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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碧玺发簪(五) 他只是轻轻 ...

  •   十

      他被人拉到了母亲的床前,床上躺着湿漉漉的人形。他看见自己的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全身被水浸透。他走过去,握住她泡的微肿的手指。冷的,不像以前那般温暖。

      母妃的寝宫和父皇的寝宫之间有一个小荷塘,虽然不大,但是荷叶茂盛,夏天的时候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宫人告诉他,母妃侍寝回来说心口有些闷,想在荷塘边坐一会儿,谁知一转眼就落下了荷塘。荷叶繁茂,救人困难,等到宫侍捞起母妃时,她已然断气。

      他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看不出喜怒。好几天他的脸都是木木的,宫中传言七皇子中邪了,人变得呆呆傻傻的。

      母妃下葬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躲在母妃的房间,在黑夜里睁着眼睛。他抱着膝盖哆哆嗦嗦地猫在床脚,想要努力度过没有母妃温度的第一个晚上。

      可为什么他在黑夜里停止不住发抖,这种由心里散发出来的冷然是怎么回事?

      “吱”地一声,门被打开,惨白的月光爬上床幔,照到他的脸上。他惊得几乎从床上弹跳了起来。等抬头看清了来人,他扁了扁嘴,湿湿糯糯地叫了一声:“大皇姐。”带着浓浓哭腔和不安。

      长公主爬上床,小心抱过他,身上带着不一样的铃兰香气,却让他觉得安心。

      她拍着他的背,给他唱起歌谣,歌里讲述了勇士出征的故事。他在她的歌声中终于合上眼,睡了。

      自此长公主每夜必然会来雨桐宫,拍着他的背,陪他入睡。

      长公主大他五岁,他视她如母,从此以后一直粘着她。

      他跟着她学射箭,学骑术,学剑法,读兵书,读史书,什么都学。别的皇子在玩乐时,他已跟着她读完了藏书阁的大半书籍。

      他每天都闷在房里,拼命看书,似乎这么做只是为了填满心中空缺的那一块,只是为了一直可以和似母亲般的姐姐并肩而行。

      她爱领着他在宫里到处走,指给他看皇家猎苑里的各种飞禽走兽,在沙盘前教他行军打仗、孙子兵法,在皇林空地拿着木剑,教他如何斩杀敌人。

      母妃逝世的同年,长公主十五岁第一场仗得胜归来。她带着他在校场驰骋了好久,开心地大笑,她眼中的光芒几乎掩盖住了太阳。她一边骑,一边喊:“芷邺,你真应该看看边塞的风光!”他那时想啊,长大了也要做将军,建功立业,驰骋边疆。

      苏芷邺十五岁生日的那晚,长公主已是坞微第一女将女。她本是打算陪着他过生日,谁知,半路传来边疆战报,急招她出发前往战前。

      她这一去就是三年。他从此再没有听到过那首抚慰人心的歌谣。

      三年五个月又七天后,他等回了她的尸体。这场战役打了三年多,赢得极其惨烈,其中最大的代价就是长公主的命,她死在最后一场战斗上。

      他扑上前去牢牢抱住她,任谁劝都不肯放开。他不理众人的所谓男女之嫌,用净水为她擦身。她浑身上下深深浅浅的伤口不下六十道,他拂过每一道伤口,却发现眼睛干涩。他为她穿上她最喜欢的一套骑装,抱着她坐在雨桐宫大门的门槛上,轻轻唱起那首歌,“英雄骑马上,壮士终归天涯……”

      宫里的人说,七皇子疯了。苏芷邺衣冠不整,胡子拉碴,眼眶泛着青,抱着长公主的尸体,坐在雨桐宫外,日夜不停地唱着同一首歌,整整七天。大雪飞舞,飘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掸。若是有谁靠近,他空洞的眼神总能让人在大冬天里惊出一身汗来。

      国葬的时候,他看着司仪官指挥着葬礼的步骤,皇后哭晕了过去,父皇也是一脸惨然。他忽然一瞬间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黑暗、无助,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打开那扇门,走归来安慰他。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雨桐宫里,抱着她的衣服,忽然就哭了,嚎啕大哭,歇斯底里的,用尽全身力气地大哭。

      第二天他病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五天,不吃不喝不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眼睛里一片迷蒙。

      第七天,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惊吓到了守在他身边的宫女。他的两颊深凹,眼眶青紫,他嘶哑的声音对宫女说:“沐浴、更衣、用膳。”

      第八天,他上了朝,憔悴如昔。

      第九天,他下朝后进了御书房。

      第十天,宫中传出消息,皇帝陛下病倒了,举国哀痛。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因为长公主的死而伤心过度,却不知他是被这个七皇子给气的。

      那日,苏芷邺走进御书房,对着皇帝只说了一句话:“父皇,五年后,我要你退位。”

      十一

      老皇帝惊得一口茶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瞪着眼珠子看着他。

      苏芷邺淡淡道:“父皇,你明白的,大哥二哥早些年死在南疆战场了,三哥云游他方,至今不知所踪,四哥和八弟必然不能分开,五哥六哥不成器,姐姐妹妹们没有一个如大皇姐那样智勇双全,你能仰仗的……只有我。”

      他想了七天才明白,世间只有权力和无上的地位才可能保护他需要保护的东西。如果手握重拳,他们才会怕他,母妃不会死,皇姐不会死……

      他渐渐明白只有紧紧抓住身边的东西,死命地,拼尽全力地抓住,才可能真正属于他。

      老皇帝听完这席话,一屁股栽进龙椅。虽然知道几个皇子不成器,只有小七将来可以继承大统,可亲耳听到这种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老头子着实气得不轻,“我……我还没死呢,你就向我要权……这些年,你跟你大皇姐就学到这些么……”提到尸骨未寒的女儿,老头又忍不住滴下几滴泪,“你个不孝子给我出去!滚!”

      他退到门口,不回头,只是轻轻带过一句话,“父皇,你没有权利要求我什么。”

      老皇帝气归气,半个月之后,苏芷邺还是被册封上了太子。

      苏芷邺枕着手臂侧着头看着扶留,“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只有我才可以看着你,只有我才可以拥有你。”

      扶留尚未睡着,她用力握着手中的碧玺发簪,指甲嵌入掌中。近来,她每次心颤都靠着牢牢抓住这绿色的发簪来借力。可是为什么握得再用力,手还是抖的?

      十二

      大婚后第四天,皇帝独自上朝,扶留终于动了口气,那种仅仅被抓住往下拖的感受终于减弱了一些。她在宫中散步,却又不敢看太多的花花草草,每次看到繁盛的花朵,她总会想起那夜森冷的芍药花圃。寝宫就像会吸住人不放的深渊,而雨桐宫更像炼狱刑场,她每次眺望到那所宫殿的顶端,都忍不住拔出那根发簪,用力抓住,直至掌中鲜血淋漓,她都不肯放开。

      她入宫后,什么都是苏芷邺给的,只有这碧玺发簪是祖上传下的东西,伴在身边,给她力量。

      “见过皇嫂。”她正坐在凉亭歇脚,眼前一人对她作揖。这男子身着绛红色麒麟文长袍,斜眉入鬓,右眼眼角有一颗红痣,笑起来十分漂亮。她正疑惑间,他开口道:“皇嫂不认识我也属正常,皇兄估计……也不怎么待见我吧。”

      扶留见他音容不凡,有些熟悉,似乎在婚宴上见过,却不知他是谁,只能问道:“你是?”

      他抬头一笑,满是风情,“我是皇兄的八弟芷悬,见过嫂嫂,这厢有礼了。”

      他又是一揖。扶留这才明白过来,他就是让先帝倍感耻辱的八皇子,她弯腰虚扶了他一下。两人一阵沉默。

      为了打破尴尬,扶留只能把桌前的点心,朝他推了推,“宫人们做了些新花样的点心,八弟尝尝?”

      苏芷悬用两指拈起一块,却没有送入口中。扶留不由一阵纳闷。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眶微红,“皇嫂,你是这宫里第二个对我好的人。”他放下点心,深深朝她拜了一拜,“多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碧玺发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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