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61、秘密（四）

　　安茜回到客厅，没聊几句就回卧休息了，景长青跟了进去，景长安目不斜视。

　　长安后颈紧绷，耳听他关了门。她已经猜到了，他们认识五个月了，晚饭时长青还说劳动节一起去了北京周边旅游，女朋友脸蛋漂亮身材绝佳，该发生的肯定都发生了。

　　唯恐听到某种声响，长安立即起身回了自己的卧室，隔了一分钟，长青回了客厅，见长安的卧室关着门，便以为她休息了。

　　关了影碟机，长青进厨房找点吃的。第一次来景家做客，安茜不好意思吃东西，此刻她饥肠辘辘无法入睡。长青用微波炉煮了泡面，中火五分钟。

　　这厨房与长安的卧室在同一侧，厨房的窗台略凸出墙体，长青晓得在哪个位置能看见长安卧中的情形，如果她忘记拉上窗帘的话。

　　黑暗中，躺床听歌的景长安忽然收到来电，是景长青打来的。

　　“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长安轻声问。

　　长青笑说：“安安，你可以不拉窗帘，但要记得关窗，不安全。”

　　长安侧过脸，一眼便看到1米8多的大男人蜷缩在厨房的某个角落，他抻着脖子看向自己的卧室，好不猥琐。他那里也没开灯，她只能借青白月华揣测他此刻的表情。

　　“流氓！”，长安穿着睡裙并没有走光，但她还是迅速的拽过蚕丝被盖住身体：“你女朋友等你上床伺候呢！！”

　　长青起先没吭声，然后他干笑：“我在给她煮泡面，哦，时间到了。安安，关上窗，我会担心，这是真心的。”

　　话落转身，那个角落空无一人。

　　长安闭眼，无声落泪，十个月以来，心从未如此的疼，大概是她意识到，他这次是认真的，她不仅失去了不敢明言的恋情，包括他给过她的好，这二十一年所有的好。。。都被安茜全盘接收了。

　　安茜挑了几根面条，顾及身材不敢多吃。

　　“只有泡面吗？吃泡面特别容易长胖。”安茜半开玩笑半撒娇。

　　长青端起碗筷，他淡淡道：“没办法，婶婶这里只有泡面。休息吧，明早见。”

　　“诶，长青。。。明早见，晚安。”

　　长青颔首，安茜含笑目送他走出卧室，泪水立时涌上眼底。他是我的男朋友吗？安茜自问，五一在京郊旅游时，安茜就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了。

　　长青原计划一半时间帮陆议补课一半时间回家团聚，但安茜先斩后奏，说是宿舍集体活动，她不方便推辞。等四对情侣到了目的地的旅馆，推开门发现是大床房而非标间时，景长青的第一反应是去前台换房，安茜一时忘了何为矜持，她不解的问他‘为什么’，他给不出所以然，颇无奈的接受了现状。

　　晚上同床共枕，安茜身着单薄睡裙躺在长青的身侧，她白皙滑腻的肌肤微微贴着他胳膊，而长青不为所动，他转个身偏去了床侧。小情侣第一次外出旅游，即便不会突破最后那层界线，可一个‘晚安之吻’不过分吧？安茜反思，是我要的太多吗？是他不喜欢我吗？不会啊，第一次约会就送我那么贵重的名牌包，每次吃饭都由我定餐厅，逛街看中的衣服他不问价就会买给我。。。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

　　听到安茜抽泣，长青立刻道歉，却没有抱她安慰她。安茜十分难过的问他‘你和你前女友接过吻吗？’，他承认了。她又问‘那你们。。。做过吗？’，他默了默，依旧轻声承认了‘做过，我们是彼此的第一次，如果你介意。。。’。安茜违心说并不介意，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她怕听到他再一次说还爱那个人。1米6的双人床，他与她之间像是隔了一座太平洋。入梦之前，安茜向天许愿，希望能在长青的怀中醒来，可第二天，她看到他在地上睡的极沉。

　　景长青下楼回到家，长婷陪着小长乐看《魔幻手机》，时间已是9点半多，长青催促两个妹妹早点回卧休息，小长乐保证看完这一集就去睡觉。

　　长青回到卧室，正准备整理鼓囊囊的背包，却见长婷走到了门口。

　　“婷婷，啥事体？”长青随口一问。

　　景长婷犹豫再三，她揪着十指低声问堂哥：“哥哥，你第一次谈恋爱。。。开心吗？”

　　长青不解，他看向长婷，猛然发觉长婷不再是那个被家人传来传去的襁褓婴儿，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个头随时能超过长安，爱学习也会思考。

　　长青直觉长婷并非没来由的问出这个怪问题，他有点紧张，装作不耐烦道：“什么开心不开心，婷婷，你是不是早恋啦？千万不可以，会影响学习的，初三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长婷听出堂哥意在逐客，她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却没忍住，她含糊其辞的好意规劝长青：“反正我觉得你并不开心，哥哥，从前你和。。。和姐姐在一起时，笑的不会那么假。”

　　‘在一起’，别人会认为长婷指的是长青长安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的中学时期，但落在长青心里，他懂这三个字的真正涵义。

　　景长青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他讶异的凝视长婷，长婷不自在的别过脸，她点了点头，虽无言语，却是承认了他无声的询问。

　　人活一世，谁没有秘密呢？十五岁的景长婷也有秘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曾亲眼目睹她的姐姐和堂哥相拥亲吻，那是二姐长平过世后的第一个春日，地点是‘枫馆’别墅后院的某个角落，大姐在客厅看电视，妈妈抱着长宁出门了。

　　长婷躲在窗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瞬间便宁静了，她惊异于自己的镇定，却没有不耻姐姐和堂哥的越界行为，因为她觉得那一幕是这春日最美好的人间缩影，姐姐与堂哥何其般配啊，他们为什么不可以亲吻彼此呢？看着那对贪嘴的恋人，长婷不禁笑了，她晓得他们不敢告诉父母，哪怕是普通人的早恋也不敢告诉父母啊，她突然很想变成一个会魔法的精灵，就这样一辈子守护他们的感情。

　　后来，他们的对视，他们的牵手，他们的拥抱，他们的分享。。。唯有真正懂他们的那个旁观者忠实的默默的为他们记录着年华与相恋。她不问他们是何时开始的，也从不去想他们会越界到哪一步，只要他们快乐就够了。真不知道一个小学女生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唉，婷婷你。。。”，长青沉叹，他不知该说什么：“去休息吧。”

　　长婷察觉面颊有几滴凉意，她抹去眼泪：“所以你和姐姐不可能了吗？你真的喜欢那个安茜吗？”

　　长青坐在桌前，他怔怔的盯着墙面：“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去休息吧，婷婷，哥哥求求你。”

　　“好，晚安。”

　　景长婷离开时顺手关了门，长青掩面，他双肩颤抖。本来是可能的，我和安安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是我搞砸了这一切！

　　因为替姐姐和堂哥难过，景长婷久久难眠，不知何时，她隐约听到另一间卧室的门开了，接着，厨房里发出一点动静，很快，堂哥离开了家。

　　景长安哭累了，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人推门入内，她迷迷糊糊的问是谁。

　　“是我。”长青端着什么站在床旁。

　　长安吸吸鼻子，她立时清醒了：“可以请你滚吗？顺便把我家的钥匙留下。”

　　“钥匙是婶婶给的，”，长青坐在床侧，长安见他还带了背包，曾经的情侣背包：“你让婶婶取回。安安，是龙井虾仁，你爱吃的。”

　　长安是真饿，那小碗里溢出的香味又确实诱人，她本能的吞咽口水，被他听清了，夹了虾仁送到唇边：“吃吧，晓得你晚饭没吃饱，我用微波炉加热过，吃虾仁不会变胖的。”

　　长安小嘴一张，麻溜的把那软嫩虾仁咬进嘴里：“都是你害的！你什么时候偷的菜？”

　　“我是拿的好不好？”，长青忍俊不禁：“在自家厨房拿东西算偷吗？我找不到饭盒就放在了碗里，覆了一层保鲜膜装进背包。”

　　长安撑臂坐起，她主动接过小碗：“你背包里还有什么？”

　　长青打开一盏床头灯，长安惊怕的整理睡裙，她露底裤啦。

　　“又不是没看过，”，长青嗤笑，拉开了背包的拉链：“给你买的礼物。”

　　景长青和陆议报了个‘日本七日游’，他出行之前特意问过长安想要什么礼物，景长安只字未回短信，长青便翻看了她偏爱多年的几本杂志，大致了解年轻女性的时尚风向标，面膜、彩妆、围巾、睫毛夹、扭蛋、漫画。。。

　　长安噘着嘴一脸嫌弃，看着他从‘哆啦A梦的口袋’里变出一样样礼物：“玫瑰洗发套装，这个。。。神仙水是吧？不晓得为什么叫神仙水，还有这个生梅糖，陆议说蛮好吃的。”

　　背包的空间有限，景长青每样东西各买了一件，大多合景长安的心意，但他的用心却染红了她的眼圈。

　　长青低下头，他愧疚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安安，就算我们。。。我还是会给你带礼物。”

　　长安擦泪叹息：“晓得。哥哥，陆。。。陆议和你在他学校拍的毕业合影，我在你QO空间看到了。”

　　长青唔了一声，这件事，彼此无需多言。长安继续吃东西，最后，他拿着空空的背包起身告辞时，她主动的抱住了他。

　　“宝贝儿，”，长青下意识的拥紧长安，泪落在她发间，他清楚她懂他是真心或假意：“你舍不得我吗？”

　　长安笑着流泪：“你真不要脸，不怕你女朋友过来捉奸呀？”

　　“难道你要脸，”，长青心颤，他们连该问的该说的都不敢碰触正视了：“睡吧，安安，听婶婶讲你忙了一天。”

　　长安点头：“应该的，招待阿嫂嘛。哥哥，谢谢你，从前，未来，我都很快乐，至少我们曾拥有，这辈子。。。我没有遗憾了。”

　　“我也。。。”，长青泪水涟涟，他一寸寸的松开手，松开他的长安，他恨自己的克制与理性：“我也没有了，对不起，安安，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学会‘放下’，十个月了，我学会了一点，”，长安好想亲一亲他，可她知道不可以，他有女朋友了，她不想做不道德的第三者：“长青，我相信我的最爱就在不远的未来，你也是，珍惜眼前人吧。”

　　“月初了，不要贪吃冷饮。”

　　“恶心，求求你忘记我的经期吧。”

　　“尽力而为。”

　　再次听到声响，景长婷按下了手机的计时功能，12分47秒，长婷心话，堂哥上楼一定是为了姐姐，不可能了，他们真的不可能了。何必呢？明明还喜欢彼此啊，她最懂他们的眼神了。

　　楼上楼下，长安在哭，长青也在哭，长安的耳机里传出孙燕姿颇具辨识度的歌声。

　　「相信你只是怕伤害我不是骗我」

　　「很爱过谁会舍得」

　　「把我的梦摇醒了」

　　「宣布幸福不会来了」

　　不可能了，彼此深知，这辈子的快乐已然终结在青春期的尾巴，余生能否幸福，都无所谓了。我们就这样在爱情的街头忽然松开了手，虽知回头便是你，却都失去了奔向彼此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