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一百一十二.茧 ...
-
冬去春来，苏梦枕的病症没有丝毫起色。
他龟缩在玉塔中，连「金风细雨楼」的头头们都难见一面。京师里的人已经习惯了白愁飞的掌权，这个人虽然急功近利，但有杨无邪的制衡，日子倒也过得四平八稳。白副楼主不傻，在根基不稳之时，权力还未握紧之际，坦然的摆出了一副兄友弟恭的姿态，为了长久之计，苏梦枕乐得与他配合。
要杀苏，先杀白。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口号，进而整个汴京城都传开了。顾惜朝觉得怪有意思的，私底下跟雷纯讲：“这不就是说，要杀苏，必须白吗？”
雷纯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嘴。
“哥哥，你又胡说呢。”
“那可未必，”顾惜朝故意道，“要果真如此，妹妹可会心疼？”
“……我与他早没有半分情谊了，只是难免觉得可惜。”
“可惜？”
雷纯轻叹了一声：“爹爹临死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既然我死了，就是死了，你要为我建立的大业而活，而不是为我报仇而死，这样我虽死犹活。真正的复仇不是用自己的力量来杀死别人，而是用敌人的力量来壮大自己。”
顾惜朝略微诧异的一扬眉，但见这窈窕的淑女已经侧过头去，耳边的长发低低的垂下来，把眼里的郁色遮盖的不留痕迹。
“这才有些执棋者的风范，”他叹道，“怪不得先前叫你向苏楼主示弱，你隐忍着答应下来，我还怕你要犯倔。”
雷纯笑了笑：“我心里是不乐意的。”
顾惜朝静默了一会儿，微笑起来带着轻嘲：“这等的事情，心里乐意了才叫奇怪。只是江湖险恶，从来身不由己。我们这些庸人，总要识时务些，逆流而上能成事的，古往今来唯有一个萧秋水。”
他又道：“不然怎么说他生来命硬，专克李沉舟。”
雷纯好像有了不同的观点，转头望着他，波光似的眸子似玉般清亮：“归根结底，仍旧是李沉舟作茧自缚，怪不得萧秋水的。”
“——高处不胜寒。”
顾惜朝顺势道：“李沉舟此人位高权重，生性多疑，难免觉得几个弟弟都有不臣之心，左右四方都是杀机暗藏。他以为自己是个十足的孤家寡人，可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权力七雄战死六个，他成了孤家寡人，亦不过是天从人愿，怪不得其他。”
雷纯细细的想着：“既然李沉舟不可取，那苏梦枕？”
“你来说说，他如何不可取？”
“这人怙恶不悛寡恩义，且又多疑，有识人之智，却无容人之量。”
顾惜朝摇头道：“成者王侯败者贼，自古雄主皆寡义。李沉舟是时运不济，为天道所妒，不是他没有本事，不懂招贤纳士。你想想，「权力帮」的帮主要是没有容人之量，哪来的袖里日月威震江湖？只可惜柳五功高盖主，却不知遮掩，迟早大祸临头。别说他了，你当狄飞惊为何装了十几年的废人？”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无他，怕死而已。”
“大堂主对六分半堂忠心耿耿，何至于此……”
“忠心？”顾惜朝笑她，“柳五为李沉舟效死。”
“这……”
雷纯蹙起秀眉，凝望着他，一时里找不见该说的话。
“心中有怕，平日里才会有敬。这怕不一定是怕死，也有怕失势，怕遭忌惮，怕无法一展才学，怕生疏，怕生离死别……。人嘛，千奇百怪，怕什么的都有。狄飞惊这个人，审时度势，好装王八，所以这些年来他荣耀加身，深得雷老总的信任。而柳随风不然，他什么都懂，可就是自作聪明，好出风头，平白惹了忌惮，”他若有所指的一抬眸，“要我说，这样代俎越庖的谋士，死也活该。”
这是诛心之言，雷纯煞白了一张小脸，咬紧朱唇。
“我不要做那等无情之人。”
“那你就要有驾驭这种麻烦的本事。”
“若说有情有义……”
“若说有情有义，还要数苏大楼主，可你学不来，”顾惜朝把双手收拢在袖中，“他是靠身先士卒斩获的威望。以帮众为兄弟，自然要共同进退，没得兄弟在前拼杀，自己却端坐高台，稳如泰山。如今上不了场了，我们且看看，隔上几年，「金风细雨楼」里谁还拿他当回事。”
雷纯降下双眸，像朵日暮低垂的花，柔顺、纤细、不堪一握的楚楚可怜。不知是因顾惜朝的危言耸听，还是未来的前途渺茫，她的脸颊少了一层血色，唇上多了一层雪色，静止不动，便似百转千回的哀婉轻吟，可愈是这般，愈叫人心动，叫人心痛。
顾惜朝不忍心去看她。
“哥哥，那我又当如何自处？”她开口问。
“你不会武功，且是女子，在这个江湖上，不懂武功的人，一辈子走不上台前。而女子，纵使武功再高，依旧不被男人放在眼中。”
“我晓得。”她竟还能平静如此。
“所以你只好去学谋略，学驭人之术。索性你天资聪慧，亦很美，”他说着残忍的话，继而长叹，“有狄飞惊在，可保「六分半堂」不失。”
何必是狄飞惊呢？
一刹那里，雷纯几乎潸然落泪。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青松般的身影。顾惜朝站在窗边，窗外是姹紫嫣红的春日风光，她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白瓷的茶具，茶是冷的。想要看清他的眉目，就需扬起眼睛，但若扬起眼睛，又恐要被春光灼伤……
——可是我有你呀！
她的心底没由来的慌张发乱，匆忙的别过脸去，才强忍着没有喊叫出来。进而又是一股恨意，一股不甘，一股自内而外的凄冷。
哥哥，哥哥……
“我要嫁与大堂主吗？”她的声音远得像是来自天涯，“……他对我，素来情深。”
“待价而沽的东西永远最值钱，求之不得的东西才最宝贵。”
雷纯松了一口气，又听顾惜朝忽的说道：“其实，狄飞惊确实是良配。无关别的，你跟着他，一辈子不会受苦。”
她下意识问：“我跟你着呢？”
“我？”
顾惜朝蓦然回头，雷纯已经因为自己的失言涨红脸颊：“我是说，……是说，何必将自己托在别人身上，我以后也不成亲啦。几位哥哥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日子过得自在逍遥，胜过如今许多。”
这男子无奈的一笑。
雷纯急忙问：“你还喜欢当初那位女子吗？”
“那位女子？”顾惜朝愣了半晌，许些经年的愁绪升上心头，又被他用笑带过，“她呀，我好久没有想起她来了。”
“怎么……”
“她不喜欢我，强求不得。”
“哎，她定是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那已是大幸。”
“哥哥，怎可妄自菲薄。”雷纯微嗔着看他。
“不是妄自菲薄，是有自知之明，”他的眼光碰上雷纯的眼光，轻描淡写一句话，说话的人仿佛已和世上许多美好的事情恩断义绝，“我非良配，如何耽误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