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一百零二.一波未平 ...
-
王小石的愁绪萦绕在倦意的咳声里。苏梦枕咳的漫长，也许漫长只是声嘶力竭带给人的错觉，可但凡听见他的咳嗽，瞧见他咳嗽时的神态，就没有人不想赶紧结束这场瞥不见尽头的煎熬。
把王小石解救出来的人，是此时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赵铁冷。
捅下这么大的楼子，苏梦枕当即就使人唤回了在城内部署兵马的赵铁冷。使者在路上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他走上玉塔，踩在台阶上，离着苏梦枕所居的顶层还远，屋内武功绝顶的三个人就知他已然到了。
王小石被脚步声吵得心乱如麻，不由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却道：“神侯府虽好，但想对付蔡党，仍需借高党的力。高太尉其人，与官家十分亲昵，而他又好财。若能敲开高府的朱门，此事便无大碍。”
王小石懵懂的问：“需使多少银两？”
苏梦枕道：“不下十万贯。”
王小石倒吸了一口冷气：“……十万贯？”
苏梦枕对他说：“尚需添些珍玩器皿，事成之后，也当厚谢。”
不等王小石惊呼，他又叹道：“即便如此，成败亦是五五之数。为求妥当，宫中的几位内宦还要另行打点。”
王小石一时趁瞠目结舌。高太尉既是当今天子的宠臣高俅。任人唯亲、嫉贤妒能、恃宠营私、卖官鬻爵，……种种贪赃枉法的事情，他干的一点不落，而苏梦枕竟要为了赵铁冷去贿赂高俅，这无疑又一次震慑了王小石。
“高俅原为我之曾祖麾下小吏。哲宗年间，官家立主变法，反对变法的官吏皆被唤做元佑党人，尽遭流贬，”「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喘了口气，“曾祖苏轼便是其中之一，元佑党人的子弟不得为官，若非大赦，亦不得回京。朝堂想来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几年不到，这些旧臣大多没了踪迹。”
王小石似懂非懂的点头：“……但苏公早获大赦，老楼主才在京师立足。”
苏梦枕反问：“那又如何？”
王小石道：“都是陈年旧事了，难道与高太尉有关？”
苏梦枕苦笑道：“旧党虽得大赦，但多数早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余下的也过得清苦，甚至有人食不果腹。别人揣测圣意，既不敢，也不愿与他们为伍，满朝文武，竟只有一人不同。”
王小石诧异道：“莫非是高俅？”
苏梦枕长叹一声：“正是。”
“每有苏氏子弟上京，高太尉总要接致府上，赠以金银财物，年年如此，次次如此。他位高权重，仍做出这般姿态，底下州府的官员自然不敢太过放肆。苏氏得以保存，其中应念他的一份恩义。”
他说完后看向王小石，这位年轻的侠士眼睛不眨，几乎愣住了。
“人有对有错，有善有恶，”苏梦枕最后道，“其中种种，你在江湖上漂泊久了，自己就能领悟。”
王小石摇头，但不等他再说话，赵铁冷已经上来了。
那是个一个冷硬如铁的人。
方正脸上棱角分明，一对斜长的眼睛平白透露出尖锐的、漠然无情的目光。王小石只看了一眼便撇开眸子，仿佛是赶忙避开似的，免得被无故刺伤。
他其实根本不怕赵铁冷。
——要是他怕，那夜在客栈之中，他就不会干净利索的断了他的一只手腕。
可此时不同。
王小石如今心乱如麻，难免想东想西。赵铁冷犯下的大案、冤死的人、伸冤的厉红蕉、大理寺的天牢、官家、蔡傅两党、高俅……他想得越多，愁绪越重，愁绪越重，行事便越优柔。优柔之时，他瞥见赵铁冷，才会有惊虑的诧异。
所以他决意避开他。
看向赵铁冷的只有苏梦枕与杨无邪。
大门“吱呀”一声闭上。
苏梦枕又咳了起来。
咳的很轻。
他一面咳嗽，一面斜倚玉枕，一面注视着来人，黑瞳里的寒焰燃得寂静无声却又倦怠。只和赵铁冷的眼光一碰，这铁石般的汉子就在他的一看之中垂下头，垂着手，方才的气势消散殆尽。
“你想清对策了？”
“……再大的案子，只要死无对证，一样没人追究，”赵铁冷低声道，“就算是蔡京，一样无计可施。”
王小石失声叫道：“你还要杀她？”
赵铁冷一味的凝盯着地面，没有理会他。
“——糊涂！”
苏梦枕的呵斥把王小石亦吓了一跳。
赵铁冷“扑通”跪下：“今日之事，错处皆在于我，我自当一人承担……”
王小石不由得怔住，隔了好一会，他才明白过来：
大理寺天牢戒备森严，厉红蕉处的守卫只会更重，要在那里杀她，恐比登天还难。赵铁冷说的是：他准备自裁于牢狱之中，如此既不会有损「金风细雨楼」的名声，又可令蔡党背上一个罗钳吉网、草菅人命的罪名。
这的确是个十分恰当的主意。
苏梦枕冷笑道：“你想编排蔡京一个酷虐诬陷的罪名，他就不会坐实了你的畏罪自杀？”
赵铁冷静下细想片刻，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是属下莽撞了。”
王小石亦想到这点：若是赵铁冷死了，蔡京又伪造出一份他认罪的文书来，不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更有甚者，文书里再罗列些莫须有的污蔑，全一股脑的赖在楼子身上，不论真假，江湖上就得先翻了天。虽然赵铁冷确实犯下了大错，可此时此刻，头点重要的事，还是要保住他。
苏梦枕的目光寒似冰刃：“你做事一向太狠，太自信。人太狠，自己便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太自信，反而会碰见致命的错误。”
赵铁冷仍旧跪着：“我有愧。”
苏梦枕道：“你没有悔。”
赵铁冷垂丧道：“属下知错了。”
苏梦枕步步紧逼：“你知道的不是你错的地方！”
“我，属下，属下……。”
“你不该害了他们。”
“……属下害的都是些朝秦暮楚的墙头草，真心向着楼子的官吏，我一个都没有动！”赵铁冷的呼吸急促开来，抬起方脸，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王小石，“倘使没有撞见王小兄弟他们，”他的胸口起伏，“这件事本来天衣无缝！”
王小石立刻回嘴：“再遇见，我一样要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下得了这种狠手？”
赵铁冷不搭理王小石，他双拳紧握，梗着脖子，别过了头。
这死不悔改的模样，看的杨无邪频频皱眉。
他开口劝说：“彼时敌强我弱，薛西神也是没有办法，只是手段过激了些。他身上背的罪责，楼子已经偿还了不少，剩下的还要他自己去补。那件事后，受害的官员多有升迁、大进项，那是楼子私底下的运作所致。”
赵铁冷闷声道：“就该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王小石问。
杨无邪回答道：“楼子私下的补偿，那些个官员们并不知晓。”
王小石目光一凝，瞧向苏梦枕：“大哥？”
——这样大好的机会，「金风细雨楼」竟然没有一石二鸟！可楼子没有一石二鸟，王小石反倒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心里舒坦了许多。
苏梦枕慢慢的说：“我不做这种事。”
“薛西神，你是楼中的老人了，”他眉头一低，生生压得人喘不过气，“我问你，楼子与「六分半堂」争斗，何时伤过不相干的寻常人？”
赵铁冷踟蹰道：“雷损没准就干过，毕竟谁都晓得他——”
苏梦枕的脸上没有表情：“雷损不会做这种蠢事。”王小石的心头翻涌，竟从他的语气中听见了一丝痛心疾首的意味，“自今以后，江湖争斗只会愈演愈下作，又有多少人要因此丧命？是你开了这个先河！”
赵铁冷这才动容，却不知是为方才入耳的危言，还是为了苏梦枕的爱恨。
“属下万死！”他一头叩倒，几欲啜泣。
苏梦枕静默了很久。
杨无邪站在他的榻前，双目盯着赵铁冷；赵铁冷匍匐在地，头和眼睛都对着塔中的木板；王小石就在苏梦枕的斜侧，一抬眸便能瞧见他的脸色，可他竭力忍耐着，半分都不想与那阴寒寂寞的眼光对上。
到了现在，他早已不再暗怪他的纵然与偏袒，却仍怕看到他的疲惫与伤。
众人都在等。
等他斟酌后的一个结果。
“大理寺的人马上就该到了，薛西神不可落在他们手上，”苏梦枕终于下令，“无邪，你且去提十万贯的官交子，同薛西神一起，马上送至高太尉府上。”
就如他们之前谈论的那样，一旦赵铁冷进了大理寺天牢，是生是死，是被人诬陷还是被迫‘自尽’，都脱离了「金风细雨楼」的掌控。这件事情上，楼子已经站在了被动的位置，无论如何不当再次冒险。
王小石忍不住发问：“那大理寺的官差若找不到人，又将如何？”
苏梦枕直白道：“实话实说。”
“啊？就说，说薛西神去了高太尉府上？”
“有何不可？”
“要是高太尉不愿保他呢？”
“那就逃，”苏梦枕冷冷的瞥他一眼，“天下这么大，何处去不得？”
王小石瞠目结舌，头一次看见苏梦枕无赖的一面。他俯首细思了一会儿，也觉得这是个没办法中的好办法。
他点头道：“大理寺若请我去做证人，我也将那夜的事情实话实说？”
苏梦枕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乎是笑意的神情：“没错。大理寺的官员见惯了谎话，你刚开口，他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既然问心无愧，索性就坦然一点。”
王小石深深的吸了口气，脑海中闪烁起六扇门威严的匾额。六扇门即是三法司衙门下的武力支撑，三法司衙门里囊括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他对那里不陌生，几位主官便是未曾见过，也听闻过。大宋最重读书人，捕快最重三司上官，在六扇门的时候，他仰望他们都不及，那里想过自己会有走进去信口雌黄的一天？
可惜事已至此，他与苏梦枕相顾一望，就知自己硬着头皮亦要走下去。要紧的大事他皆参与了，楼子的权柄他也碰过了，受到这种器重，如果打了退堂鼓，那真是自愧于心，再没有颜面活在世上。
怀着如此的忖量，王小石与另外两人退出苏梦枕的寝室。三个位高权重的江湖人谁也不愿说话，一个含着泪，一个蹙着眉，一个平静似水，直到分道扬镳，他们才左右看看，各自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一百零二.一波未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