击,没有退路。而你只有一个选择,离开她。否则——”
      如玉拿出袖中的药瓶,“曾经你师父害你失去十几年的记忆,我不介意让你一辈子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残阳如血,心如水。
      漪澜转身。也许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来得太突然,或者,很难接受,尤其在动情以后。
      “还有,你最好把‘傲剑诀’的全本记下来,就当为了阿琰也好。”如玉的眸子很冷,比剑更甚。
      “明天,我们不希望看见你。”
      她的话也是傅青瑶的决定。阿琰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剑客,必须斩断情根。而最大的障碍便是她。傅青瑶深有体会,她和淳于剑虹都是被情所害,酿成今日之悲剧。

      可是,即使我肯离开,阿琰会答应吗?
      漪澜苦笑着,“我明白该怎么做。傅宫主,如玉谷主,阿琰就要回来了,你们留下么。”
      如玉感觉青瑶杀气顿显,以为漪澜的淡定触怒了她,使了个眼色,道:“漪澜姑娘,阿琰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你也是。我们不是迂腐的卫道士,也不管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否合乎礼法,只要你们真心相待就好。只是现在情况危急,阿琰必须担负她的使命。而武林同盟不会善罢甘休,一旦知道你们在此,必将蜂拥而至。到时候,即使我们想保护你们,也力不从心了。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不是逃避,是主动出击。林姑娘是个明白人,这个道理无需多说。”
      “两位前辈无需再说,容我跟阿琰道别。好么。”漪澜轻缓的叹了口气。淡淡的笑容让这张失去温度的脸庞显得那么悲凉。

      傅青瑶叹了口气,目光中有些软弱,“即使阿琰恨我,也没什么。”

      两情相悦难,两情相守更难。现实无比残酷。她可以面对一切,却不能拒绝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她更能理解一个母亲需要孩子保护的心态。若非万不得已,傅青瑶绝不会跟她多说,带着恳切的意味。

      月色不知不觉爬上了窗棂,屋子里没有灯,静得没有一点人迹。阿琰有一瞬间的心慌,推门的手微微发抖。
      “阿琰,你回来了。”火星子闪了下,屋子里亮起一盏油灯。
      白衣胜雪的美人儿就在眼前。
      阿琰咽下一口欲望,嘻嘻笑道:“等了很久吧。”
      漪澜微笑,“今天张老伯留你这么长时间,还能应付吧。要从基本功练起,所需时日自然不短,不过阿琰悟性很高,进步神速。”
      阿琰只是看着她,也不答话。似乎,这张脸,这个人,永远也看不够,就贪婪的多看几眼,不想浪费一点光阴。
      “等你练成第三重,张老伯就可以打通你任督二脉,恢复你的内功。以后,你的功力就会一日千里,那时就可练习‘傲剑诀’的上乘招式。不过,练武的最大忌讳便是贪多不化,你要切记这一点。”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却不对劲,像是嘱托似的。

      “是——”阿琰拖长了尾音,几乎凑近她的脸,“春宵一刻值千金,明天再说嘛。”挨近她的脸,鼻尖冰凉。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阿琰一把握住她的手,也冷得刺骨,吓了一跳。
      被她上下左右的检查,漪澜别过脸去,嗔道:“没事,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纸糊的人,你吃饭没有?”

      检查半天也没发现异常,阿琰才放心道:“早吃过了,虽然只和张老伯练习基本功,总觉得带着一身的羊肉味,”阿琰嗅嗅自己,撅嘴道 :“澜儿,我得去洗澡。”
      星星在头顶眨眼,映照眼前她的深眸,光芒耀眼。
      冰凉的手掌覆上她的脸,“练功累不累?”
      阿琰摇摇头,眼睛满是笑意,“想着你,就不累。”

      温柔的笑意,淡去原本的悲凉,漪澜在她脸上逡巡,“天气这么冷,别冻坏了身子。我的阿琰如此好看,哪里脏了?”
      阿琰看着她,有目眩神迷的感觉,手指缓缓按住她覆在脸上的手,“等我会儿,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对得起澜儿的。”不舍的拿开她的手,一分一秒的分离也是难捱。

      明朗的眉眼,有一种幽秘而抑郁的美丽,她俯下头吻她的额,她的唇。年轻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如春天草原的风,清新而炽烈,紧紧裹住了她。她的吻小心谨慎,却又因为抑制不住的浓烈渴望而不停的颤抖。一种奇特的悲欣交集的滋味,几乎揉碎了她的肝肠。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样炽烈的回吻她。

      “你见过母亲了。”当缠绵的喘息声减缓,漪澜轻声问。
      阿琰拿过中衣为她裹上,自己坐了起来,声音低迷:“我只想和你简简单单的活着。再不想回到过去。”
      漪澜一动,抓住她的,微微发抖的手。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摇摇头,阿琰的眼睛闪着泪光,“已经过去了,别去想。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或许,是吧。
      她没说话,因为阿琰以吻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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