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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三.瘫子和咳嗽 ...

  •   王小石还经受着白愁飞的怒火。四座临水而建的高楼上方,依着山势的玉塔里,苏梦枕正倚着他的枕头,平静的注视着一株新开的蜀葵。

      蜀葵是今早杨无邪搬进来的,长了一串指甲大小的花苞。苏梦枕等了一整天,花苞刚刚才绽开一朵,红的似血,越离近花蕊的地方,血色就越发黯淡。

      很像这天色。

      他已经这样靠坐了很久。

      一张并不怎么舒服的床板,一个硬邦邦的玉枕头,仲夏的时节,仍然让人觉得阴森的玉塔,还有一个看上去奄奄一息却总挣扎着不死的人。

      一半的脸遮在床帏的阴影之后,一半的脸上倒映出窗外的红霞。

      这就是苏梦枕的全部了。

      受伤以前,他总嫌时间太少,要做的事情太多。受伤之后,时间忽而变得漫长起来,要多的事情还是那样的多,可做事的人却换了。

      他是愿意去做事的,哪怕不做事,站在外面吹一吹湖上的风也好。

      只是略微的动弹,都能牵动他的内伤,内伤会让他咳得更厉害,不过他总是咳嗽,咳嗽已经不是什么大病了。他的大病在腰上,脊柱。

      林哥哥的一掌几乎把他的脊柱震碎,脊柱震碎的人必然会死。但苏梦枕一贯好命,灵光毕现的向前挪了半步,那一掌挫伤了骨头却没打碎骨头,于是他又把这条命敛回来了。

      代价是两条腿。

      他站着尚且艰难,多立一刻腰上就钻心的疼。如果只是疼,那还算不得什么。——他的腿没有力气,即便腰上不疼,站久了也要自己跌倒下去。

      苏梦枕从不自欺欺人。

      他问树大夫:“今生今世,我会有用腿走路的一天么?”

      树大夫两难的犹豫了一阵,回答道:“不足一成。若好生将养,或可如常人般站立。若强行要走,只怕……”

      只怕今生今世就只能躺在床上了。

      树大夫不忍心把话说开,苏梦枕知道他的意思,那双眸子里的寒火没有因为这句秋后待斩的话而熄灭,眼光在风雪中飘荡了片刻,在几经摇曳过后,一切都平息了。

      不过是变成了瘫子。

      听起来是天塌了般的惨剧,江湖上有现成的榜样。

      无情。

      盛崖余的两条腿自膝而断,出行全靠软轿,不是也一样威震四方,御封了四大名捕,任谁提起来都要竖一个大拇指么?

      苏梦枕想起无情,心中便燃起斗志。

      但他也记得一件事:

      ——无情没有别的病症。

      他不会像他一样,整夜整夜的难眠,不会咳嗽,不会莫名的感到身上一阵虚弱,哪里又钝痛,哪里又灼热。

      苏梦枕静默的看着才开的蜀葵。

      然后他开始咳嗽。

      咳了很久,他一边咳一边费力的呼吸,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刀割破自己的喉咙,嘴里挤满了腥甜的唾液,吸进去的气还未到肺里,就又被咳出来。这让苏梦枕几乎窒息,他一手抓着襟口,一手撑在床头,消瘦的脸孔已因痛苦与痛楚而扭曲,他仿佛挣脱溺水般的在挣脱他的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不住喘息,徒然的叹了一口气。

      苏梦枕不怕死。

      他怕死之前还壮志未酬。

      有太多的人要见,有太多事要做。朝堂还是一滩烂泥,金国却在虎视眈眈,大宋上有金辽,左有西夏,腿上还拴着一个大理。江湖人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势力大的想要裂土封王,势力小的想要分一杯羹。有能力肃清朝野的人,不是昏君就是奸相;有能力一统江湖的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是他。

      而他再也站不起来。

      重重叠叠的重担压在一起,令苏梦枕这样坚毅的人也难免生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悲凉。他轻轻喘息,轻轻的抚着玉枕,就如轻抚着情人的眉眼。

      他没有情人,若是有过,便应当是雷纯。

      他没有碰触过雷纯。

      但那细腻而缱绻的触感,似乎是一样的吧。

      今早杨无邪来时,略略提到了她。

      苏梦枕一直克制着自己,近一个月来,他差不多要把雷纯忘了。但杨无邪小心翼翼的提起来,他猛然就把忘记的事情全想了起来。

      杨无邪说,刚当上代总堂主的雷纯被软禁在了踏雪寻梅阁,软禁她的人是狄飞惊和顾惜朝。这最先只是一个谣传,心细的杨总管听闻了谣传,便派人去查了查:雷纯确实被「六分半堂」的精锐圈在了踏雪寻梅阁,二堂主雷动天按兵不动,十一堂主林哥哥重伤没有音讯,五堂主雷滚投了狄飞惊,但与雷纯关系莫逆的六堂主雷娇现在下落不明,十有七八是被害了。

      他拿到这个消息约有两天,反复的思虑过几回,终于还是决定上禀给苏梦枕。

      毕竟雷纯是个不通武义的弱女子,虽生的聪慧机智,却还不足为虑。可狄飞惊与顾惜朝不同:狄飞惊的心智和洞察观火的本事,原本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而顾惜朝更甚。杨无邪现在也闹不清楚,一个娼妇的儿子久居边塞,如何能投入隐居江南的公子襄的门下?况且,顾惜朝只在公子襄门下待了短短数年,初出江湖之时,却是一幅大家公子的模样,文韬武略,哪个也不输别人。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杨无邪此时尚理不清头绪,所以他格外看中顾惜朝。

      顾惜朝爱慕雷纯的小道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师。他三番几次的为了雷纯出战,次次都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而次次都无怨无悔。彼时雷损尚在,顾惜朝迟迟不入「六分半堂」,又对「金风细雨楼」伸出过援手,救过杨无邪的性命。说他对雷纯没有图谋,任谁也不会相信,不仅不信,在旁人的眼里,他对雷纯的那份情谊,怕是比月宫中的桂树还重得多吧?他恼羞成怒软禁雷纯的事情,亦不无可能。

      雷纯毕竟曾是苏梦枕的未婚妻,在杨无邪的考量里,虽然这件事绝不利于苏梦枕的病情,他却有权也应该知晓。

      苏梦枕没有对「六分半堂」的内斗发出任何主张。

      他连表情亦未动过。

      在一阵杀死人的死寂过后,他把事情全权交与了杨无邪去处理。

      杨无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保住雷纯。

      自杨无邪走后,苏梦枕就在看那株蜀葵,他看了几个时辰,甚至把花看成了人。

      雷纯的唇艳得似血。

      顾惜朝的容貌生来便似玉雕。

      着粉太白,施朱太赤,增之太长,减之太短,华色含光,眉目留情。这样的容姿,生在女子身上都可称为一代佳人,何况是男子?他先有得天独厚的样貌,又兼学富五车的才华,与人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举手投足中亦带着儒雅的凤仪,难道不是和雷纯鬼斧神工造就的一对吗?

      苏梦枕想到这里,有点难过,也有点怅然。

      他自惭形秽。

      他和许多人一样,认为顾惜朝留在京师的目的就是雷纯。但他和有些人不一样,他冥冥中觉得顾惜朝不会软禁雷纯。

      倘若那精明的书生心悦雷纯,就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她的恨来的比爱更快。

      而他必定心悦雷纯。

      ——他爱她就不会让她恨他。

      究竟是为什么呢?

      苏梦枕想着想着,望着一朵也是花株上唯一的一朵花,禁不住的又想去别处:一个被病痛挖空了的人,如何比得过一个风华正茂的公子?如果他们都在追逐雷纯,而雷纯不曾与他相识,她会选择谁?

      她的明眸、歌声、一张瑶琴、笔下清秀的小楷……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突然发笑。

      他笑的苍凉。

      无论她选了谁,钟情于谁,只要「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仍在,恐怕最终的命运也是一样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九十三.瘫子和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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