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八十三.你不要伤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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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的剑影永远比人常人能想出的速度快上三分。
——亦狠上三分。
像暴雨、像霹雳、像涨潮时猛然乍起的大浪、像九万里茫茫江水上的月涌星垂……
所有跟书生本人截然不符的天象，仿佛被吹了不知多少年的长风卷进一处，才刚要叫嚣，突然就被一把平白无奇的长剑斩了。
干净利落。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子鱼死网破、拼却一切的气势。他很清楚，拼命是为了活命。如果一个人不想活了，直接躺着等死就是，何必要拼？
所以顾惜朝拼命。
顾惜朝的剑也拼命。
以至于，见过他用剑的人难免会产生疑惑：
他舞的这样快，难道真能在一息的一瞬里将仇敌看得真切？剑飞的那样炫美，难道就不怕撩起的骤风伤到自己？如此的一人一剑，应该已是天下无双，难道真能遇见另一个人，截下这把剑，停住他的风，以不顾生死的姿态挫败他的拼却一切？
有一个人。
关七。
这个半疯半傻半癫狂的人，从三兄弟的刀光剑影里突出来，顾惜朝已经和他拆了三十招。
三十招里，无论顾惜朝的剑如何的快，身法如何的惊艳，小斧头又如何能破人的罡气，关七像浩瀚的大海一般，不为所动。
他皆化去了。
顾惜朝知道自己不是关七的敌手。
但他不得不与他为敌，他边战边笑，长剑掀起惊涛拍岸，一抖手就是日月凌空。他觉得当年的萧秋水也不过如此，后来的方歌吟恐怕还不如他！
他力战！
——只为雷纯躲在他的身后，苏梦枕需要一口气的喘息。
关七的背后仍追着两人：一个留了半脸的鼻血，一个吐了满襟的红痕。鼻血是白愁飞和关七对拼内力时淌下来的，关七也受了内伤，脸上有些潮红。红痕是王小石的掌剑将要撞上白愁飞时，无可奈何的急收招式伤到了自己，吐出来的一口心血。关七在左右应对之际，还伸出了一根大拇指。
他憎恶这几个要杀他的人，却亦为他们宁可伤己也不伤兄弟的作风叫好。
之后他才继续发动攻势。
他以一敌四。
一步一步的走近雷纯。
顾惜朝只能后退。
疏雨把几点远去的燕子染愁了，雷纯的脸颊上也落了雨。她失去了颜色，伫立在原处，关七慢慢的靠过来，她没有挪动脚步。
——雷纯不是不怕。
若是不怕，她此刻早就躲到屋檐底下去擦拭头发，好省的明日闹了热病。
——但她也不怕。
她身前站着的人是顾惜朝：她打小一个人长大，从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但顾惜朝是她的哥哥。
关七朝她走来：这疯子的眼中含着的是情愫而不是仇恨。他看向别人的时候还有仇恨，一转到她的身上，仇恨就消融了。
雷纯有兄长的保护，敌人不想要她的性命，爹爹在暗处看着，她还有一个正扬起刀的情郎。
她不该害怕。
如此的万众瞩目，就算她死在当下，也应该很满足了。
她只是想哭。
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半天的滚，晶莹透亮的围成一圈，就因主人的强忍，迟迟不溢出来，可是里里外外，她映的都是苏梦枕。
他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脱的战局又怎么亮的刀？
为什么他亮了刀她却瞧不真切？是那刀太快了她不懂武功，还是泪花把眸子模糊了她不敢眨眼？
雷纯只能听见压抑的咳嗽。
顾惜朝也听见咳嗽。
他还望见刀影，看清了挥刀的人。
那刀影不逊于他的剑影，他相信它们飞起来的速度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别人都看不真切，能瞧懂它的人，只有顾惜朝一个。
它是细雨的间歇。
雨仿佛是停了。
停了好久又似乎是一刻，像是蜃楼，唯独乌云在头顶上滚着。
只滚不落。
顾惜朝长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道他懂而别人都不懂的刀影终于回归作了一把殷红啼血的刀。
刀抵在关七的后心。
握在一个凄落的人手里。
顾惜朝忽然就笑了：“你修养的时候无声无息，出现的时候更甚。你若总是这个样子，有人要失望的。”
苏梦枕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先咳嗽，咳嗽的同时，手一直很稳。
待他把未来几句话要咳的咳嗽全咳完了，才回说道：“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望，没什么奇怪。”
顾惜朝竟有了和他谈天的兴致：“你此刻很得意？”
“没有，”苏梦枕凝着关七的背影，眼光淡薄，“我很少得意。”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关七就安静的站着。
刀抵着他的后心。
他在看雷纯。
他一点不关心那把随时可能插入他心脏的凶器，就算他知道这么近的距离，苏梦枕发力之下他的罡气再坚实也拿他没办法，他还是不关心他。
关心他做什么？关心生，就能生；关心死，就能死了吗？
没有用处的。
他只关心雷小姐。
雷纯离他很近，他离雷纯很近，步子迈大一点，只用抬三次腿。
她站在那里，仿佛是她一贯喜欢站立的地方。刚下的细雨落满了肩膀，她伶仃似梦，长发湿哒哒的可怜。
关七感到心痛，他对她说：“你不要害怕。”
雷纯不知道要说什么。
关七温柔的笑了笑：“我们总能回去的。”
雷纯紧咬着贝齿：“我不认识你。”
关七说：“不碍事。”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口中的不碍事，关七向前迈了一步。
他一迈步，苏梦枕的刀就劈了下来。
红袖刀离他那么近。
刀身极寒。
刀意沐血。
关七眨都不眨眼睛，直愣愣的迈着步子，看似必中这一刀。雷纯惊呼一声，都已不忍心的别过了脸去。
他果真倒下了。
苏梦枕的刀却砍空。
关七倒下去，整个人倒转了过来。头在下，脚在上，他以手撑地，天地颠倒，日月颠倒，他倒过来的同时错过了后心的那把刀。
然后他倒立着拆过了白愁飞和王小石急切的出招。关七的腿脚是手，手是腿脚，进退之间颠三倒四，出手出脚毫无常理，完全无法预料，苏梦枕的刀光再起，他也没有令他占到便宜。
顾惜朝见势不妙，拉着雷纯要走。
关七却趁着几个人疲于应对的分秒，凌空翻了个跟头。他长得长手长脚，一跟头便翻到了雷纯的面前，封住顾惜朝的退路，也正好将自己恢复成常态，双脚站立，头顶朝天。
他期期艾艾的伸出一只手来，年轻仿佛未经风霜的脸上有万般柔情。
他想去握雷纯的手。
只差一点。
顾惜朝来不及细想就劈下一斧。小斧扣在他的手心，主人的举动代表一切，它一下从暗器变成了顺手的兵刃。
不管关七是如何想的，他没有去躲。
他先握住雷纯冰冷的小手，雷纯想抽手，他握的很紧，后一把小斧就砍在了他的肩上。这一斧直接伤到了肩膀的骨头，血立即冒出来，斧头却还卡在裂了一半的骨缝里。
一定疼到了极点！
关七闷哼一声，猛的转过眼去，瞪住了顾惜朝。
顾惜朝只好松手，他想急退，但雷纯还在关七手上，就是这霎时的思虑，关七周身的剑气一拥而上，他只能抬剑去挡。
挡不住。
他抬剑的刹那就知道结果。
苏梦枕试着要来救他，红袖刀的刀光辉映在半空，可总归还是要慢上那么一息。
那么绝望的一息。
就在剑气要撞在剑身上的时刻，顾惜朝已经运气要来一次硬对硬的对决，杀气腾腾的关七忽又冷静了下来。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稚嫩的不似男人的手上，握着一只更纤美、更娇柔的女子的手。
小小的、凉凉的、握他握的打颤，手心里还有沁出来的一层薄薄的细汗。
雷纯流着泪：“你不要伤他……”
关七听了她的话。
他立刻就放弃了杀死顾惜朝的念头，他看着雷纯，握着她的手，四面八方来的攻击他都不甚在意，只在应付四人的缝隙中，对雷纯说：“我没有伤他。他们的功夫很好，我的肩膀很疼，今天不能带你走了……”
雷纯一声不吭的在哭。
关七松开她，点了自己身上几个止血的穴道，又深深的看了顾惜朝一眼。
那一眼里伴着几十道剑气，顾惜朝没有了拖累，自然闪得不费力气。所以他也回了一眼，眼光碰在眼光上，顾惜朝的脸上肃静成霜，没什么隐约的含义。
天上炸起一道惊雷。
闪电亮得晃眼。
刚才的细雨停歇了片刻，这时酝酿终了，就要准备倾盆。
关七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恐惧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他在惊雷中狂啸出来。凄厉、焦灼、混着十二分的彷徨，让周遭的人忍不住去捂耳朵。
他们忙着捂耳朵。
他一跃而起。
一起就是苍茫的魔高一丈！
顾惜朝的剑，苏梦枕的刀，在碎成残象的光影里，只扯下了一丁点无关紧要的衣袍。
两人齐齐的停下手来，相互一望。
人已经追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八十三.你不要伤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