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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幕府二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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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山紧邻长江,滚滚江水自北而南,临江出山时陡峻险绝,自古以来便是石城夺得江防重地。江水直抵山下,惊涛拍岸,有若怒涛卷霜雪,云树绕坦沙,崇山峻岭茂林深竹间,藏有水蚀而成的岩山十二洞,犹以头台洞、二台洞、三台洞和观音阁最为著称。
从北夹萝峰爬上,路经观音阁,三台洞,二台洞就在眼前。白驍看着面前追逐打闹的騑白和小青,实在不解这两人为什么能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当成游山玩水一般,方才一路玩上幕府山,居然还跑进三台洞里逛了一圈。
“小驍,你看那个,”一只手从白驍面前伸出。指着前面山岩上隐没在各种杂草中极其不易发现的一棵浅紫色小草,平彻羽道:“那个就是紫芝草吧?我听付惟说你一直想找的。”
白驍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就只见平彻羽提气腾身,一蹬山岩,直掠而上。她冷哼一声,心道:“要你多事。”也纵身追了上去,却依旧比平彻羽慢了几步。平彻羽将紫芝草连土挖出,放到白驍手里,笑道:“呐,给你。”
白驍有些不习惯从他人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对白驍而言,只要想得到什么,从来都是用尽一切办法自己争到手,从来都没有输过。她下意识地向推拒,然而平彻羽已经冲到二台洞口去拉騑白小青的架了。她只得抓着这一手泥,从后跟进二台洞。
二台洞中阴暗潮湿,钟乳石笋将一滴一滴水由洞顶滴下来,害得騑白是不是因为脖子一片冰凉而一声大叫,一惊一乍吓得小青以为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白驍拿火折走在前面,终于明白为何叶扬风会将那东西放在二台洞里。二台洞又称洞中洞,主洞四周有许多分支,曲折迂回,深不见底。火折的光之能照亮三尺之内,支洞里仍是漆黑一片。
騑白也点了火折子,看着主洞周围五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支洞,问道:“往哪儿走?”
小青迟疑道:“难道我们还得一个一个找过去?那得找几天呀。”
騑白走到其中一个支洞口,用火折照了照,道:“分开走更不可能。这些洞一个个比井还深,谁知道里头还有多少岔路。走进去迷路了可不是玩的。”
小青接口道:“特别是你这种白痴。”
騑白叫嚷:“小青!”
“干吗?你本来就不认路嘛,我哪有说错。”
“停……”平彻羽跳到中间,“你们两个歇会儿行不行?”
白驍望向他:“你知道走哪条路?”
平彻羽笑道:“对,我知道了。”
騑白小青这才同时向他看去:“不早说!”
平彻羽不理他们,笑道:“呐,你们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叶扬风在红丝碧上镂出的是‘幕府二台’四个字,而不是‘幕府二台洞’或者‘幕府山二台洞’?”
“因为他只在四朵梅花上面设了机关?”
平彻羽捶墙:“那你说说为什么他不弄五朵或者六朵梅花。”
“废话当然是四朵罪方便。”
平彻羽差点被他噎死,半天才缓过气来:“……你们就没人觉得那四朵梅花的方位与这边四个支洞几乎一样么?”
小青仔细看了看,赞同道:“真的哎。但是就算一样,还不是有四个洞?”
平彻羽摇头道:“你知道叶扬风为什么选梅花而不是荷花杏花或者其它什么的?”
騑白打着呵欠道:“因为小源的蕉叶白上刻的是竹子?松竹梅不是什么岁寒三友么。”
平彻羽抱头:“你小子想气死我就直说!你倒把那个‘松’找出来给我看看?”
騑白正想反驳,只听白驍道:“梅者,没也。四个旁洞没有,剩下的那个,岂不就是‘有’了。”她说罢,当先拿着火折走进余下的那洞中,平彻羽四下张望着跟在后边,騑白和小青则互相拉着,也拿了火折走在后面。
洞中石笋林立,有如莲花含苞,水帘布挂,耳畔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嘀嗒水声和地下或明或暗的潺潺泉流,时不时还有流水似瀑布一般从洞顶岩壁飞流直下,浇得人浑身湿透。
洞似乎深不见底,目之所及只有火折幽光下昏暗的影子,再远些便只剩下黢黑一片,走得久了,竟怀疑这条路可以直直通到地狱中去。小青踹了脚一个矗立在地上的石笋,不耐烦道:“这破洞没事儿长这么深干吗!”
騑白侧过脸看了看她,忽觉她有些不对劲,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得深吸一口气,却忽地闻到一丝气味,倏地笑道:“哎,我找到‘松’了。”
松竹梅者,岁寒也,竹、梅以石雕刻在蕉叶白与红丝碧两方砚台上,而松,则是幕府二台洞支洞里,沉放在地下水流中的一块松香。
“你小子这鼻子,真是比狗都灵啊。”平彻羽笑了笑。长期流水的冲蚀和洞中潮湿青苔的味道掩盖住了松香,如果騑白不说,真是闻不到。
騑白也笑笑:“我从小就是闻着这些东西长大的哎。”
小青俯下身去,伸手摸到放松香的位置,打开机关暗锁,拿出一个青白玉松纹的盒子,捧到手上,良久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火光映在她皎若春花的面孔上,飘摇不定,平日里顾盼神飞的眼中空空洞洞,像是盯着盒上的花纹,却更似什么也不在看,只想着一件小岛只用这只盒子便能装下的东西,居然害了叶家满门。她手轻轻颤抖着,嘴唇轻启,忽地泪如珠走,将额抵在阴湿冰冷的石壁上,一声不吭。
騑白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从一开始就觉得小青不对劲,果然是强自镇定。
“咳,我们……我们回去吧。”平彻羽扯了扯白驍,暗中向洞口来路瞟了一眼。
沿着原路走到将近支洞口的地方,平彻羽忽地停下步子,吹灭手中火折,低声道:“有人!”
騑白也灭了火折,右手顺势将小青护到身后,贴墙站着,白驍也倚着墙,手按剑柄冷冷盯着洞口。
进二台洞的大约有十多人,点着火把,其中一人道:“洛公子,属下一直守在这洞口,有进无出。”
騑白听见这话,心道:“难道我们方才的踪迹,都落在这几个人眼里了?……我们的行踪怎么会被人知道?是不是有哪里出了纰漏。”
随即一个极年轻的声音“唔”了一声,又听另一人道:“洛公子,此事可用回禀庄主?”
“不用。”洛姓少年淡淡道,“回禀庄主,庄主必然不会允许。”他顿了一下,又下令道:“五个支洞,汤凯带你那队人一个一个找,一个时辰后不论如何回来复命。其余人和我留在这里。”
众人齐道了声“是”,便各司其职。平彻羽听到这脚步声是冲着自己这边几人藏身的地方来的,不由心道:“他们运气倒好,随便走走就走对路了。听这话,莫非他们是风刃山庄的人?不过看来是不知道我们也在这里面吧。”却听騑白道:“待会儿你带小青往外冲,后面的人我解决。”
小青抱紧了盒子,犹豫道:“那你……”
白驍手按剑柄,作势一有动静便随时拔剑,闻言道:“打架指望不上你们两个。你们带盒子走。”
“嗯。”小青点了点头,屏息听着熟人脚步渐近,几支火把在不远处零星亮着。騑白冲白驍一努嘴:“敌明我暗,还算好对付。”说着一抖手腕,向火把处甩出几枚细针。
汤凯手下的几人只听一阵风声从暗处发出,一团火光伴着风声凭空飞向自己,最前一人拔剑劈上火球,却听“当啷”一声,剑刃撞到的不是无形无状的火焰,而像是铁器,正自诧异,便又见几团火球又同时飞来。汤凯眼前一眩,只感觉有几道影子从身旁掠过,直奔主洞而去。
平彻羽依计,一入主洞便直带着小青,飞身使漫崖步向二台洞口飞身掠去。主洞中风刃山庄的几人始料不及,洛姓少年手下四人刚想拦截,却依旧慢了一步,正欲冲出洞口,却听唰唰几缕破空之声,颈□□道一麻,已被针状的物事戳入,昏死过去。转瞬之间白驍已站在洞口,执剑于手,冷笑打量着洞中诸人。有几人尚想从她身旁奔出洞去,早已被她拦住,只好各拔兵刃意欲先将她置于死地。
白驍长剑一抖,向左点出,使出裂雪剑的一式冰封雪冷,只感觉刺中一人,便见面前一人连呼喊都来不及,便直直倒下。
她定了定神,忽地肩头一麻,已被人用刀挑中,她能感到一阵湿热从刀口涌出,不加多待,忽地旋身,几人也被她带得向洞内而去。洛姓少年身边余下几人也欲上前帮忙,突然只听暗中又有细碎风声,竟又被不知是何方飞出的细针打中。白驍一招寒冰化雪使尽,点上最有一人咽头要害,被血溅了一身,忽听一声轻响,耳畔突然有騑白小声道:“快屏气。”
然而这三个字说罢,騑白又不知所踪,白驍在黑暗中看不见他,只好依言闭气。转眼间,就看见原本洞内众人霎那间尽数倒下。
岩壁边突地亮起一支火折,只见騑白反手扣在一根石笋上,左手尚有未发完的细针。
白驍收了剑,抬眼道:“你下毒?”说完这话,一时之间竟有些眩晕。
“明知道这么多人,下毒解决起来比较快……”他忽地看到白驍身上的伤,忙叫道,“驍小姐快出去!”喊罢不由分说地拽住白驍往外跑去。
吸了几口洞外的凉气,头晕这才缓解,白驍不解道:“怎么回事?”
“我这毒会随着血脉在人体内游走,所以一旦身上有伤,就会中毒。多亏方才驍小姐把洞里那些人都刺伤了,我这才有下毒的机会。不过……驍小姐也差点中了毒,不知道你受伤了,真是对不住。”
白驍看了看倒在洞中的人,騑白瞧出她的疑虑,笑道:“放心,我这毒名为‘忘忧’,会让人彻底忘了半个月以来的事情,不用担心。”
包扎好伤口,白驍走回洞中,火折照见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俊眼修眉,竟有一番与白驍相似的冷厉气魄。定定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她突然觉得,假以时日,这个人未必比邰朔好对付。想着是否应该趁现在永绝后患,她右手紧握剑柄,深吸一口气,举剑对上他的喉头,一剑落下,却终究停在他咽上半寸,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有血珠滚落到她剑尖上。
手一颤,她收了剑,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不能做到那般冷酷。
走出二台洞,她蓦地发觉手上还握着那一把泥,紫芝草被阳光照得颜色愈发清透鲜亮,莹润如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