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镵鍉九针》即墨天

21、十九、拆机碾窍

　　凉风吹过，騑白依旧似被点了穴一般定在院子正中央。终于说出那些事的扬梓兰彻底放松下来，几欲昏厥，白騑想了想，对众人道：“我带梓兰回去。”
　　看着扬梓兰和白騑出了医馆大门，騑白松了一口气，连退三步，一下跌坐到磨盘边，双手顺势撑在身后，仰起头凝望天空。
　　小青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个白痴傻了？”
　　騑白将她的手抓下来，还是不说话。小青手指挣了挣，騑白却握得更紧，小青情急，狠狠掐了他的手一下，騑白吃痛低叫了一声，突然道：“小青你别走。”
　　小青被他拉着，怔了一怔，见他一脸凄然，不觉喉头一酸，在他身旁坐下，道：“不要担心，已经没事了。”
　　騑白闷然半晌，忽然抬起头：“可我真是不明白，我到底招惹谁了啊，算计我我也就认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被我拖累……扬梓兰、平彻羽……还有小青你。”
　　小青摇头道：“我又没关系，就算逃来石城也比天天闷在家里装模作样好。”
　　虽然她不在意，可騑白依旧心道：“紫玄毒终归是我害的。”
　　他看了看天上半圆的月亮，却听小青道：“也不知道现在墨哥哥和姐姐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騑白嘴角忽地噙起一丝笑意，“他们还能干吗？不就是读书写字练武算计人，要不然跑出来看月亮。小青你说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啊，怎么那么多人有事没事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盯着它死看。真是的，再多看几眼上头也不会冒出只兔子来。”
　　小青没说话，忽听騑白又道：“小青，等这些事一过，我们就走吧。”
　　“去哪儿？”
　　“随便去哪里。”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不需反悔啊。”
　　“所以小青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许走。”
　　“好啊。”
　　“所以……”
　　他话未说完，突然身后传来两声明显故意的咳嗽：“咳，咳，呐，光天化……那个月之下，我们能不能先把正事解决一下……是吧小驍？”平彻羽回头看了眼正在神游物外的白驍，后者显然没理他，却听源引藤道：“小彻哥哥，騑白哥哥和小青姐姐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呀？”
　　騑白咬牙道：“你才发烧了！”
　　“呜啊……騑白哥哥好可怕……”
　　小青连忙将源引藤拉到身后：“你个白痴对小藤那么凶干吗！”
　　“我哪有！”
　　“你个白痴这副表情不是凶是什么？！”
　　“行了你们可以了……”平彻羽冲到两人中间打圆场，“正事正事……”

　　所谓“正事”，自然指那方偷到手的红丝碧端砚和源引藤的桌边尚还积着墨的蕉叶白。
　　机关暗锁之类的玩意儿在九境叶家人手底下完全不算什么，騑白就看见小青拿起两个砚台仔细看了看，点起灯，将红丝碧竖放在灯前，又把蕉叶白盖在上面，向里偏转到一个恰好的角度，只见砚台由火光投到墙壁上的影子里，赫然出现一丝光亮。小青一手扶住两个砚台，一手拈起桌上的灸针，算准角度，从一个微小孔隙中穿过。那个孔极小，隐在层层竹叶石雕之下，常人根本不可能发现，却正是机关的所在。
　　只听“喀哒”几声，蕉叶白端砚毫发无损，而红丝碧端砚上有四朵浮雕梅花掉落下来。
　　梅花掉落后留下砚台上一根空荡荡的梅枝，騑白拈起掉下来的梅花，正反看了看，又望向原本梅花所在之处留下的凹槽，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小青你不会弄错了吧？”騑白皱眉道，“我听亦丹说过，有些机关就算稍微出了点错，也会把里面的东西毁了。”
　　小青拿起砚台，叫道：“我不可能弄错。这可是……”她脸色由于心急而变红，然而并没有再说什么。
　　“等等！”白驍一怔，只见砚台划过火的一瞬，凹槽里似有点点星光般亮起，随即又灭去。她拿过砚台，对光细看，却再也找不出那个恰好的角度。平彻羽挑了挑眉，用手指摸了一下凹槽，摇头道：“没有凸凹，没办法用墨拓下来。”
　　“用墨？”白驍蓦地抬头道，“你们医馆有墨没有？”
　　“废话没墨我怎么写药方啊。”騑白说着，从书架上抓了一块墨抛过去，却见白驍在红丝碧中加水研磨，渐渐四个凹槽中都积起了墨色。
　　“居然是中空的？”騑白看着这奇异的景象，不由愣住。墨从石中渗透到凹槽下的中空镂层，先后聚成四个字：幕、府、二、台。
　　幕府二台。
　　石城人都知道的所在。
　　幕府山，二台洞。
　　小青看着那字，心中奇怪，风刃山庄和幕府山有什么关系？
　　白驍似乎看出她的不解，叹了口气，道：“风刃山庄在本朝最初，是皇家杀手。”
　　騑白闻言一砸桌子：“我就说他怎么就敢那么嚣张！”
　　小青却颇有些顾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怎么能动得了他们……”
　　平彻羽笑道：“那都是百八十年前的旧事了。本朝刚建时，天下不定，敌友不明，有许多事不能明着做，有些人不能明着除掉，这些人，必须靠风刃山庄用各种手段暗杀。”
　　白驍靠这墙抬眉道：“你很清楚么。”
　　平彻羽手指在桌上来回摩挲，眨了眨眼，一脸无害地道：“我猜的。”
　　白驍哼了一声，冷冷瞥了他一眼，平彻羽只得继续道：“后来天下平定，风刃山庄渐渐脱离朝廷，退居江湖。风刃山庄的势力依然是朝廷的威胁，但因为没有理由也没办法拿风刃山庄怎么样，抑且早年用风刃山庄杀了那么多人，多少会有把柄被握着，如果强行端掉，只怕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于人于己都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朝廷只要有了治风刃山庄罪的证据，一定会把他们彻底灭掉，永绝后患，邰朔急着要找红丝碧端砚，又要抢小藤的蕉叶白，所以我想红丝碧端砚里放着的应该就是风刃山庄的把柄吧。”
　　他一通话说完，就看见小青窝在边上小声道：“非白，你说他还要讲多久……我可不可以先歇会儿……”
　　騑白一边打呵欠一边义正辞严：“小青，我们要尊重老大爷……”
　　白驍抓起茶壶，十分少见地倒了杯茶递给平彻羽，平彻羽心中正十分感激，却听白驍道：“润润喉咙，要是你嗓子说倒了，岂不是还得我来讲这些。”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平彻羽苦笑着想这就叫做欲哭无泪啊。
　　他胡乱喝了两口茶：“好吧我继续……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风刃山庄的把柄。邰朔在找红丝碧，所以小驍你就托燕添把红丝碧偷来给他。邰朔拿到红丝碧端砚之候，肯定想弄清楚它里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以免真出事的时候措手不及，但他看不出来，却也不敢随便把砚台拆开来看，毕竟那种机关再加上镂出来的字，稍有不慎就全盘尽毁，只能把砚台收好，指望着就算自己找不到，也不能让别人知晓，不过偏巧这时候倒是我们冲进去把红丝碧偷了还打开来看过了……”
　　“所以？”
　　“呐，所以我们明天爬山去，如何？”
　　“我不去了。”白驍突然抬头道。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去？”
　　平彻羽一脸理所应当地道：“我没记错的话，红丝碧端砚是小驍找人从我家里偷出来的吧？而且小驍你如果对此毫无兴趣的话，又怎么会跟我们说什么风刃山庄？况且，我家丢了个砚台惹出这么多事情，始作俑者就是你吧？临到头来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怎么看也不像是小驍会做出的事情啊。”
　　白驍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认命的无奈，却又不前所未有地轻松。毕竟，现在帮她的，已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