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寒冬的清冷,浸透了整座皇城。

      阳光透过浅灰色的云层撒下,往日朱红的宫墙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纱,显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沉闷的令人窒息。

      风穿过重重殿宇,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寒意,偶尔卷起地上飘落的梅花,打着旋儿,晃晃悠悠撞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又跌落尘埃。

      太极殿。

      没有往日百官朝拜的喧嚣,殿内安静的可怕。

      元景帝坐在龙椅上,望着跪于金砖之上的三子王濯,面色沉郁,那双眼眸中,曾经满是对王濯的期许与宠溺,此刻却只剩下雷霆震怒后的疲惫与深深的痛楚。

      他紧抿着唇,下颌绷紧,透出不容置疑的决绝。

      御案之上,摊开着一叠所谓的“铁证”:几封字迹被指认为王濯亲笔的“密谋书信”,言辞激烈,直指帝位;几份“同谋”武将的口供画押,墨迹犹新;甚至还有一枚私铸的、形制僭越的“太子印”拓样。

      朝中文武噤若寒蝉,十分有默契的做了哑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成为被波及的池鱼。

      御案之下,三皇子王濯双膝跪地,背脊挺的笔直,如同雪中孤松。代表皇子尊荣的朱紫蟒袍已经褪下,身上仅着一件灰扑扑的半旧袍服。

      那张曾令京城无数贵女倾心的俊朗面容,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边甚至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那是方才在宗人府受刑时咬破的。

      他的眼神空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了无生意,曾经的意气风发已经荡然无存。被至亲背叛,被构陷进入绝境,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悲凉感包裹着他,没有哀求,没有辩解,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瞳仁深处,元景帝的倒影渐渐模糊,那个宠爱了他十几年的慈父一点一点的消失,变得陌生而威严。

      空气仿佛凝滞,殿中的沉默,似乎是对他的无形宣判。

      “逆子王濯!”元景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淬了冰的雷霆,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开,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一个父亲心碎后的暴怒,“结党营私,暗蓄甲兵,私通边将,更意图逼宫篡位!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王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牵动了唇角的伤口,带来一阵锐痛。他缓缓抬起眼,直视着龙椅上那个赋予他生命,此刻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男人,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儿臣……无话可说。”

      不是认罪,而是对这荒谬的指控,对这场精心编制的陷阱,对如此脆弱的父子情分,彻底绝望。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御座旁的几位重臣,没有错过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视线落在卫国公袁直珩身上,那人低眉垂目,仿佛悲天悯人,却是最有可能制造这场滔天阴谋的推手,可惜他没有证据。

      想到父皇对自己的不信任,王濯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元景帝缓缓闭眼,彷佛不忍再看到儿子眼神中的一片死气。他猛地挥手,像是要将最后一丝牵连也彻底斩断:“冥顽不灵!罪无可恕!传朕旨意!”

      闻言,侍立一旁的大总管太监李德渊,将早已备好的明黄卷轴轻轻展开,随即,尖利刺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链,缠绕上王濯的脖颈,将他拖向黝黑的地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王濯,身为天潢贵胄,不思忠君报国,反生豺狼之心,暗结党羽,私蓄甲兵,交通外将,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行当剐!然朕念父子之情,法外施恩。着即虢夺皇子封号,废为庶人,圈进于交泰殿,非死不得出!一应服侍人等,悉数裁撤!钦此!”

      “圈进于交泰殿,非死不得出!”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王濯的心脏。

      交泰殿,位于皇宫西北角,是废弃多年的冷宫,连最低等的宫人都不愿靠近。那里,象征着遗亡与腐朽,是一座无形的坟墓。

      圈进至死……父皇,在所谓的“铁证”面前,如此迅速的将他定罪,终究是……不信他罢了。原以为已将死掉的心隐隐作痛,巨大的悲愤和委屈猛地冲上头顶,他眼前一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那股强行压下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咽了下去。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这些人面前,他不能!

      李德渊宣旨完毕,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王濯的双臂。那力道,如铁钳一般。

      王濯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他任由侍卫将他粗暴地拖拽起身,任由袍服的衣袂在冰冷的金砖上拖过,沾染上尘埃。

      他挺直背脊,脚上虽没有镣铐,一步一步,却走得极其沉重。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如同一块屏障,隔绝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京城杨柳街,户部侍郎谢知阔的府邸,正经历着另一场灭顶之灾。

      朱漆院门被猛然撞开,粗暴地呵斥声、女眷惊恐地哭泣声以及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在精美的抄手游廊里此起彼伏,昔日清雅幽静的府邸,变得嘈杂不堪。庭院中那几株精心培育的寒菊,因衙役和禁军的野蛮行径,被践踏在沾满泥泞的官靴之下,零落成泥。

      “奉旨查抄!户部侍郎谢知阔,监守自盗,贪墨朝廷拨付北疆之军饷,数额巨大,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官职,流放岭南,家产抄没,眷属没入掖庭为奴!钦此!”

      一个清流之家,在冰冷刻板的宣旨声中,顷刻间倾覆。

      正堂之上,谢知阔身着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瘦,眼下乌青,眼神中毫无惧色,透出一丝悲愤与了然。

      他看着衙役们如蝗虫过境般翻箱倒柜,看着他们“搜出”那几箱埋在后院树下,据说是“铁证”的封着户部印记的“脏银”,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而讥诮的弧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因他暗中查证的一笔数额惊人的河工款款项亏空,牵扯到卫国公门生,触动了那张盘根错节的巨网,他便从一介清流变成人人唾弃的“巨贪”。

      他挺直了属于文人的瘦弱脊梁,任由沉重的枷锁套上脖颈,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家人,最终落在角落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女儿,谢昀。

      谢昀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棉衣,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惊慌哭喊。而是安静地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她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双手在袖中用力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的脸色如同宣纸般惨白,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有痛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迅速沉淀下来的坚韧。

      她看着父亲被戴上枷锁,看着衙役粗暴地推搡着母亲和年幼的弟妹,看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温暖记忆的家被砸毁,被贴上刺眼的封条……

      家,没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饰,面色冷硬的太监拿着名册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一众瑟瑟发抖的女眷,最后定格在谢昀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漠然:“罪臣谢知阔之女谢昀?”

      “罪臣”二字如同千斤巨鼎,将谢昀的心脏砸的猛然一颤。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中的水汽,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背,迎上那冰冷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是。”

      太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吆!倒是个硬气的。”表情愈发狰狞:“只是不知能硬气多久。哼!带走!发配交泰殿,伺候那位刚进去的‘贵人’!”最后两个字,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恶意。

      交泰殿?伺候废皇子王濯?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谢昀的心底。不论是被发配冷宫,还是陪废皇子圈进,于她而言,都是一条“死路”,再无翻身的可能。

      让一个“贪官”的女儿,去伺候一个谋逆的废皇子,这份“特别关照”简直恶毒至极,杀人诛心!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她,她无助地看向即将被押走的父亲。

      谢知阔也听到了太监对谢昀的安排,眼中满是悲愤与担忧,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背后的衙役狠狠一推,踉跄着向前,险些跌到。

      父女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谢昀读懂了父亲眼中的含义,她对着父亲的方向,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父亲,女儿明白!活下去!父亲无声的叮嘱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了她的骨髓。

      冰冷的铁链声响起,谢知阔被强行拖走,背影逐渐消失在府门外萧瑟的寒风中。

      谢昀最后看了一眼家门,上面的封条刺痛了她的双眼。在两名粗壮仆妇毫不留情的推搡下,她踏上了通往深宫的道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名为交泰殿的冰冷坟墓。

      寒风卷起她藕荷色的衣袂,背影决绝而孤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