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似海深》解佩

22、 第五话 乾坤惊变 （9）

　　身后白气蒸腾，额上的汗水一滴滴顺着发梢滴下，洇湿了他的脸……
　　在两颗心魄的助力下，他进境神速……
　　阖上眼帘，凝神运气。霎时，光芒大甚，整间洞府都被仙气华光笼罩着，流光的中心，隐约可见一颗龙眼大的墨色琉璃珠，在悠悠旋转着，同时还能嗅到似兰非兰的清香慢慢弥漫开来。
　　修行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生死攸关，成败，在此一举！
　　可是，陶醉却怎么也无法凝神静气。
　　也许是担心从此没有机会再想，此刻，他真的是思绪万千……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有两个名字在胸中不停的交替：花姑子……子菡……
　　一个是他的过去，另一个……
　　自己拼命的修炼，为的是与她重逢。
　　自从奈何桥上与她分手，年年她的忌日，他都会去她的衣冠冢，为她吹起她当年最爱听的曲子。
　　将三生的契约还你逃开尘世的纠缠
　　忘了你凄美的眼光将来时的路遗忘
　　把悲与恨全部烧毁 看破天意的荒唐
　　就把爱全部埋葬开一朵来生的花
　　一生只为你一人来漫天雪花玉山白
　　绕山绕水绕不开 这缘份中宿命的情怀
　　一生只为你一人来长虹出海落瑶台
　　前生今世和来生这三生缘定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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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倚着翠竹自斟自饮。
　　月色清明，寂静中隐隐听见风吹竹子的声音，远方枝头上的梨花，白得像清冷的月华，乍一望，还以为是一夜北风，吹白了玉山。
　　年年花开似锦，岁岁思念如海。
　　总有凄美的音符徘徊在她的墓前，道不尽那一往情深。
　　“花姑子，白头山的梨花开了，现在满山遍野一片素色，极为好看。如果你泉下有知，应该就可以看到了。”
　　“花姑子，如果可以与你一起把酒言欢，赏花对月，将是何等惬意之事。”
　　“不知为何，我时常梦见你立于梨花树下，那阳光白的耀眼，让我看不真切，你的样子总是很模糊，而每一次要见到你，梦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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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东西……真的……无法强求……
　　笛子的声音渐低，最后往往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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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爱她爱的要把整个生命都投进去，却用一副淡漠的面孔来隐藏自己的深情。
　　曾经就这样盼她盼的相思成病，却为何意外相逢，竟没有那种惊喜若狂的感觉？
　　原以为见到她会是怎样的如醉如痴，为什么真的见到她，却有些无动于衷？
　　是自己淡忘了吗？
　　“老弟啊……”
　　想起了杨墨尘临走时轻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一叹。
　　想起了听说他要去救子菡时，花姑子脸上赞许的微笑。
　　想起了杨墨尘和花姑子俪影双双的出现，又相伴离去的情景……
　　“陶哥哥！”
　　“花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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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顾无言。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变的如此陌生？
　　是天与地的距离疏远了他们吗？是天与地的隔阂让他们之间有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吗？
　　爱情走到这步田地，还能否坚持下去？
　　幸福沦落至如此地步，还算不算甜蜜？
　　陶醉不知道，只知道破镜难圆，他们的缘分，在那一刻，走到了尽头。
　　当爱情褪了颜色，退化成简单的亲情的时候，又当如何挽回？
　　苦笑，情天难补，恨海难添啊！
　　其实，花姑子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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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悠狐宫。
　　墨尘踏入悠狐宫的大门时就闻到了清霜白露的酒香。这种花姑子密制的佳酿，入口温和、冰凉，后劲却极猛。自从第一次在她那儿品尝到，墨尘便记住了它独特的香味。虽说修仙之人应无欲无求，但墨尘却对这风仙的美酒念念不忘。

　　“我就知道我一开这坛子清霜白露，你一定会出现。”还没迈进门槛，墨尘便听见门内传出花姑子的笑语。
　　“惭愧，难得你来看我！你手中的清霜是最好的饵，偏偏我是那条屡次上钩的鱼儿。”墨尘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微笑道，“花姑子你好兴致啊，品酒对弈。只是一个人拆解也没什么意思呢。”
　　“正等着你来，刚好就用这坛子上好的清霜白露，我们来比一局，如何？”花姑子把黑白二子一粒粒放入钵内。
　　“哦？”墨尘在对面坐下，打趣说：“上次你一连输了我五局，输光了所有的赌注不止，连身上值钱的香囊都押上来了，这次你不怕血本无亏？”
　　“杨大哥你就不要清算我的败绩了，好久不见，你不信我的棋艺已经突飞猛进？”边说着，花姑子边下了一子。
　　墨尘也不反驳，静静看了一眼她落子的位置，手指轻弹，一粒黑子紧挨着白子落下。一时间，两人都运子如飞，开局的和应对的都仿佛胸有成竹，不消片刻，纵横交错的线上已摆开阵势，棋盘上顿起烽烟。

　　“花姑子，你的下法比起以前确实有些不同。”又对了几子，墨尘忽然说。
　　“怎么个不同法？”花姑子倒好奇起来，这个一向心思敏慧的人从自己的棋风中看出了什么来。
　　“当初与你对弈时，你着实有些毛躁，感觉你的棋风纵横无畏，征地杀子，却从不考虑后路，更不考虑别人的处境。现在，我观你的棋风比起以前稳健了许多，运子布阵温和而缜密，可见经历许多事后，行事要成熟许多了。”
　　“杨大哥真的看透了我啊。”花姑子感叹道。
　　“所以现在我要花多几分心思来提防你了。”墨尘笑笑说。
　　“只是我还从未胜过你一局呢，所以还是有不足之处啊。”花姑子摇摇头说。
　　“这个……”墨尘顿了顿，眸光闪动，曜若晨星，“若要说你的不足，也许在很多时候，你太执着了吧。”
　　听了杨墨尘的话，花姑子呆住了……
　　过了好久，才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陶哥哥，能不能度过一劫？”
　　墨尘望着花姑子，也住了手“此去凶险无比，但愿他平安无事！可惜，我和重华交情匪浅，我没法亲自去帮他，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
　　末了又忍不住不了一句“你这么担心他？”
　　花姑子叹了口气“我们情如兄妹，何况我欠他许多？”
　　听了这话，墨尘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而后微微一笑
　　“你对他也并非全是兄妹之情吧？当初只是因为太熟悉、太依赖，所以察觉不到自己的心。直到你嫁为人妻，学会了如何去爱，才体会到他的深情。可是，你的心却已经给了安幼舆，所以只能暗暗负疚。时至今日，安兄和你的缘分尽了，可是当你重新出现在陶贤弟面前时，才发现即使自己正视了自己的心，当初那份逝去的感情也无法挽回了……
　　这种微妙的感情，只有真正爱过，又失去过，才能理解……”
　　“啪！”
　　棋落，心惊！
　　花姑子手中棋子散了一地……
　　墨尘一番话，说得她是透骨冰凉，哑口无言。何所谓得，何所谓失，在这方寸之间，被剖析得如此清晰，人心人性皆逃不过那一双慧眼。
　　凝视着眼前那双平淡无波却又透澈非常的墨瞳，花姑子不免心中微痛：墨尘他猜得到我的心思么？如果他真的知道，又如何可以这么平静？

　　轻轻推开棋盘，展现给墨尘一个绝美的笑颜
　　“杨大哥，谢谢你开导花姑子，从今以后，花姑子将敬陶哥哥如兄！”
　　说罢，他迈步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杨墨尘的心中久久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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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头山，陶醉清修的最后关头！
　　“啊——————————”心魄的灵气在陶醉体内乱冲乱撞，他嘶叫着，全身几乎要爆裂开来，强烈的痛苦使他几近疯狂，他用手指将喉咙抓出了道道血痕，甚至眼角还淌下血红色的泪。
　　一股蓝紫色的罡气围绕着他全身，逐渐向四周扩散，等到罡气散去，那个温文儒雅的竹妖已经不见了。站在山洞中间的，是一个披散着满头乌黑发丝，额头飞腾着翠绿印记的仙人。
　　陶醉缓缓睁开双眸，原本流光溢彩的黑色瞳仁变成一湾碧冷的深潭，蓝湛湛的眼珠子映着周围重重仙影，却冰寒入骨。
　　他，已经，冲破了玄关，成仙！
　　轻轻一笑，碧眼迷蒙，黑发飘飘。
　　他傲然立于洞中，一身夺目的冷丽光华。
　　冷眼回望，来路白雾茫茫。
　　无数个无眠的夜，将深植心中的思念连根拔起，让那温暖脆弱的角落沦为一片荒芜冷寂之地，让那个动听的名字再也无法于那片天地中弥漫出不息的梨花。

　　绝了情，断了欲，灭了念，葬了思
　　。该忘的，都忘了，不该忘的，也忘了。
　　他，是千万年来修成玄道的第二人。
　　他是竹仙——陶，醉。

　　轻轻站起来，却有什么东西从怀中掉落……

　　古老的檀香木匣子，有些锈迹的青铜锁，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触感，装的是它的主人沉甸甸的记忆。
　　陶醉是在失去子菡第二天找到这个匣子的，打开时许多美好已成往事。
　　沧海可以在逝水流年中漫成桑田，事过境迁，它的主人已不在了，它仍完好如初，似在誓死捍卫那一份幽幽的执念。
　　匣子里装着一本日记，墨绿的封面，清隽的字迹。页边翻得有点磨损。日记下压着厚厚一叠泛黄的纸。
　　翻开日记的第一页，题着陶醉熟悉的曲子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那是她，最执著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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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中写道：今年，是我遇见陶醉的第四年。我跟他说，我沉溺过去，但我也憧憬未来，而我陪伴他的时间却有限……
　　寂夜。
　　宁静中听得见夜露凝为水的声音，一滴滴，一点点，夜的泪，沿着层叠的屋檐滴落。
　　子菡作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清冷的月，有一个孤寂的陶醉，还有一个绝望的事实。
　　醒来后，她曾陶醉说，“我作了个梦，想到了以后的一些事。”
　　陶醉沉默地凝视着她，看那如昔的微笑到底有几分真实。
　　“我沉溺过去，但我也憧憬未来，所以，我想坦白地告诉你，我的忠诚有个期限。”子菡在橙红色的灯下说道。
　　当初陶醉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问她
　　“那么，你所说的期限是多久？”
　　“我的余生！”
　　子菡低眉，敛目，似在细细计算自己残余的生命，又似在深深的哀悼什么。
　　“倘若时间可以延长，那么我的忠诚也将延续，只是，我怕，我已经没有能力延续我的忠诚了……”日记在后来这么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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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醉喜欢喝酒，陶醉不爱喝茶；陶醉喜欢白色，陶醉厌恶红色……我熟知陶醉的喜好，但有一天，当我发现我能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时间已经不多时，我感到害怕……”日记的某一页记着这样令人心悸的话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看尽了无数红颜化为白骨，看透了无数繁华在铁蹄下消亡溃散。在缓慢又急速，瞬息多变的时之河中，唯一不变的，只是她还在他身边而已。
　　子菡在陶醉身旁度过的岁月，早已远远超出了她能做到的，她知道，她躲不过帝君的追逐，她的生命，快到尽头了。
　　子菡知道，残余的时间还在悄悄地流失，无法抑止地，不受控制地，消失……
　　“子菡，子菡……”
　　子菡怔了一下，从窗外收回自己游移的视线及游移的思绪，回头对陶醉微笑。
　　“你怎么了，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陶醉轻蹙眉头说，“出了什么事？”
　　“抱歉……”子菡眸中掠过一抹沉痛，“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你专心修炼吧，可以早日成仙。”她喃喃自语道。
　　陶醉看见子菡离去的身影有些微的摇晃，似乎极力在掩饰什么，烈阳下竟是出奇的单薄和脆弱的样子。
　　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他从来不知道子菡在想些什么。或许，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
　　“我留不下什么，只剩下关于他的记忆。对于我来说，忘却等于死亡……我真的害怕，离开他……连记忆也没有的，离开……我不可以，忘记他……”
　　日记中有一整页只写了一句话，字字力透纸背，字字触目惊心，冷然暴露于陶醉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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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她就被帝君带走了。
　　黄泉之国的帝王，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和实力，他答应过保护她，但是……
　　骇然发现，他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在再次见到花姑子后，变的异常清晰……
　　也许，他也是爱她的吧……
　　茫然地合起，移开，日记下是一叠厚厚的泛黄的纸，每一张都记着一个子菡不想忘却的记忆。
　　陶醉喜欢白色，陶醉讨厌红色。

　　陶醉喜欢喝酒，陶醉讨厌喝茶。

　　陶醉喜欢白莲，陶醉讨厌玫瑰。

　　陶醉喜欢干净，陶醉讨厌……

　　陶醉喜欢……，陶醉讨厌……
　　……
　　陶醉翻着，翻着，每一张纸的内容都重复了上百遍，上千遍，想必子菡每一夜都会写下当天即将忘却的记忆，每一夜都反复温习着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倘若记忆即将碎成满地水晶般的残片，那么她就用每一夜的时间将它们拾起，再一点点地粘回去，粘回去……
　　到了最后，所有纸上都写着这么一句：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子菡喜欢陶醉。
　　……
　　“子菡……喜欢……陶醉……”
　　一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张，字迹无一不是坚定而清秀的，直到最后一张还是坚定如昔。
　　子菡的心情从来就没有改变，也从没有因为他一次次的冷漠而失落。
　　固执而认真的，她夜夜记载着她的爱情，夜夜思念着不肯回应她的人。
　　陶醉终于明白昏迷时他梦中的子菡最后那个微笑了，原来令她欣慰的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可以拥抱着心爱的记忆入眠，她爱他的心情还是没有改变。
　　“傻瓜，傻瓜……”低抑几不可闻的声音从那薄薄的唇间溢出，陶醉捧着手中着的，沉甸甸的记忆；她的，至死不渝的爱情，哽咽。
　　风起，卷去了他手中泛黄的纸片，那漫天飞舞的黄蝴蝶，依旧守着千万年来一个不老不死不朽的心愿：
　　——子菡，喜欢，陶醉。
　　而那她似乎还在眼前微笑着，对他说：“陶醉，你明白自己的心了么？”
　　对着满湖盛开的白莲，白茫茫的天地，陶醉嘶声而叫：“子菡，你这个天下第一大傻瓜——”
　　山川无声，天地不语，不死的黄蝶犹自在他身旁起舞，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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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单的人，残缺的心，在月下行止千里，那一瞬，彼此的驻足，填补出生命中绚烂的完整。而后再相逢，已是——
　　恍，若，隔，世。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子菡，我不要等到来生，因为，我不想错过今生……
　　陶醉低语。
　　梦中人在事过境迁的现在，在竹叶纷飞之处遥遥向他微笑，寂寞如雪……
　　大梦初醒。
　　“子菡……”隔了无数个日夜，他终于可以再次唤出这个名字。
　　子菡，子菡……
　　他小声地唤着。心中有个坚冷如冰的地方融化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开始潺潺流动……
　　心，也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