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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交泰殿。

      这里已多年无人踏足,名副其实的冷宫绝域。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朱漆大门早已褪尽颜色,门环锈蚀得几乎与门板融为一体。

      沉重的宫门被两个太监费力推开,发出一声“嘎吱——”长鸣。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和植物腐烂味道的阴冷寒风,裹挟着尘土,猛地从门内冲出。

      谢昀下意识想要捂住口鼻,还没来的急动作,便被身后的太监猛地一推,踉跄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甫一进门,满目萧条,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破败。

      庭院空旷,堆满了厚厚的枯叶,脱落的瓦砾横七竖八散落期间。几株枯死的老树,只剩零星几根枝桠,扭曲的盘旋在一起,树干被啃食成空心,偶尔有风穿过其间,发出如同鬼叫的哀鸣。树下一口废井,井沿爬满墨绿的青苔,打水的木桶早已不见踪影。

      主殿结构还算完整,门窗大多破损不堪,窗纸早已烂光,只剩黑洞洞的窗口。

      偏殿坍塌了小半,飞檐上的琉璃瓦残破不全,断壁残垣被枯藤缠绕。

      引路的太监林公公是个老宦官,面皮蜡黄,眼带刻薄精光,穿一件半旧的太监服,抄着手,嫌恶地皱着鼻子,不知是嫌恶这份差事还是嫌恶交泰殿的环境,道了一句“晦气”,继而尖着嗓子对谢昀呵斥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以后待的地儿!好生伺候里头那位…哼,’贵人’!”

      他朝主殿方向努了努嘴,“你的差事,就是看着他不死。至于每日的份例么,” 他嗤笑一声,“会有人送来,够不够,就看你的造化了。别想着往外跑,这四周,有的是眼睛盯着。手脚麻利点,晦气地方也得收拾出个人样儿来。要是那位爷有个三长两短…哼,仔细你的皮!”

      他语带威胁,眼神在谢昀身上溜了一圈,才转身,带着两个跟班太监,像避瘟疫一样快步离开了。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砰”的一声,将外界彻底隔绝。

      谢昀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争先恐后刺入她裸露的肌肤,下意识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发颤。

      父亲流放苦寒之地,生死难料;自己没入冷宫伺候一个据说性情暴戾的废皇子…前路,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残破的殿宇透过灰色天光投下扭曲的阴影,林公公刻薄的威胁犹在耳边——“伺候里头那位’贵人’…仔细你的皮!”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将她肺腑搅得生疼,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中抽离。活下去,不能倒下,她对自己说。父亲被流放前的无声嘱托,如同烙印刻在心底。父亲需要她活着,谢家的清白需要昭雪,哪怕这里是地狱,她也要活下去!

      对,活下去!

      打定主意后,谢昀便开始盘算如何在交泰殿活下去。首先,她需要收拾出一个安寝之所。

      抬起眼,目光将能住人的地方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主殿上。廊下,似乎…有个人影?

      谢昀定了定神,抬步,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枯叶在脚下发出窸窣的碎裂声。

      走近了。

      她看到廊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灰色棉袍,背对殿门,坐在一张破旧得几乎散架的圈椅里,肩背却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一头墨发未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他仿佛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这就是那位被废黜的三皇子,王濯?那个据说意图弑父篡位的逆贼?

      心里对这位废皇子还是有几分惧怕的,她停在离廊下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奴婢谢昀,奉旨前来伺候…殿下。” “伺候”两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昨日,她还是被丫鬟婆子伺候的侍郎府千金;今日,她却成了伺候人的罪奴。

      更何况,在这冷宫里,这个词无比讽刺。

      王濯虽被废为庶人,她还是尊称他为殿下,毕竟他身上留着帝王血脉。

      没有回应。

      那尊石雕般的身影,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也毫无所觉。

      仿佛她这个人、她的话语,于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他的沉默,比林公公的呵斥更令人窒息。

      谢昀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双腿弯得有些发酸,冰冷的空气灌进领口,原本浮躁的心渐渐沉下来。王濯将她当空气,她求之不得,往后的日子便能少些磋磨。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几息过后,她缓缓直起身。

      没有再试图说话,也没有靠近,默默转过身,开始继续寻找栖身之所。目光扫过坍塌的偏殿,长满荒草的后院,还有主殿旁边那间看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耳房。

      没有犹豫,她抬步,朝着低矮的耳房走去。脚下枯叶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突兀响起,却让交泰殿多了一分生气。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耳房门口时,廊下那尊仿佛亘古不变的“石雕”,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濯那双空洞的眸子,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谢昀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夹杂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烦躁?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闯入者的极度戒备?随即,那丝波动迅速隐去,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寒潭。他微微合上眼,薄唇紧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仿佛要将外在世界彻底隔绝。

      谢昀感觉到,身后似有一道审视的目光扫过她的脊背,一闪而过。她挺直腰背,并未理会,推开那扇布满灰尘、吱呀作响的耳房木门。

      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

      耳房空间狭小,靠墙是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面的草席早已朽烂不堪,露出底下同样腐朽的木板。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一只肥硕的蜘蛛正安静地伏在网中央。地面凹凸不平,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垢。正对着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土灶,上面架着一口边缘豁口的破铁锅,灶膛里塞满了陈年的灰烬和老鼠啃咬过的碎屑。靠窗放着一张缺了条腿、用碎砖勉强垫着的破桌子。

      这里,就是她今后的栖身之所,或许也是葬身之地。

      谢昀的心沉了沉,但眼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她放下手中那个轻飘飘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替换的旧衣和一双布鞋,是抄家时唯一允许她带走的“家当”。

      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将手腕上缠着的一枚护身符取下来,在包袱里妥帖放好,开始清理耳房。

      她先走到床边,屏住呼吸,忍着恶心,将那些朽烂的草席和破棉絮一点点扯下来,堆在门外角落。接着,她徒手清理地上的厚重灰尘和污物,指尖很快被粗糙的地面和尖锐的碎屑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她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将能扫出去的垃圾都清出去。清理床板时,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她甚至发现了几粒老鼠干瘪的粪便,胃里一阵翻腾,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窗边那张破桌子,她尝试着挪动,却差点让它彻底散架,只好作罢。

      汗水混着灰尘,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几道污痕,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她顾不上擦拭,走到小土灶前。灶膛里的被灰烬填满,她试着用手去掏,冰冷的灰烬沾满了手,与此同时,一股陈腐的气味直冲鼻腔,在她胃里翻涌搅拌。

      灶膛深处似乎堵着什么。强忍着恶心,她俯下身,不顾脏污,用力将里面淤积的灰烬和堵塞物往外扒拉。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她用力一拽——是一团早已干硬如同石头的破布,上面还粘着几根细小的骨头以及狗毛。

      谢昀猛地缩回手,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她扶住冰冷的灶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闭了闭眼,再次伸手,将那团令人作呕的东西清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房内总算勉强可以立足了。虽然依旧破败不堪,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但至少不再污秽难忍。床板被清理干净,露出粗糙的木纹。地面虽然凹凸不平,但大块的垃圾已被清走。

      谢昀累得几乎虚脱,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歇息,手上污黑,布满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尽管狼狈,此刻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安寝的地方有了,下一步她需要找到水源。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尖细、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嗓音:“人呢?死哪去了?领份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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