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七十一.一刀和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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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轻柔的，也阴森森的寒气逼人，照在大宋都城的夜色里，无端的添了几分肃杀。
月光下，两道身影愈行愈快。
汴京城里没有宵禁，王小石和白愁飞一接到消息，连夜从「六扇门」中奔了出来：一个形似花无错的中年人出现在城外三里处的禹王大庙。
这人蹒跚、带血、神色仓皇。
两个好友听了，心中都是一惊。下午时冷血和戚少商才去了「金风细雨楼」，同在楼内的还有「六分半堂」和「发梦二党」的使者，今次的事情，这两方都有损失。使者们的意思通情达理，大家都觉得花无错是受了旁人的陷害，但既然花无错正在调查此案，他们至少要见见他，听他解释一下几天来的迷局。
但花无错却失踪了。
杨无邪说的明明白白，从街上传出花无错救了褚侍郎起，「金风细雨楼」就再没人见过他。杨无邪说话的时候，眉毛压着眼睛，眼睛里含着愁意，像是果有其事。
无论旁人如何软语、硬迫，他的态度丝毫不变。
使者们只能从「金风细雨楼」里退出来。
王小石和白愁飞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即将入睡前的夜里有了线索。可此时此刻，冷血不在，戚少商不在，余下的人功夫不成，脚力不快，能赶去的只有他们二人。
两个人不敢迟疑。
如果那人真是花无错，又深受重伤，他们去的晚一刻，他的危险就多一份。
王小石掠过几丛低矮树林，忍不住道：“凶手何必要杀花无错？这样一来，别人都知道他是无辜受冤。”
白愁飞埋头赶路：“江湖恩怨，深仇大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禹王大庙建在城郊的山丘上。
同城郊的不少风景一样，白天游人云集，夜里空辽寂寞。除了几个庙祝和他们家人，离这最近的民居也有一里的路程。
苏梦枕的心如月色般阴寒、沉寂。
花无错就靠在洛河大殿里的圆柱上，一身是血，灯火明灭，不知他是活是死。殿里还散乱的躺着七八具尸体，从衣服上看，都是守夜的庙祝。
“——老花！”跟在苏梦枕身后的师无愧失声叫道。
他都一个冲入洛河殿，抱起花无错。见他眼皮颤动，似有醒来的征兆，不禁回过头，流泪道：“公子，老花没死，还有救！”
苏梦枕握住了花无错一只冰凉染血的手。
他的脉搏很弱，却还有生机。
苏梦枕将内力渡给他，低唤了一声：“无错！”
紧跟在后的余无语先看了看花无错，发现他正在转醒。才松了口气，环视四周，走过去探查几个庙祝的尸首。
他道：“他们不是给‘绿豆子’杀的，倒像是头一次的铁片。”
苏梦枕没有答话，他的全部精力都在花无错身上。
花无错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的刹那，见师无愧正抱着自己，眼前的人是苏梦枕，便挣扎道：“公子！你们怎么……”
苏梦枕抬手将他按下去：“不要多说话。”
师无愧也道：“你先省省力气。”
花无错看到师无愧半黑半白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彼时师无愧在哭，此时他在笑，哭和笑都是同一个理由：他的老朋友还活着！
花无错看了他几眼，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嗽的时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黑的血从嘴巴里溢出来，淌得满襟都是。师无愧又急起来，恐怕他伤到了内脏。
苏梦枕稳稳的扶住花无错的肩膀，严切道：“不要弯着！忍一忍，莫压到了伤口，”他转过头叫余无语，“你速回楼子，务必把树大夫请来！——”
花无错还在咳嗽。
他低头，弓背，自唇边升起一抹极冷的笑意，谁也没有看到。
苏梦枕扭回头的顷刻间，他的肩膀动了。
“公子……”
花无错轻声浅唤。
苏梦枕皱眉道：“无错，我不是让——”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
已经奄奄一息，将死未死的花无错猛抓住那只扶在他肩上瘦骨嶙峋的手。
至少有三十道小而炫目的暗器从他乱糟糟披着头发的背后射出，晃悠悠的烛光一照，蓝汪汪、绿莹莹，两色相间，宛若孔雀开屏般灿烂！
暗器上有毒，俱是无解之毒！
速度极快，距离极近，铺天盖地而来，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苏梦枕的心神一半在痛着花无错的痛，一半在沉想着此事的因果究竟。花无错在这片刻须臾间找到了机会，骤然出手，替他解了迷惑，也马上就要他的命！
“——啊啊啊啊！”
师无愧大叫一声，整个人铺在花无错的身上。
三十颗‘绿豆子’，至少有二十五颗打进了他的血肉。他瞠目欲裂：“为什么！”
苏梦枕的刀已经在手。
刀光婉约。
吹落一场繁华。
划过半世长情。
凄艳了烛火的凄艳，零落了月色的零落。
只等一个刹那。
刀锋滑出袖子的霎时，苏梦枕的第一刀就剁下花无错的左手！
花无错失声惨叫，推开师无愧，倏地弹起欲跑。
苏梦枕的右手扣住师无愧的后背，将他拢在怀中。左刀挥出，一招封住花无错的退路，再跃起半空，接着一招直白不过的竖劈，只似美人眼光微颤的一瞥，快得近趋于无形！
花无错听见刀吟。
刀锋正好落下。
他很快看见了自己，右手更右，左臂更左，两只腿都在逃跑，却歪歪扭扭，支撑不住。
这儿有两个我……
花无错最后一个念头结束，整个身体一分为二，热血顿了一顿才爆炸开来。
血溅了半个洛河大殿，也把大半个的苏梦枕染成血人。
他驻足在原地，冷冷的抱着师无愧。
师无愧死了。
他替他合上眼睛。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远处站着的余无语仿佛怔成了傻子，握着青刃的手不停打颤。他才要掠过来，战局便已结束。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头脑嗡嗡作响，怎么花无错忽然就要杀了苏梦枕？他是谁的人？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埋伏？他是否错过了一个机会？
余无语直着眼，喃喃道：“这，这是……”
他不敢走向前去。
同样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人，还有白愁飞和王小石。
这两人刚才赶到，恰恰目睹把花无错偷袭苏梦枕的一幕看在眼里。两人没见过花无错，却认识苏梦枕，见过不远处站着的余无语。浑身是血的花无错当时背对着大门，一个汉子搂着他的背，苏梦枕半跪在地，一手扶他，一面在讲话。
似乎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大变就发生在一眨眼后！
王小石咽下口吐沫，不由的看向白愁飞，白愁飞也在看他。两人都撞见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苏梦枕的三刀到底有没有花过一瞬？
一瞬又有多短？
他杀的人是花无错？
花无错为什么要偷袭他？
王小石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问题。此刻的洛河殿里遍地的血迹，到处是敌人，好似说书人口中的浮屠地狱。他深吸了口气，刚要踏入殿中，突变又生！
苏梦枕脚下的石板迸然开裂。
王小石大呼道：“小心！”
苏梦枕听见了王小石的提醒，年轻的声音传来前，他就感受出脚底的变化。——他脚下的这块地，连带着周围他能纵身躲上去的地面，如同花无错的尸体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分为二。就像被人推开的木窗，窗子开开的瞬间，有风倒灌进来，飘在半空的灰尘、血气、苏梦枕伶仃的身躯，都在这风涌的时刻里，流水落花似的卷进了深渊。
他有机会抓住窗子将开未开的一霎跃出去，能否跳出去不说，这一跃，势必要将师无愧抛下。
师无愧已经替他死了。
死人既没有价值的，更没有拖累活人的理由。
这一点，苏梦枕再清楚不过，然而他抱着师无愧的那只胳膊没有松开：这不是平地厮杀，下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不知道也猜测不出。他只要松手，就有可能再见不到师无愧，朝夕相处的兄弟替他死了，他不能连尸首也保不住！
洛河殿的砖地突然开裂，余无语吓得顺着柱子窜上了栋梁。直等王小石和白愁飞赶过来，朝着黑黝黝的洞口张望，他才犹豫的爬下来，也哆嗦着往里看了看。
烛光太微弱，洞口太深，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朝着洞口喊了声：“公子！”
苏梦枕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余无语收回脑袋，立刻要走。
王小石一把抓住他：“你要走？”
余无语忙道：“我，我回楼子搬救兵！”
王小石心头火起：“我看不像！”这人刚刚要么发愣，要么逃跑的样子，一比死去那人，再比苏梦枕的举动，简直触目惊心。
白愁飞嗤笑道：“我看也不像。”
余无语反而急了，他把胳膊从王小石的手里拽回来，毅然道：“你想跟楼子为敌？还是你要害死楼主？”
王小石的脸都涨红了。
白愁飞冷哼了声：“放他去！”
余无语来不及和他辩驳，一低头就冲进了浓夜。
王小石张了张嘴。
白愁飞瞅着他，平静的问：“洞里面没有水，是实地。苏梦枕落下去的时候没吭声，现在也还活着。你想救他？”
“想，”王小石气的难受，对上白愁飞的视线，“他是温柔的师兄，为人也有情有义。你呢？”
白愁飞一笑：“是要拼一把，险中求富贵，整日里受人白眼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伏在洞口处，隐隐的听见锁链声，又疾问：“你信不信自己的轻功？”
“我的轻功还好，怎么问起这个？”
“不行就走！——”
话音未落，白愁飞已经纵身而下。那一跃的风姿，宛如天山破晓、云光熹微里忽然绽开的一场大雪。王小石愣了愣，匆促的追上好友，亦从洞口上跳下，和白愁飞卷在同一场雪色里，坠向了不见底的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七十一.一刀和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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