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檀木琴（一） 乐师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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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侯三年
夏
聂莹和母亲等在邢台下。兵士们拦住了她们，将二人堵在一道黑线外面。
太阳几乎要把地面烤化了，汗水从兵士脸上滴下，落到地上，好像“滋”地一声就会蒸发。兵士们来回走着，指望着午时早点到，行完了刑就可以回去喝碗凉酒歇一歇。
刽子手大口吸了一口酒，“嗤”地一声喷在手臂长的大刀上。
聂夫人头一晕，向后退了一步，聂莹两忙稳稳扶住，“母亲。”
聂夫人苍白着脸，拍了拍聂莹的手，扯了一下嘴角。她的眼里已没有了神采，低头摸了摸凸起的肚子，然后抬头看天，长长叹了口气。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被压着跪到了台上。聂夫人几乎要扑向前去，被兵士远远拦了。她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落到地上，化了一摊泥土。
聂莹也忍不住开始抽泣，可她硬是捂住了嘴，不让悲泣的声音吐出来，她牢牢扶了母亲，睁大了眼睛看着邢台上跪着的那人。
“铸剑官聂钺，逾期，剑未成，王怒，斩之。”监斩官打开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
“聂钺，你可还有什么未了心事要交代。”
聂钺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黏在胡子上，“我不服！”
他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眼眶欲裂，大声道：“两把王剑，半月铸成，这是任何铸剑师都不可能完成的！”
他膝行两步，身体因为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而剧烈摇晃了两下，“定是韩傀那厮害我！我已铸成一把，王心大悦，怎么可能突然下旨杀我！定是韩傀这小人谗言！”
监斩官皱了皱眉头，扔下斩令。刽子手一把抓过聂钺肩膀拖回原处。
大刀银光闪过，手起刀落，一道血色溅在台前，聂钺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聂夫人脚下，双目圆睁，满脸不甘。
“天道不公！”
聂夫人捧起夫君的头颅仰天长啸一声，晃了晃身子倒了下去。
聂莹早已泣不成声，她命唯一的家奴将母亲抬上牛车，自己拿着草席麻袋为父亲收尸。刽子手看着聂莹瘦弱的肩头，内心不忍，伸手想帮她一把。他刚伸出手，就被聂莹狠狠拍掉。
聂莹抹了一把泪，将父亲的尸身卷进草席，用身子紧紧困了，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离开刑场。
她赶到家时，只听得里里外外忙成一片。
她拉住侍女问道，“怎么了？”
“小姐，你可回来了，夫人脚一沾地，羊水就破了。”
“什么！这还不足月啊！”
“产婆真在里面忙呢，她说夫人……”
“我娘怎样你快说！”聂莹放下父亲的尸身，血迹沾染了她半身衣裙。
“夫人怕是不成了……”
“啪！”聂莹狠狠地抽了那侍女一巴掌，“你胡说！”
侍女跪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聂莹叹了口气，一把拉起那侍女，“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说罢冲进屋子。
她冲进屋子的一瞬间，“哇”地一声，婴儿呱呱坠地。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转头看向床上的母亲和站立着的稳婆。聂夫人朝聂莹招了招手，她俯身坐在母亲边上，“母亲，是一个男孩儿。”
聂夫人握了聂莹的手，气若游丝，“莹儿……”
“母亲你别说话，歇一歇，养好身子，我们就搬走，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聂夫人抓紧了聂莹的手，指甲都要陷进去了，她支起身子，“莹儿……带着……峥儿……”她指了指稳婆手中的婴孩儿，“带着他走，离开这里。”
“我在这里陪你的父亲。”
“母亲，别胡说了，要走我们三个一起走，峥儿还需要你呢。”
聂夫人惨笑一声，更用力地掐紧了聂莹的手，“天道不公，我死不瞑目啊！”
“噗”地，她吐出一口鲜血，一抹殷红抖落在早已被血染红的床上。
她缓缓倒在了床上，双目圆睁，手却依旧紧紧地抓着聂莹。
聂莹撤下母亲的手，从稳婆手里接过弟弟。那婴儿眯着眼睛，似乎还不知道他的父母就在刚才一起离开了他。
她忽然仰天大笑，吓得稳婆怯怯往后退了几步，“峥儿！峥儿！丞相韩傀害死你我父母！景侯无道，听信谗言！你我此生必报此仇！”
这一夜，聂莹十四岁，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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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侯元年
春
景侯没后三月。
列侯伏在案上，看着堂下奴人们拉扯着一匹白马。那白马银鬃、长蹄，目如黑金，力大无比，正抖着脖子“嘶嘶”啼着。
左右奴仆谁都没有办法驯服这匹烈马，有的还被它狠狠踢了几脚，骨头尽裂，倒在地上，被人抬走。
“这群没用的东西。”列侯坐了起来，嘴里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列侯即位元年，就有人送上了这匹银鬃马，作为祝贺新君的礼物，奈何训练了多日，这马还是强着脑袋，不受管教。
内廷总侍见列侯目有不悦，连忙小步上前，低头道：“王，听说弥正先生琴技高超，能令百兽伏，不如请他过来为这马儿弹上一曲，说不定，这龙马就被驯服了呢？”
列侯捏了捏胡子，笑道，“好，那你就去传他过来。”
弥正是宫廷乐师，景侯末年入宫。善弹琴，传闻景侯时曾令鸟兽俯首，深得景侯欢心，街位一路攀升。到了列侯时他的地位仅次于大司乐。
“诺。”
总管步入弥正屋外的时候，弥正正在屋内调音。他垂着头，低着眸子，手指拨弄着琴弦。
弥正喜着红衣，深深浅浅的红在他身上竟然很是好看，加上眉间一点盈盈的朱砂痣，曾让韩国公主，也就是列侯的姑姑为之疯狂了好久。
韩国都城阳翟也曾因为弥正而兴起了朱砂妆。
弥正抬眸斜斜朝门口看去，轻笑一声，缓缓道：“进来吧，你都已经等了许久了。”
内廷总管讪讪地小步挪了进来，“不敢惊扰先生调音，奴婢多站一会儿也无妨。”
弥正垂着眼睛，抚了抚手中的琴，问道：“可是王有什么事找我？”
这把琴原本是檀木所制，琴身乌黑，纹理分明，靠近还有若隐若现的檀香气息。只是不知为何，内廷总管看着这琴时，心里总是惴惴，他鞠了一躬，道：“王正急着等先生过去呢！”
“所为何事？”
“王新收进的龙马倔强，不服管束，王听闻先生琴技高超，能通百兽心，所以差我来求您入宫制伏那兽。”
弥正嘴角勾了勾，“待我换身衣服便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檀木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