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一百零叁.一波又起 ...
-
一壶茶饮罢，顾惜朝站起身来，朝楼下的芸芸众生长长的一叹。
他轻声道：“今日之事，我确实对不起苏楼主了。”
雷娇诧异的问：“三堂主何出此言？这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
顾惜朝抱起双臂，眉尖沉郁出一股忧悒的美。
——他是个记性很好的年轻人，记得雨天里的一把伞，记得接连两次委以重任的招揽，记得亦记得死里逃生后的谈笑风生，飞跃重围时赫然出现的红袖刀。
然而顾惜朝最是无情无义。
他一向只谋自己，不管别人，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任谁都别想动摇他的念头。
就算他不动「金风细雨楼」，要不了几年，王小石一样会出走京师，白愁飞一样会谋权篡位，苏梦枕一样会一败涂地。所以他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没有破坏它的宿命，他们注定要散的散，死的死，不如散的快点，死的容易点。两者相比，谁也难说哪辈子的道路走得更难。
他对雷娇说：“其实我这么做，从长远来看，对「六分半堂」也有损伤。”
雷娇不明所以道：“三堂主出的不是弱敌之策吗？”
“赵铁冷能蛊惑厉单对江南官员下手，别人自然也能。朝廷一旦对江湖起疑，「六分半堂」立根在天子脚下，就是最大的劣势，”顾惜朝苦涩的笑笑，“所以呢，这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
“这如何是好？”雷娇用小手捂住了嘴，“老堂主去后，便有不少官宦同咱们离心，官家若再添猜忌，岂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惜朝摇了摇头，抬起胳膊，一指远方的天际。
“——这就是为什么金风细雨楼能摇不能倒，天塌了，有德者扛着嘛！”
雷娇站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只燕子低飞掠影，几条柳枝轻柔浪荡，人来人往，老丈少年，香气、臭气、胭脂气，各处都是叫卖的嘈杂，斜下一小巷里有姑娘在打水，水桶扔下去，撞破了镜子一般的井水，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汉，却逢老妇呼唤，不等稍作整理，急匆匆就拎起小桶走了。
如此平平无奇的一角众生。
——他在看什么呢？
她歪歪头，去瞧顾惜朝的脸，顾惜朝微一侧目，于唇上遮起了一根秀气的手指，另一只手又朝前面走过的一堆官差点了点。
雷娇立刻就清楚了。
是王小石和簇拥着他的官差，二十来个人正从楼下的熙攘中走过。
他们两人居高临下，楼下的人虽多，却没有闲来无事抬头仰望的心情。顾惜朝没有出声，雷娇没有开口，只望着这一队人马呵斥开熙攘的人群，不紧不慢的往内城走。
顾惜朝叹道：“可惜此番来的是朱明月。”
雷娇也道：“他为人圆滑，定不会和「金风细雨楼」乱生波澜。”
王小石对顾雷的交谈一无所知。
他和苏梦枕辞别，又与去高太尉府上的杨无邪、赵铁冷分路而行，不一会儿就被笑眯眯的朱明月请去了大理寺。去大理寺要路过「六扇门」，王小石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头皮就算硬成了石板，该走一趟还是要走的。
幸好朱明月晓得这个少年的郁结，走的时候故意避开了官差捕快来来往往的大道，选了另一条较僻静的小路。王小石一面感激他的义举，一面乱麻似的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大理寺要抓的人是赵铁冷，但赵铁冷此时正在高太尉府上，主官必然要问，他既要如实回答，又不能太过桀骜或是谦卑，这个度要如何掌控？……
进了大门，过了仪门，该去三堂会审的正厅。
朱明月熟视无睹的带他从两侧的小门穿过了大堂，拱卫此处的兵丁仿佛没瞧见他们似的，只是直愣愣的望向前方。王小石犹豫着想问，却见朱明月笑的宛若一尊弥勒佛，没有半点想要解释的意思，一路上只顾和过往的官员小吏拱手寒暄，并不理睬他的脸色。王小石愈发不解，他在垂花拱门前停下脚步，垂着手，再不肯往前走了。
这仿佛都在朱明月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王小兄弟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他的神色有些为难，“实不相瞒，有位大人听了你在三合楼的英姿，十分向往，想要见一见你。”
王小石问：“是哪位大人？为何要在大理寺内见我？”
朱明月摇头道：“我要是能说，早在一开始就和小兄弟明讲了。你不知道，我这人生性贫嘴，一路上忍得也是十分辛苦。”
王小石思索着问：“……几位主官可知此事？”
朱明月点头：“自然是知道的，否则咱们怎么会在这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来去无阻？”
王小石听了他的话，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重，他当即沉默下来，一言不发。朱明月见状，苦笑几声，拉着王小石的手腕向前走。
“莫让大人等急了。”他规劝道。
王小石没有再推脱，他清楚的了解一件事：有本事让大理寺的官员行方便的大人，一定不是他该去惹的人。这个初出江湖的少侠不怕得罪权宦，但是如今他家大业大，若是给风口浪尖上的「金风细雨楼」招了麻烦，他就算百死也不能偿还罪过。
这一次，两人又走了片刻，终于进了一间低矮的耳房。王小石左右观望之际，朱明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盘酥油鲍螺，替他斟上茶后，就慈眉善目的道：“王小兄弟先在这里歇息片刻，用些茶水点心。”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就这么等着。
那位大人显然还没有过来，亦或是再那里暗暗的观察他的姿态。
王小石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这椅子是竹子制的，上面没有坐垫，并不十分舒服。他想也不想的没有动弹，不喝茶，不吃点心，单靠门外日头的动向来推度着时辰，年轻的眼睛里平静如秋天的一池潭水。
他等过一个时辰，屋外刮起了风，再等过一个时辰，风停了，天却快暗了。
这间耳房里摆着四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只有一个茶壶，一盏凉透了的茶，一盘酥油鲍螺。要是天暗了人还不来，怕要生出别的什么事端。
会生出什么事端？王小石心中没底，会不会生出事端？王小石全凭臆测。
因为桌上没有蜡烛。
天快暗了，桌上没有蜡烛，黑漆漆的夜色本来就容易引人乱想。
他的心缓缓下沉。
是走，是留，是继续等着，似乎没有一条正确的道路可选，每一条后面都藏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不是叫他身败名裂，就是让「金风细雨楼」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晚了，他仍不回去，大哥会不会派人来寻他？
寻他的人被官差挡住了怎么办？
——倘若这是个陷阱，有人要对他栽赃陷害，污蔑他擅闯官家重地怎么办？
他唯有逃命，天大地大，哪里都可去，只是要先和楼子撇清关系。
王小石越想越离奇，手心有些发汗，眉心依旧平坦。如若这里还有别人，就能看见他出神的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水，久久后叹了一口气。
“哎，”他自语道，“我该拿一本棋谱。”
——为什么是拿棋谱？
王小石只是这么说，为什么该拿棋谱而不是药经、话本、论语，他自己亦不清楚。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想笑，因为他的恩师下得一手好棋，他自己却称得上是臭棋篓子，别提棋谱了，就是有人按着他的头给他讲棋，他也不一定能听得明白。
可他刚一挑嘴角，便听远处有人好奇的问道：
“为何该拿一本棋谱？”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一百零叁.一波又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