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八十二.那人默然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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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于半空中拦住了关七。
红袖刀艳的滴血。
关七一愣。
他本能的去摸腰上的伤痕。
这疯子虽已傻了多年，但亦不是完全的不记事。对一些个刻骨铭心的回忆，他的记性好的仿佛一切都是昨天才发生。
比方说，那天的漆黑洞穴里，四个要杀他却终究没有杀了他的人。
关七直愣愣的盯着苏梦枕：“你的刀！”
他被苏梦枕逼退，站在一处屋檐上，四面八方的风都朝他涌来。
风势很大。
不仅是头发，连他手上脚上的枷锁也一同掀起。
哗啦啦的十分刺耳难听。
苏梦枕立在另一处屋檐上。
他咳道：“看来你还记得那夜。”
关七放声长啸。
他的声音就像是胆小的闺秀一脚踩在了亲人的腐尸上，那种歇斯底里、不分皂白、既无神志也不思考的尖叫。
跑出来围观的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他这一叫，他们就全想起来：前不久还有传闻说关七是个疯子，而三合楼之聚本来也是「迷天盟」为了澄清谣言才邀的另外两家。
原来还有些人不信谣传，如今再看，关七果然疯了。
这时候，白愁飞和王小石也蹿上了屋檐。两个人俱穿着白衣，一左一右的站在苏梦枕半步远的地方，像护卫又更亲近。
“——是你们！”关七的眼珠凸出，布满血丝，“就是你们想杀了我！”
白愁飞冷笑道：“杀你怎么了？”
王小石道：“哎，我们不是……”
关七僵视着前方。
他的那个空洞平白的脑子忽然顿悟了许多事情：为什么这些人要杀他，为什么苏梦枕要联合雷损一起对付他，为什么他们要夺走他的妻子，为什么……。他猛又想起，刚刚那个拿剑的书生，也该是那一夜的四人之一。他是雷小姐的义兄，但他亦要拆散他们。
关七想通了。
他的整个人都变了。
虚无、苍白、稚气、迷惘，他所展露出的特质飞速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与癫狂。
他仿佛在一瞬间里长大。
那双不再空洞的眼中的情感只有一种。
——仇恨。
夺妻之仇，杀身之仇，他和对面三人的仇恨不共戴天。
关七杀意盎然。
一条长街上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决议。
苏梦枕与他的仇恨截然相反。
天气温暖而湿润，「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没有披那件雪色的狐裘。他穿着一件银灰近白的长袍，无论关七的神色变化，他伫立的很静。
很静让人心安。
他并不凄落。
——白愁飞已经冲了出去。
他初入「金风细雨楼」，一进来就凌驾于诸多老将之上，迫切的需要一场不世战功来稳定自己的地位。他和关七交过手，知道疯子的底细，但他的本事却还没有完全使出来。
他有一股底气。
——王小石也拔出刀。
他的身后是大哥，前方是二哥，关七要杀的是他们三人，立志争夺的是他与白愁飞的嫂嫂。他没有后路，不后退就只能前进。就算他再不想伤害一个疯傻的敌人，他亦必须要将关七制住。不然的话，他们都要死。
乌云翻卷，风声凄切，不时有惊雷霹雳。
天大寒。
眨眼便要落下骤雨来。
顾惜朝松开了揽着雷纯的胳膊。
他同许许多多的江湖客一样，仰头望向那几个在屋檐楼阁中搏命的人。他们交手时引发的异象，震慑了有心搅局的人，也让顾惜朝犹豫了。
雷纯的心紧成一团。
她虽还冷静，却已不禁问道：“八哥哥，那夜在洞底，关七也是如此模样么？”
顾惜朝没有加入战团，她的话一出口，便是在催促他出手。
小小的一个人，近近的立在顾惜朝的胸前，离他只有几层衣物的间隔。她昂着皓白的脖颈，乌发犹如垂落三千尺的瀑布，双眸是夜里的星，星上倒映着一个穿鹤氅的年轻人。顾惜朝若是心怀爱意，这时已经可以为她去死。
他低垂眉目，问雷纯道：“总堂主还未到此？”
雷纯摇头：“我和你同在一处。爹爹在哪儿，我并不知晓。”
顾惜朝又问：“那么，雷损打算坐收渔利？”他不再用总堂主来称呼雷损，他直呼雷损的名字，口气里愈发不屑。
“他不会。”雷纯出乎意料的斩钉截铁。
“不会？”
雷纯又说：“我爹爹极看中关七，尤在苏公子之上。哥哥也知道，他与关七有深仇，孰轻孰重自然清楚。便是要和「金风细雨楼」争锋，亦不会选在这种时刻。”
顾惜朝沉默了一下，忽问：“关招娣是你的娘亲？”
“我只是记在大母的名下，她并非我的娘亲，”雷纯的脸颊上有抹怵目的凄红，她吸了一口气，说出一番难以启齿的话，“哥哥，你是知道的……。我爹爹，他，他甚爱女色……”
顾惜朝蹙起双眉，隐约的想到了什么。雷纯的年纪、好色的雷损、关招娣的失踪、关七与雷损的结仇、他反常的要娶雷纯，似乎有些看不见的细线，一圈绕一圈的，冥冥中把这等等等等的怪事捆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刻，顾惜朝以为自己摸住了事情的脉络：
关招娣始终无子，难道正是由于雷纯的母亲有了身孕，才引发了她与雷损的不和？雷纯的母亲一定生的极美，或许关七一样倾慕于她，只是被雷损捷足先登了……
顾惜朝马上推翻了自己的设想。
关七是傻子，雷损不是。
彼时他还不是「六分半堂」的总堂主，「六分半堂」也没有成长到擎天巨柱的程度。关招娣是关七的妹妹，他既然求娶了她，就意味着有和「迷天盟」交好的心。犯不着，亦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惹恼自己的靠山。
十七年前的「迷天盟」可是江湖一家独大。
除非还有别的隐情。
顾惜朝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雷纯终于开口求他。
“八哥哥……”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言语里含着颤音。
阴沉的天空开始稀疏的落雨，红袖刀在沉痀与重疾的寂寞时分里，以殷红的脊梁搏起斜风。苏梦枕的身影忽近忽远，恍错的眼花缭乱，近时像血，远时像梦，一明一灭的，永远是一明一灭。关七的半癫半疯，过分的年轻，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里，把他的沉静、沉重、不可思议的隐匿的激荡映衬的瑰艳而冷。
他默然无声，刀光就是诠释一切的话语。
刀光又像燃着胭脂的大火。
——他还能支撑多久？
——大火什么时候熄灭？
三个人的夹击也不能撼动关七，而苏梦枕搏命时仍不能忘却咳嗽。
——他是不是在啼血？
雷纯的音调近似乎哀求。
顾惜朝很难不动容。
他的神魂撞在一股猝然的悲恸之上，他的心脏猛的缩紧，他分不清这悲恸的源泉是雷纯的眼光，还是来自一道沸腾的红痕。
苏梦枕最好受伤。
受重伤。
风波过后的「金风细雨楼」已经稳住了大局。
雷损从江南回来，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顾惜朝知道「六分半堂」的人马就在不远的暗处埋伏着。苏梦枕不受伤，雷损便会避其风头。他老奸巨猾，除非敌人已是强弩之末，他才会在那座把两人逼向绝路的悬崖上，豪气的一赌。
顾惜朝明白所有的事。
可他还是拔剑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八十二.那人默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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