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5、当时（下）

　　景长安说流汗太多有点口渴，景长青注意到这店里坐着的人都在吃东西，便知是餐馆应该售卖冷饮，于是推门带她走了进去。大姑娘坐轿——头一回。

　　汉堡薯条这种东西他们只听过没见过，更没买过吃过。2001年的中国，肯德基开了500家连锁店，基本在北上广深和一些省级大城市。在他堂兄妹出生长大的同县，直到十年后才有了第一家肯德基。

　　同县的老百姓尤其中老年人群对西式快餐的兴趣并不浓厚，年轻人与学生尤爱光顾，很多小孩子过生日会指定在肯德基办派对。极品美味吗？未见得，大概是为了拿玩具，或是因为欢快气氛吧。

　　两兄妹找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等了几分钟也没人过来招呼。景长安闹脾气，学狗吐舌头表示自己快要热死了。景长青素来心细，他注意到其他食客都是去一个柜台点餐、取餐，便依样去做，最后买回了两只甜筒和可乐。

　　景长安见可乐只有一杯，于是没接景长青递来的甜筒，而是拿过可乐猛吸一口，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哥，这杯归我，你再去买。”

　　景长青好不无奈：“你喝就行了，就是买给安安的。我没钱了，想喝也不能买。”

　　长安心想省城的冷饮这么贵吗，一问价格，发现并没有特别贵：“可你的零花钱。。。”

　　“唉，”，长青咬了一口甜筒，奶味有点腻，不如‘火炬’好吃：“可能。。。又是田运哥偷的吧。”

　　97年的夏天，小姑景先花考上了大学，在家人的轮番劝说下，她违背了‘远走天涯’的豪言壮语，最后填报了省城的大学。父母兄嫂都很放心，景先扬说一定替父母看着妹妹，就凭他的职业，谁也不敢欺负他妹妹。

　　前脚景先花坐车走了，后脚田幸就被大姑景先慧送进了景家。最欢迎田幸的人是奶奶冷三姐，其次就是景长青了，为什么呢？

　　对景长安等人来说，田幸是她们大姑的孩子，年龄大几岁，又一直住在农村，本人还有点不善言谈，根本玩不到一处去。景长青则没有女孩们的小心思，只看田幸的爸爸是他亲舅舅，所以是两重的亲戚，他待田幸便是两重的亲切，表姐长表姐短，又递西瓜又递蒲扇，倒把他妈田茹给比了下去，显得田茹不疼丈夫的外甥女兼自己的亲侄女。

　　但景长青的过度亲热也只在田幸登门的那一天而已，他平日还是和长安等人一起读书玩耍。他也还是会邀请长平长安去他家住，看电视玩纸牌，午间和长安吵着吵着就睡着了，热醒了满头大汗，而窝在他怀里的长安也是如此，脸儿通红。长青脱掉短袖短裤，他吃力的搬来电风扇放在床尾，呼呼悠悠，任凉爽的风儿直吹身体，长安在睡梦中靠向他，他于是继续搂住她，很快便又睡着了。

　　景先超张爱英夫妇在省城做生意，田幸就暂住二舅的空卧室。送走女儿便迎来了外孙女，冷三姐没有一天是寂寞的。每个人都发觉，冷三姐好像。。。年轻了几岁？是的，她又有了新目标，她活的有盼头，她要培养第二个大学生啦。

　　在她的辛勤养育下，她的小女儿景先花漂亮又聪明，虽然会对父亲耍小脾气，但是很亲妈妈、很贴心。她要凭她的经验同样的照顾田幸，如果田幸以后有大出息，享福的是先慧啊。

　　冷三姐觉得自己没有长命百岁的福气，等她不在了，先慧就没了妈，却还有一个女儿可以依靠。她今日的付出，关系到她女儿先慧的晚年幸福。值，太值了。母亲啊，你放在心头的无时无刻不是你的儿女啊。

　　自从田幸入住景家，景家饭桌上的鸡腿，一根如旧归景长青，另一根则归了田幸。这一点使得景长安愤愤不平，如果由她分配，这根鸡腿理应归奶奶或者归大姐长春。

　　凭什么归田幸呢？她又不是准高考生！她只是初中生，初中生需要补充这么多的营养吗？冷三姐没有忽视长安的小情绪，奶奶耐心的向长安解释，大姑把女儿寄养在景家，所以田幸是客人，所以饭桌上的好东西要请客人吃。

　　景长青也不许长安发牢骚，反正他的鸡腿归她就是了。其实，每次景长安想吃鸡腿或者她单纯就是不想让长青吃，她就会可怜巴巴的问长青‘你想吃吗？’，长青则默契回她‘不想，安安吃吧’，长安就会从他碗里夹走鸡腿，或满足吃掉，或戳个稀巴烂混在白粥里剩下，被爷爷反复唠叨‘浪费粮食可耻’。

　　99年的夏天，田幸的弟弟田运也进了县城读中学，其实他的成绩可谓一塌糊涂，与外公张德新事先说好的‘过得去’相差甚远。景家复备礼登门，求张德新和沈主任一定帮忙，还说要是放在十年前，他直接让田运进餐馆打杂，可如今是新世纪，就算是刷盘子洗碗、进工厂看大门，也没人雇佣小学生呀，十二三的孩子就这么踢进社会，谁能忍心？

　　因如此，一个教育局副手，一个年级主任，再苦再难的时期也没违背过做人做事的准则，却为了照顾景家复‘疼’外孙子的心情，破格录取了田运。但也没人指责或鄙夷，我们生活在一个处处讲人情的社会嘛，何况是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又何况夫妻俩真的是头一回搞特殊，同事下属都能体谅他们的不得已。

　　同中设初一至高三，每年也出两三个北大清华的栋梁之才，当然也有半路辍学外出打工的，都不稀罕。景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是景先花，景先扬毕业的院校当时只能算是专科，但老景家或外人一律按本科‘处理’。景先扬、景先花都曾得到一千响红鞭炮的祝贺，大家都相信下一个接受祝贺的该是田幸。除了景家复，因为田幸不姓景呀，应该田家花钱搞庆祝。

　　但无论如何，田运绝不会得到那种响亮又喜庆的祝贺，因为他。。。多说无益，总归他是辜负了父母的期待，也辜负了几位老人的苦心。混呗，他自己和外公外婆都是这样盘算的，混个初中毕业证，到时候坐火车去广东、去深圳，下海南！！广阔天地，哪里没有活路呢。他甚至恨不得提前出发，可是外公外婆不许，他暗骂景家人耽搁自己赚大钱。

　　赚不了大钱，田运就赚小钱，景长青攒着给自己和景长安买零食的钱被田运隔三差五的顺走，活该他脑子笨，根本想不到是被人偷了。田运是怎么得手的呢？因为他俩住一起呀。

　　本来说好的，田幸去跟冷三姐同住，田运住他二舅的卧室，可田运不干，他相中了姑姑田茹住的楼房，不愿住景家的破旧小院，还嫌弃景家小院没他农村的家敞亮。

　　气的景家复想拿拖鞋抽死这个馋懒奸猾的外姓人，念在大闺女先慧的面上没真动手，赶紧花钱定了一张双层床，这样宝贝孙子不用跟田运挤一张床。

　　景长青的钱藏在哪儿，田运比他记得还清楚，田运越拿越顺手，景长青越来越迷糊，直到长青无意撞见田运躲在卫生间一边抽烟一边翻看颜色画册，窗户大敞，以免留下烟臭味。田运不慌不怕，还邀请景长青一起欣赏佳作。那是期末考试之前，爸妈如常在餐馆忙生意。

　　田幸的长相随妈，一般，很难违心的夸她漂亮。田运的长相则随爸，五官都可圈可点，田运、景长青、田茹站在一起时，外人都能看出仨人有血缘关系。然而，此刻的田运眯着眼叼着烟，脸几乎贴在画册上，那由心而发的笑意，是无以言表的猥琐啊。

　　单纯的景长青从没接触过‘猥琐’一词，但他看到田运时他忍不住想吐，不是因为烟味，爷爷是老烟枪，他早就习惯了，他想吐是因为田运的表情，还有。。。动作。田运把烟屁股随手丢进马桶，脏兮兮的手去摸去抠画上的倮女。

　　景长青反感到想要奔逃，他抗拒与这个人继续同处一室，虽然他尚不能理解一个平面倮女带给青春期男生的极大兴奋与满足。在离开前，景长青问田运买这些东西的钱是不是奶奶冷三姐或妈妈田茹给的，哈，傻小子还不愿认清现实呢。

　　田运是个实在人，非常的实在，没有任何犹豫的将真相告诉了景长青，并承诺等将来飞黄腾达赚了大钱一定回报表弟，两重的亲戚，所以会给长青双倍的回报。

　　打架，景长青没少干，这胡同那胡同。。。都有他的宿敌，也有手下败将，当然也不乏把他踹个狗吃屎的战神，有时候为了自己，有时候为了替景长安出气，只是长安从来都不心疼他或心怀感激，她觉得景长青为她打架乃至为她拼命都是理所应当的，谁叫他是哥哥呢？如果不幸他被打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你看这女人从小就是个狠角色。

　　田运浑不在意的笑视景长青，他晓得这个从小长在女娃堆里的表弟还是有点脾气的，但田运不怕干架，他比景长青足足大了两岁，家庭条件虽差但有营养有油水的东西都是留给他吃的，所以身板结实，如果景长青胆敢发难，他都不用挪屁股站起来，直接坐着一脚踹过去，保管景长青以后隔着老远就躲着他走，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的。田运不怕景家复打他赶他吗？正合他意，他心里装着他梦想中的财富之城，他一天都不想等了。

　　最后，景长青平静道 ‘哥你专心看书，家里没别人’，随后很礼貌的轻轻的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景长青简单的说了经过，还说没想到田运死性不改，被发现了还敢继续，也不知道家里谁能管他。

　　“啊？”，景长安吃一口甜筒再吸一口可乐，心里美滋滋：“他居然偷你。。。咱们的钱？不行，你怕他，我不怕！等我回家就找他算账，哼，本姑娘有仇必报！”

　　还珠格格这两年风靡全国，服饰、发饰、台词。。。小女孩都熟的不能再熟了。

　　景长青有点困，他打个哈欠，见长安喜欢吃甜筒，就把自己的也给了她：“化掉了，安安快点吃。”

　　“可是。。。”，长安当然想要双倍的美味，可她没好意思接：“你吃过了，我如果。。。会生小宝宝的。”

　　感谢星爷啊，小孩子都相信交换了口水就会生娃娃，无形中提前终止了某些朦朦胧胧的情愫。

　　景长青嘲讽长安弄不灵清，长安问为什么，长青自信道：“结了婚的人交换口水，这样才能生宝宝。你不跟我结婚，怕什么？！”

　　“哦！” ，长安眉眼弯弯，赶紧拿过了他的甜筒：“太好了，我们永远不结婚，我就能随便吃你的零食啦！”

　　景长安大快朵颐，景长青托腮凝望天边因表哥田运而发愁不已，当他的视线转回长安脸上时，看到她愉悦满足的笑脸，长青万愁皆消。

　　隔着一条过道，一对二十来岁的情侣善意偷笑，女的悄声问男的：“小伢儿蛮有意思哦，啧啧，青梅竹马，说不定以后能结婚，真羡慕。”

　　男的点头：“等他们知道怎样生宝宝，那就更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