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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檀木琴(五) ...

  •   聂莹朝严仲略一低头,“严大人,容我改日再拜。”说罢,跳下马车。

      车帘一落下,车内响起了轻不可闻的叹息声。严劼在车边揖了一揖,“大人,可要今夜在拜会聂氏兄妹?”

      “士,可遇而不可求,还是等他们想清楚了再说吧。”

      “大人觉得聂峥如何?”

      车内无声沉默。直到严劼以为严仲不会回答时,马车内才传出了低低的叹息声,“不好说……他骨骼精奇,气度不凡,必能成为勇士,只是……”

      “大人,有何不妥么?”

      “你可曾见过他的眉目?”

      “未曾细看。”

      “此人眉目之中多情、重情,本是好事,只是如若情丝难断,此业必败啊。”

      严劼心下一紧,回头朝着聂氏兄妹离开的方向望了过去。街上已不见二人影踪,遂催马回府。

      聂莹跟在聂峥后面,一路回了自己所住的小院落。

      聂峥一如往常地劈柴,煮水,只是一言不发。聂莹拾掇了一张木凳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忙忙碌碌,欲言又止。她本就是烈性子,跟着聂峥一路回来什么都不说已是不易,此时好不容易再无旁人,她的心就像压在开水上的锅盖子,突突冒个不停,最终她劈手夺了聂峥手上的柴刀,扯过他的胳膊。

      “峥儿,你为何不答应严仲的话,他与我们有同样的目的,何况都城中他有眼线人脉,更能帮助我们报仇!”

      聂峥垒了垒柴火堆,站起来闷闷地说:“姐,父亲、母亲前后亡故,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如果我答应了他,就和他站在了一条船上,倘若失败,姐姐你会受我连累。”

      聂莹没有想到弟弟想的是这茬,一口气生生地咽了下去,她放下手中的柴刀,拉过弟弟,看着他手上的茧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握了握弟弟的手,那么温暖,已不再是那襁褓中的幼儿。聂莹不说话,默默站起来,打算开门进屋子。左脚尚未踏入,聂峥低低开了口。

      “姐,我们为何要报仇?”

      聂莹的手指曲了起来,握了握拳头,“因为韩傀,王上才会下令赐了父亲死罪,母亲伤心过度,猝亡。此仇是你我或者最大的意义。”

      聂峥抬头看了看天空。浅蓝的天空没有白云,却让人看得舒坦。

      “姐姐,如果我们不报仇,怎样?”

      “什么!”聂莹转过身子,惊怒地看着聂峥,指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姐姐,如果我杀了韩傀,那之后呢?我们该何去何从?我们此生或是被宫廷侍卫砍杀,或是被王上判罪,处极刑,或是流亡一世,颠沛而死,不可安居乐业。”

      “你怎可说出这等不孝的话,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会多么伤心!他们死得太冤了!为了杀他,我在所不辞,从未……从未想过其他的事情。”

      “倘若韩傀被刺成功,”聂峥紧了紧手里的柴木,“你可曾想过,韩傀若有子嗣,必追杀你我一生。”

      聂莹冷笑一声,“那就连他的子嗣一并除去!这是报应。”

      聂峥放开手中的柴木,垂下头,“若那样做,简直比韩傀还要不堪。”

      “哼,你说的是什么话”,聂莹冷冷地从鼻子底下发出一个音,“你是不想报仇了吗?你是怕了吗?”

      “你抬头看看,父亲母亲在天上看着呢,他们天天在我的梦中喊着‘好冤’;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我兄妹二人颠沛流离,无依无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靠这下九流的屠猪之业为生,是拜谁所赐?”

      她一步步走到聂峥面前,捏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怎能说出那等话?你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聂峥看着聂莹微红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姐姐的眼睛里充满杀气时竟是这样可怕。复仇已然成了她的念想,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报复所有一切她本不该经历的不幸的手段。聂峥缓缓说:“姐姐,你带我如姐如母,为了你,我也会去完成这事,只是……我……真的不喜仇杀,倘若我死了,请你将我的化为灰,抛于蓝天之下。”

      聂莹猛地放开了他,转身进屋,只留下一句话,“你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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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侯元年
      春

      弥正看了看榻上的男子,目光似手掌一样滑过那白衣男子的侧脸、光|裸的肩头、手臂和腰身。他面上不由浮上苦笑,韩傀,两朝丞相,如今你日日在我身侧。你美丽、看似脆弱,实则满是矛盾和孤独,你和我是这样的相似。

      窗外的月光一如两年前他初见他的那晚,他白衣皎皎,踏月而来,只为他的琴音似旧人梦。而他,如今对月仰望,心中纠葛愈甚,他伸手摸到那檀木琴弦,琴弦微微颤动,乌木泛着暗红的色泽,他翻手摸到琴身背后的暗格,摸到了一把精钢炼制的短剑。

      他的手指冰凉,想要将短剑取出,却最终手指无力,伸了出来。他看着暗红慢慢没出纹理,又一次如鲜血一般渗了出来,“你是在怨我?还是在恨我?”他看了看窗外的朗月,“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床上的韩傀翻了个身,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依旧两年前那些晚上。他不知道他就是当朝丞相。传闻丞相与景侯暧昧,景侯不允许任何人为丞相画像,违者斩。所以没有什么人能绘出图来,见过丞相的大臣们只能说:丞相喜着白衣。

      他以为他和他一样,只是一个背后有故事的艺人罢了。他的柔弱、寂寞和安静怎会是一个威慑满朝的丞相所拥有的?

      弥正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深蓝色的天空,他依旧希望他是那个隔三差五踏月而来的无名公子。

      那白衣男子总会迎着月光出现在他的竹屋,弥正弹琴,他说故事。弥正总叹气,他所说的故事太惨,男子却对月一笑,惨,才会是真的,才会难忘。

      “那流亡的晋国公子后来如何了?”弥正拨了一个音,漫不经心。

      “他逃进了阳翟,倒在了一闪朱门外。腹内饥饿,遍体伤痛,鞭痕、擦伤、摔倒,还有男人们在他身上留下的秽物……公子倒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男子不回头只是望着月色,放平了身体。

      “他快要断气的时候,一双精致的靴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衣着华丽的男子蹲了下来,旁人递给他一块绢帕,男人用力擦了擦他的脸,叫出了他的名字‘公子羽微’。”

      弥正点了点头,“传闻晋国后裔羽微公子才艺过人,只是命运凄苦,后来三家分晋后不知所踪,原来他被人所救。”

      “救?”男子夸张地勾起了嘴角,阴影里,他笑的有些骇人,“只是续了口气,让他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而已。”

      弥正的手指一滑,弹错一个音,“怎么?”

      “救他的男人让那公子养好身子,张开腿,做他的男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檀木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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