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20、黑白（中）

　　前面提过，孙雅丽正坐月子，景家复如愿再得金孙，他也按计划要带老婆子去伺候月子，可孙雅丽提前谢绝了公婆的美意，看孙子可以，不劳伺候月子，娘家妈和保姆可以代劳。

　　所以，景家复在省城住了三天就带着一肚子怨气返回了同县，冷三姐当时自然想见先花一面，可景家复怎能允许？冷三姐私下叮嘱景先超夫妇尽力劝说先花，千万不要去云南，留在本省，一切都能重新来过。

　　因为景先花的缺席，这一年的除夕大餐不再如常美味诱人，反倒是平日最惹景家复生气的‘长青长安拌嘴时间’造成了一个小热点，起因是景长安觉得王力宏 ‘帅毙了’，景长青持反对意见，就这么点屁事儿，差点就要动手。

　　小叔景先扬乐呵呵道：“不许闹架儿，亲兄妹除夕夜大打出手像什么样子！”

　　长安噘嘴抱怨：“他不是我亲哥！”

　　这种话，老人都是不爱听的，老人就盼着儿孙们互爱互助，如果要闹分家，只能等老人没了，闭眼蹬腿，想管都管不着了。

　　“怎么不是亲兄妹？！”，景先扬趁老爹发火之前教育长安：“安安，你伯伯爸爸是亲兄弟，长青是伯伯的亲儿子，你是爸爸的亲女儿，不是亲兄妹是什么？好啦，个么王力宏嘛，样貌儿嘎拐的，那安安以后嫁人就找像王力宏的吧。”

　　众人笑，景家复戴上老花镜看向屏幕：“诶，台湾的呀？安安要去台湾岛找对象了。”

　　众人笑的更厉害，景家复猛的冷脸，指着景先扬大声呵斥：“你，如果明年不能把长延带回家吃年饭，你也不要回来了，主动留局值班吧！”

　　景家人被告知孙雅丽母子缺席团圆宴的理由是‘孩子有点感冒，太小，就不来回麻烦了’，孙雅丽是怕了景家的小破院，哪怕是景长青他家的楼房，孙雅丽也是不屑一住的，其实啊，她始终没瞧上老景家，如果不是因为怀孕，很难说是否还会再闹分手，最后不知成了谁的妻。

　　景先扬很爱他媳妇儿不假，但媳妇儿先是不给爹妈面子、现又缺席对亿万国人来说最重要的一餐饭，他心里也是懊恼的很，嗯嗯呀呀的应着老爹的骂，盘算着明年该怎么办。而且，景先扬肚子里憋着一个天大秘密，说不定哪天自己会因此挨揍。

　　‘长延’是景家复给小孙子取的名，命名是一家之长才有的特权，景先扬是没有资格的。但前提是，儿媳如田茹、张爱英那般不敢有二话顶撞，这名字才作数呢。

　　景先扬按景家复的要求带了户口本回家，清清楚楚的印着‘景长延’三字，老爷子喜不自胜，自夸取名从无失手，念着好听，写着好看，寓意更好，长青、长延，都有昌盛家门、子孙兴旺的深意，一听就是亲哥俩。

　　但在省城时，景先扬给二哥二嫂看的户口本却印着‘景帅帅’三字，嗯，景先扬知法犯法了，不得已弄了个假本糊弄老爹。木已成舟，景家复以后的盛怒自是由弟弟承受，景先超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单纯觉得‘景帅帅’这个名字取的过于随便了。

　　可没办法啊，弟弟说弟媳孙雅丽嫌‘长延’谐音‘肠炎’以后容易被同学取外号，而且‘延’字太土气，很像五六十岁老男人常用的名，就自作主张给儿子取了个时髦的名。

　　孙雅丽还埋怨没见过几回面的公公，说长春、长青、长平、长安哪怕是长婷配上‘景’这个姓都是那么的诗意雅致且朗朗上口，凭什么她的儿子就要被叫‘肠炎’，口口声声盼孙子盼孙子，最后居然赏个最难听的破名，故意气她的吧，就因为她不许公婆住在家里。

　　对此，景先扬表示赞同，‘长延’听起来确实有点。。。让人闹肚子。感谢妈妈孙雅丽的坚持和爸爸景先扬的以身试法，过了几年，当整肠生的广告遍布大街小巷时，背起书包走进校园的景帅帅没有被人取类似的‘有味道’外号。

　　老爹骂着弟弟，景先超心想，如果小侄儿明年真的回家过年，他妈喊一声‘帅帅’不就全露馅了吗？但愿先扬提前和媳妇编好戏词儿吧。

　　张爱英给婆婆冷三姐剥了几个烤花生，十分心虚的瞧了一眼小女儿长婷。唉，这‘婷’字听来的确美妙，很多家庭也会给女儿取这婷那婷，她以前的同事就有三个人的女儿都叫‘某某婷’，然而，景家的‘婷’得拆开来读，女、亭，公公的真实意图是希望家里别再添孙女了！女！停！公公亲口所说。

　　外公张德新当时知道后很是不忿，说名字是要伴人一生的，这‘长婷’不仅不含长辈对她的期许与祝福，反倒。。。反倒成了重男轻女的活广告！活名片！这如何使得！他苦劝爱英，想办法改成‘长亭’也好啊，亭亭玉立，长亭，这才是女孩子该取的名字啊，而‘长婷’不过是招娣、盼娣之流，早该被大批特批，彻底退出新时代的中国家庭！

　　如果哪天公公大发慈悲许她一个心愿成真，她宁愿不分家继续熬，也要让公公拿出户口本给长婷改名！什么狗屁女停！她的小宝贝，她疼了大半夜生下的骨肉为什么要被这么侮辱一辈子！！

　　这一顿年夜饭，大人们可谓是心思各异。景先承田茹夫妇主动揽过了刷碗整理的工作，让在外打拼的弟弟弟媳有时间陪老人。只不过，田茹进出客厅时，偶尔会担忧的观察心事重重的景长春。

　　景长青略有察觉，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正小心翼翼的打开红包，发现里面居然有三张百元大钞，才上初中就翻了一倍？他悄声问长安得了多少，得知是两百，他安慰长安，反正一样翻倍了，没差别。景长安不高兴的嘟囔‘偏心’，长青耳语说今年继续分赃，绝对不会背叛她吃独食。

　　100分一半比50分一半可谓是质的飞跃，长安搂着长青喊了三声好哥哥。长青非常享受被人。。。不，是享受被长安崇拜、被长安需要，他问长安计划买什么，长安说要买《男生女生》杂志的金版，但桑程小气吧啦，长安不求就借不来。

　　桑程是省城‘土著’，独生子，零花钱在全班应该是第一名，成绩嘛，倒三吧，偶尔也争气考倒四倒五，老师瞧不上桑程，还曾暗讽他是属于考不上高中的‘瘟孙’。但同学们都‘讨好’桑程，因为他手里的‘资源’多呀，尤其长安爱看的杂志期期不落的买。

　　有钱大概是桑程唯一的长处了，他因而自得且善加利用，问他借书是很难借的。偏景长安不爱求人，赶上她同桌兼好友温晴借过来，长安就跟着一起看。温晴能借来是因她和桑程是同小区的邻居。

　　听完长安可怜兮兮的诉苦，景长青当即许诺他包了，包啥？包一年份的杂志，长安可以坐着看躺着看歪着看。。。想咋看就咋看，凡事不求人！不爱看就扔了撕了烧了，团成球砸桑程也是可以的。

　　景长青以为自己又会得到三声好哥哥的感谢，却见长安苦恼的唉声叹气，长青问她怎么还不高兴，长安说本想学电视剧台词‘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却想起他俩是兄妹，所以，她没任何东西可以回报给他。长青翻白眼，说他从没想过回报。后来呢？景长安还是报了这一年份杂志之恩，你问景长青对她的回报满意吗？这就要问他本人了。

　　大年初二的午饭，景长春的心事大白于全家。事情来的非常突然，全家人好端端的吃着饭，景长青和景长安正比赛谁先夹起同一块滑不溜秋的年糕，景长春呜呜啜泪，调羹还拿在手里，这使得张爱英在那瞬间误以为大女儿是被烫哭的。

　　“春春？” 奶奶冷三姐最先唤了长春，眼神示意距长春最近的田幸去拿毛巾。

　　大年初二回娘家，大姑景先慧带着回村没几天的田幸田运姐弟登门拜年，同行的还有她丈夫田利。孩子们只有在初二这天才会看到这位来自农村的姑爹，或者岳父母的寿日，如果农活不忙，田利会跟在妻子儿女的身后走进景家小院，颇拘谨的问候岳父母，与大小舅子们攀谈几句天气时令，再无共同话题，然后和自己的姐姐田茹说说话，脸上才有点轻松笑意。

　　从前，景先花曾望着姐夫连连叹息，说可惜了一副潘安之貌，还有啥珠蒙尘。景长安倒不觉得姑爹哪里好看，与景长青是有三四分相似，但景长青面白或者说匀称，姑爹则因终年劳作而肌肤黢黑，腰背也被农药桶压弯了，一没颜值二没气质，除了一身庄稼汉标配的腱子肉，实在担不得一个帅字。

　　田幸慢吞吞的拿来毛巾时，长春正抱住张爱英放声大哭，张爱英关切的问女儿：“春春，你哪里被烫了？嘴？舌头？你让妈妈看一眼呀。”

　　景家复等男人们都放下了酒杯，不再谈论中国入世后的种种好处，景先超唤了一句‘春春，你有什么事就同妈妈讲’，张爱英因着急，瞪了丈夫一眼 ‘春春如果肯说出来就好了！’。

　　冷三姐直接站了起来，一旁的景先慧拉母亲坐下，她神色不定：“唉，小字辈的事情，姆妈不要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