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2、春晚（中）

　　99年的春节，是很值得记住也值得怀念的。

　　景长青11岁，景长安也11岁了，四年级过去了一半，虽然寒假比暑假短，可寒假有红包可以拿呀。当然，不是所有的小孩和长安的想法一致，比如景长青，他更喜欢暑假，两个月，似冗长无期。直到成年之后，景长青仍会深深怀念属于他的夏天。

　　这年的除夕夜在情人节的次日，长安长青等人听说过但并不了解啥是情人节，小姑景先花说这一天可以给你喜欢的人送玫瑰花，大大方方的送就行，表达你的喜欢和关心。

　　景先花用家里写春联的红纸余料折了很多纸玫瑰，送给侄子侄女一人一朵，长春的送给了在外辛苦打拼的妈妈张爱英，长平的送给了勤恳照顾一大家人饮食起居的奶奶冷三姐。

　　长安和长青的同时送给了彼此，没办法，他堂兄妹碰在一起就吵就闹，不见又最是牵挂彼此，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长青尤为感性，或者说有仪式感，挥毫在纸玫瑰写下赠言：

　　送给安安

　　本人景长青很喜欢安安

　　长青让长安也给自己写点什么，彼此尊重嘛。长安嫌他太多事，抓耳挠腮片刻，嘿嘿坏笑着唰唰写下：

　　送给龙龙

　　今年多收的钱也要分给我，我是指景长安

　　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景家复举杯隆重宣布，老二两口子在省城赚了钱也盘了店面，算是扎根了，小儿子景先扬因功提拔，和孙雅丽的恋爱也终于走到了结婚这一步，他准备把存款取出，给小儿子买婚房，给二儿子付一半的首付。

　　时隔近二十年，景长安已无法精确回忆每个人的第一反应，但是，都绝了，太tm绝了，长安很想仰天大笑。她爷爷真是个大师啊，能把人气死的大师。

　　景先扬无意识的把玩酒杯，葡萄酒晃动着撞上杯壁：“爸，这。。。不合适吧？二哥四个孩子，你还打算让长青也跟去读书，少说要买三卧，首付。。。我不知道具体多少，反正肯定不是小数目。我和雅丽。。。嗯，当然是打算结婚的，但刚结婚不一定要孩子，两卧足够了，不然。。。我的房款留一半，剩下的我自己付月供，我工资年年涨嘛。另一半房款就给二哥，他这两年虽说发财了，也都是挣的辛苦钱，不能为了首付把存款都砸进去，孩子还得吃饭上学呢。”

　　张爱英无比感激的看向小叔子，泪在她眼眶打转。结婚的时候先扬才十一二，和弟弟爱国同岁，她虽然不喜欢景家复的一言堂作派，却把先扬先花当亲弟弟亲妹妹对待，可算是没白疼，关键时刻知道替自己说好话。

　　反观丈夫，哼，愚孝！！景先超一个屁都不敢放，自己真是瞎。。。算了，也没瞎眼，他虽有诸多不足，至少上进耐劳，从93年一个人进省城摸索到今天拥有了不大不小的店面，他真是万般不易啊，张爱英不能苛求。

　　景长安也很感激小叔，她印象里的小叔无论读书或工作后，每次回家总拎着孩子爱吃的东西。他自己也当过孩子，他清楚孩子盼大人更多的是盼大人手里的那个塑料袋，你说你爱孩子疼孩子，拿什么疼爱呢？还不就是一包零食，一张毛票，能让他们长大后回忆童年时胸中涌起无与伦比的快乐吗。

　　“先超啊，”，景家复放下酒杯，不重也不轻，四五十度的白酒洒出来两滴，老爷子还是个笑模样：“先扬谦让，这钱你要吗？”

　　景先超哪能说要啊，别说一平米一千块，就是一平米一万块的房子，他也不能跟弟弟争啊。他结婚十多年了，进省城收废品之前，因为有老爹打拼出力，自己不愁房住不愁吃饭，可说是没挨过社会的打。

　　现在算是熬出头了，四个闺女也长大了，最小的长婷过两年都要上小学了，万般难事也早已习惯，可弟弟还没结婚呢，对象又是省城的官小姐，咱不准备一套崭新的大婚房，人家能愿意下嫁低就吗？

　　景先超张不开嘴，摆了摆手表示‘不要’，景家复又看向张爱英，和蔼依旧：“爱英，你有话吗？”

　　让我表态？我要！凭什么不要啊！你给大哥大嫂买了楼房，94年的六万块啊，那可比现在要值钱，轮也得轮到我们了，也没说让你全出，首付就够了。你出一半？剩下的我们不得东拼西凑啊。

　　可张爱英也张不开嘴，景家复就等着儿子媳妇都推辞呢，景先扬看不过去，他对老爹的心态是门儿清：“爸，你这。。。多没意思啊！”

　　“你特为起搁头啊？！”，景家复终于发功了，酒杯一摔，吓的全家人都不敢吭声：“让出一半？好呀，个么你天天吃菜馒头，慢慢叫存钱买房吧！谁家女伢儿愿意住贷款房？等你有钱买房，小孙在啥地方？小孙愿意等你等到。。。同你妈一样年纪啊！枣儿瓜！！你同我装清高啊？！”

　　景先扬那在单位，呵，也是一等一的审讯阎王，犯罪分子都怕他，可他唯独对老爹没招儿，啥招儿都没有，他这爹可是一尊神仙啊。而且，事实就如老爹所说，自己如果没婚房，雅丽就得‘撒由那拉’了。谈了这三年，俩人闹过两次分手，他不想再经历那种夜夜失眠的折磨，他这辈子就认定她一个，他只能对不起二哥二嫂了。

　　老爹摔了酒杯，景先扬真就没敢再唱反调，大哥景先承假意骂了弟弟两句，实为劝父亲息怒。要说景先承，真就是老爷子最中意的儿子，不是因为他是长子，而是因为他有长孙。

　　景先花一直扭着脖子看电视，颇不耐烦道：“爸，赵忠祥和倪萍都出来了，咱家能不能好好看春节晚会呀！长青，你调高电视机的声音，姑姑听不到啦。”

　　景家人多，所以吃饭用的是圆桌，景家复居中，左手是冷三姐、儿媳、女儿，右手是仨儿子、宝贝孙子，长春姊妹就坐在景先花和景长青之间的缺口，有点挤，勉强能坐下，有时候张爱英会抱着小长婷。其实拿遥控器最方便的是景长安，但景先花心里清楚也反感她父亲的重男轻女，所以故意指使景长青去做事。

　　春晚开演了，全家人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屏幕，这是等了一整年的精神食粮，是举国欢庆的一刻，又何况，去年的我们经历了一场特大洪水，足足持续了两月有余，需要一点热烈、一点热闹来冲淡那些沉痛阴霾。

　　景家复仰脖喝了一口闷酒，唯有景长安用余光看见了，知道爷爷是不满被儿子呛声，她心里乐不可支。圆桌之下，景长青轻掐长安的手，示意她千万别闹事。

　　长安心里想，闹有啥用啊？我爸妈吃了大亏，你占便宜，要跟着我们进省城读书，住我家吃我家，学校托关系也是我外公周旋帮忙，你们一家可真轻松啊，什么都能白得，这或许就是生来享福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