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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隔帘春雨细 生死 ...


  •   迷蒙的春雨绿了窗前的翠筠,扑面清风润了桌上的笔砚。
      弘时端坐在窗前临帖,一阵风过,青竹摇曳,弘时不禁抬头呆看。
      “三哥哥。”弘昼轻轻摇着弘时,“三哥哥,昼儿累了,可以不看书了吗?”
      弘时摇头道:“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昼儿乖。你看历儿,多认真?”
      年后弘时便带了弘历弘昼启蒙,长兄代父,弘时自也尽心尽力。
      弘昼撒娇道:“三哥哥,就玩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弘时无奈的点点小家伙的鼻子,“只给你背的书,你熟了吗?”
      弘昼摇头,“三哥哥!”
      弘时挥手,“去吧去吧,就一会儿啊。”
      弘昼欢呼一声去拉弘历,“四哥,走吧,玩儿去吧。”
      一般大的年纪,弘历却沉稳的多,摇头道:“我不去,我要看书。”
      两个小家伙拉拉扯扯的闹腾,吵得弘时也静不下心,干脆板着脸道:“都坐好!”
      弘昼委屈的坐回位子,一面不忘埋怨的看弘历一眼。
      弘时道:“今儿上午,规定的功课完成了一半就可以休息了。为学之道,有张有弛。历儿,你明白么?”
      弘历点头,“是。”
      弘时这才静心看书。两个小家伙完不成功课倒还好,他要是耽误了功课,可就惨了。

      “小阿哥,王爷找您。”
      弘时放下笔,回身叮嘱弘历弘昼,“外头下着雨,不许乱跑。历儿,看好弟弟。”
      弘历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胤禛在后园的石头上钓鱼,细雨如丝,他也不穿蓑衣。清瘦的影子印在水面,风起涟漪,一阵模糊。
      “时儿呀,你去,把这个给岫云寺的丹云法师送去。”没有回头,胤禛吩咐道。
      弘时看时,却是一只小狗,才三个月大小,趴在阿玛身边吐着舌头,甚是可爱。
      弘时呆愣了一下,就听到阿玛说,“你就问他,既然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它的佛性,又在何处?”
      弘时莫名其妙的接过小狗,应了一声是。
      胤禛又道:“弘历弘昼,可还认真?”
      “认真。”弘时说。
      “长兄当父,他们学不好,我只找你算账。下去吧。”胤禛淡淡说了,又吩咐道:“恪忠,陪你主子去吧。”
      恪忠抱起小狗儿,“小主子,走吧。”

      丹云法师住在一个偏院里,是个云游僧人。胤禛去寺里时正撞上了他。此人倒也奇怪,明知是王爷,依旧的举止不拘,自顾自且歌且唱。
      胤禛当下留了心眼,后又去找丹云法师,始赞他佛理精微,闲暇时也来找他谈经论道。
      弘时找到丹云时,这家伙正袒胸露乳的躺在院子里。早春寒意深重,他也浑然不惧。
      “入海算沙,空自费力;磨砖作镜,枉用工夫。君不见高高山上云,自卷自舒,何亲何疏!深深涧底水,遇曲遇直,无彼无此。”中气十足的歌声惊得飞鸟投林,没了踪迹。
      弘时看着不禁莞尔,“敢问,是丹云法师吗?”
      “是呀,你是?”丹云法师懒懒的问,“我正在洗澡,恕不起身了。”
      “洗澡?”弘时问。
      “小娃儿,有话快说!”丹云法师瞪眼道。
      “家父让我来,把这个送给你。”弘时道。
      小狗待在丹云法师的肚皮上,毛绒绒的。丹云法师笑道:“你爹是谁?”
      弘时愣了愣,这人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们家王爷?”恪忠不解道。
      “原来是小阿哥呀,王爷有没有什么话?”丹云笑了道。
      “家父问,既然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它的佛性,又在何处?”弘时道。
      “它的佛性?朗月当空,只为浮云翳障,不得显现。”丹云撇撇嘴道。
      “为明为照,为道为路,为舟为楫,为依为止。”弘时接上话,道。
      “咦,小娃儿知道的倒是不少。”丹云诧异道。
      他起身仔细的端详着弘时,叹道:“可惜了。”
      “什么?”弘时问。
      “我是说,我明儿就要走了,请转告王爷。这些日子,相处甚欢,浮云聚散,不用挂怀。”丹云笑了摸着小狗的皮毛。
      “你做什么去?”
      “求道。”
      “既然是空费力气,枉用工夫,还求得什么道?”弘时问。
      “那要看怎么求了。不试一试,如何知道?”
      丹云笑了说。
      “如何学道?”弘时忍不住问。
      “小小年纪,你问这个做什么?”丹云复又躺下,“学道如调琴相似,大缓则无声,大急则弦绝,生死之心常切,求效之心莫生啊。”
      懒洋洋的声音不掩清气,丹云对着恪忠招手,“小子,来,帮我打水去。”
      水缸里生了青苔,缸底就剩了些浑浊的不明液体。也不知这位丹云法师懒到了什么地步。
      弘时细想片刻,问道:“我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便怎么说。”丹云说着挥了挥手,“你随意吧。”
      弘时看了看苦着脸的恪忠,忍不住好笑,“你忙着,爷去去就来。”
      “哎呦,小爷,您……”
      “怎么,爷留着陪你小子挑水呀?”弘时瞪眼,“丹云法师的吩咐,还不照办?”
      恪忠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的,只好连连的道:“那主子要小心呀,别耽误时候了……”
      话还没有说完,弘时就跑远了。

      山间小路清幽寂静,弘时缓缓的独自行走在林子里,内心没由来的惆怅。
      去年的时候,他还和大哥一起在这儿纵饮一醉,踏青赏春。转眼就是一年,大哥却成了欺师灭祖的孽障,不容于世。
      他还记得大哥为了望溪先生顾不得一身的伤与他缠斗,望溪先生劝大哥喝药那宠溺的神情。
      提起望溪先生,大哥的眼中全是依赖敬意。
      还有那一句,“大哥没有家乡,若要说有,便是桐城了吧。”
      桐城,是望溪先生的家乡。
      怎么会,怎么可能?大哥视望溪先生如父,怎么可能会对不起望溪先生?!
      淡淡的清香缠绕鼻端,弘时看去,是白梅。
      细雨梅花,和着声声鸟鸣,弘时却只觉得心里发苦。
      无论如何,他信大哥,他要还大哥一个清白。
      正想着,弘时看到远处的山谷似乎有个人影,像是季先生。
      他疑惑的向前跑了几步,就看到季先生和白衣人站在一起,似乎说着什么。
      弘时惊疑未定,就感觉脚下一疼,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出现在季先生面前。
      “好大胆的小鬼。”白衣人冷冷的说。
      “你怎么在这?”季朴言皱眉问道。
      弘时稳住心神道:“季先生。”
      “阿玛吩咐我来潭柘寺办事,眼见春光正好,山里安静,走走。”
      “既如此,你回去吧。”季朴言淡淡的道。
      弘时看着白衣人欲言又止,脚下却没有动。
      “怎么?”季朴言加重了语气问。
      “他是谁?”弘时咬唇问。
      “还不快走?”季朴言斥道。
      白衣人看着弘时,冷笑。
      弘时沉默片刻,道:“是。”
      “慢着。”白衣人冷喝道:“你今日,没有看到我,记住了。”
      弘时回身看季先生,先生没有说话。
      弘时点了点头,离开。

      “为什么?”季朴言淡淡的问。
      “不为什么。”白衣人道。
      季朴言倒是笑了,“你的性子,一如既往。”
      “这小子,和穹儿真像,难怪。”白衣人叹息一声,眼底有几分莫名的痛。
      “好端端的,提这小畜生做什么?”季朴言变色道。
      白衣人沉默了。
      半晌,季朴言道:“往后,别教弘时这些了。”
      “大哥是不屑得,还是觉得他用不上?”白衣人略一挑眉,问。
      “用不上,也并非王道。”季朴言淡淡的说,“这孩子近日习武,招式间不自觉带了杀伐之气。本该是大开大合的招式,被他使得不伦不类。”
      “所以大哥肯来见我。”白衣人低声。
      旋即又笑了,“大哥觉得,这孩子用不上?”
      “用不上。”季朴言道。
      “八阿哥遇刺的事,大哥忘了?”白衣人略带嘲讽。
      身为皇家子孙,这样的杀伐果决,他会用不上?
      季朴言沉默片刻,叹道:“他还太小,不该经历这些。”
      杀伐果决,是生死之间历练出来的。比方说弘时这次顿悟白衣人教他的功夫,若不是白衣人精心策划了那一场山路截杀,他的招式,便永远只是招式。
      “无论如何,大哥还当谢你。”季朴言微笑。
      “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教弘时,不过顺手为之。”白衣人摇头道:“我此次离京,大哥若有事情,可以去找老杜。”
      季朴言好笑的道:“我一介幕僚,能有什么事情?”
      白衣人冷然道:“大哥真信得过四王爷?”言下却是有劝说季朴言的意思。
      “朝野上下,唯四王爷果决有为,可以澄清天下。”季朴言轻声,“人各有志,你不必多说。”
      白衣人安静的站了会儿,方道:“那大哥,一切保重。还有……小心八阿哥。”
      季朴言怔了怔,问,“怎么?”
      白衣人摇头,“我只是跟着歆儿的时候隐约看到了些,具体也没细查。”说着冷笑道:“自淖污泥,怕是再难干净了。”
      季朴言轻声道:“知道了,走吧。对歆儿耐心些,还只是个孩子。”
      “这小子,欠调教。”说到周维歆,白衣人淡淡一笑,“大哥,告辞了。”
      冷峻的神色难得露出几分关切,白衣人坚持看着季朴言先走,那一抹青衫在山雨间越来越远,模糊了。

      季朴言在山道的转角看到等候的弘时,意料之中的,淡淡的道:“时儿,那是先生的朋友。”
      弘时心里想到八叔的那一句小心,又想起官道上白衣人的截杀,犹疑着道:“先生信得过他?”
      季朴言淡淡看了弘时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不要管。”
      “时儿不能瞒着阿玛!”弘时脱口而出。
      “他离京了。”季朴言说。
      弘时怔了怔,那么,“我可以把他拦回来!”
      季朴言看着弘时。
      “我要证明大哥的清白。”弘时轻声。
      此人与大哥必有关联,不能走。
      季朴言摇头道:“不知轻重。”
      “先生!”弘时追上去,叫道。
      “时儿不愿违逆先生的意愿,但求先生……”弘时跪下,沉默了。
      先生问他,信得过大哥吗?他的回答是,信。
      现在,他也一样信得过先生。
      看着倔强的小东西,季朴言苦笑,“你这孩子。”
      “你大哥,有他跟着。”季朴言斟酌着道:“你还小,勤学苦练才是你当做的。”
      弘时低头不说话,良久,才道:“既然只是先生的私事,是弘时鲁莽了。”
      杀手是他的吗?他与大哥,有什么恩怨?为什么季先生那么信任他?
      弘时内心疑惑,却也知道,季先生再不会说什么了。
      季朴言看着小小的孩子,内心不是不感动的。这孩子信他,这孩子重情。
      这个傻孩子。
      “天下事,总该有个了局。你大哥与望溪先生是怎样的情分?你莫要多想了。”季朴言叹息。
      弘时若有所思,良久方道:“他是我大哥,容不得我不多想,也容不得旁人错待他。”竟是劝解不通。
      季朴言沉下了脸,“无论你怎么说,你的功课,只会多不会少!”
      弘时一凛,低头称是。
      知道这孩子不服气,季朴言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下山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隔帘春雨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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