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敖垣之上古旧事》逝水残歌

23、第二十三章

　　回到大殿上，哪吒总算没再靠柱而立，而是换了个身姿，蹉跎到柱子下面半躺着，眼睛直直看向上方，要不是头顶上明明白白是我龙宫大殿的房梁，我几乎以为他正在悲情的数着那漫天的繁星。

　　我也累了，自回来后，我就觉得累，今天看着这俩不晓事的小王八蛋闹腾了一天，正是累上加累。故而也就挨着哪吒，靠柱子坐了下去。

　　哪吒扭头看看我，没说话，复又专心致志的抬头数房梁。

　　我望望天，又望望他：“今儿这事，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哪吒没言语，不过我知道他是听见了，他装听不见人话的时候，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就会抖一抖，从侧脸看，就特显眼。

　　我在心内叹口气，其实我还算是了解他的，他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可是这脾气依旧还是原来那副脾气。

　　反正夜也还长，我恰好积攒了一腔对少时的怅惘，他既然好奇，我便说给他听听无妨。总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放到口中再怎么个嚼法，也嚼不出当初那种伤筋动骨来了。

　　所以我道：“我跟小殿下这番相识你也是看到了，如今你大概也猜的出，并不是你头开始想的那般逗闷子似的一面之缘，我没跟你说明白，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虽则我俩都算是还有些门第出身，但总归不是什么金风碰上雨露，我家老龙那时是个土包子的王爷，我就是个草根儿的公主，一个没娘的野孩子，说尊贵，也有限得很；浚渥，恩，浚渥生得不讨喜，法力也没天成，也很有些不着四六的人来疯没眼色，故而亦是爹不亲娘不爱兄弟不待见，在九重天上讨生活，倒比我颇不容易些。”

　　哪吒听我说完，睫毛又呼扇了呼扇，配着水汪汪的桃花眼，倒颇有些郁郁寡欢的劲儿，跟我怅然若失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虽则听人说咱们在商纣时共事几十年，是很有些交情的；虽则我此番三太子当的好端端，沦落到此处全是被你拉下水，虽则我待你一片赤诚，已然决心这些年月对你不离不弃，与你相依为命，不过话说回来，”哪吒看看我，“我也知道，你们比我早当了几万年的神仙，和那几万年比，几十年不过白驹过隙，眨眼一瞬的事儿，所以我不记得了，便不记得了，你们是没一个在意的。只我自己看不开，成了仙，也不知把前尘往事当做浮云，依旧满天庭的打听着，跟你们攀交情。”

　　哎呦，这可是怎么说的呢。原来他今日心绪不佳，竟是为了这个？原本我以己度人，揣摩着必定是因了他看了我儿时与浚渥的种种，加上野史杂谈里，关于浚渥的传说，着实的繁臃又迷离。故而牵动了一份少男八卦的心，又见我并没有与众乐乐的意思，故而这才憋屈着了。

　　原来我竟是揣摩错了？只是现如今这哪吒的为人也着实的令人费解了些，难得本宫这远走西方斜月洞多年，为人低调一心向道的东海三公主主动跟你闲话当年，不是这万年前旧事的勾引，不是这龙宫故地的感怀，不是只得你一人在侧的将就，你当从本公主这里套些许闲话出去，是这般容易的么？

　　连我都要感慨一句难得啊难得，你哪吒竟然为了些许芝麻绿豆的琐碎事，就不接我的话把了？我差了些许，就要把不知好歹这几字吐出来了。想想还是算了，他原也说的不错，如今只剩我两个了，不好将情境弄得太过尴尬了。

　　可孩子依旧在那厢惆怅着呢，总要说些什么才好，我略思量了思量，勉力将面皮松垮的和蔼些道：“三太子，话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仗着痴长你这几万岁说道说道你了。”

　　哪吒听我这般说，总算不再独自迷离着，开始将发散的眼神儿收归到了我这厢。我见自己这话管了些用处，不由精神一振，咳嗽一声，方正色道：“三太子，原本你说的不错，不用提什么攀扯不攀扯，我们这帮商纣乱世时下界相助武王的仙家，在那十几年里，确然和你是有些交情的。”

　　听我如此说，哪吒的面色缓了缓，眼神也渐远离了迷蒙。

　　“只不过，”我伸手作势拍拍哪吒肩膀，再接再厉，“咱们那可不是寻常的情分。”

　　哪吒的眼神再度迷蒙，漾满了求知的渴望。

　　“咱们那是行天道，顺民心的所为，那几十年，于你，是在仙途漫漫中求索的磨砺；于我，是领悟高深道义的点化。这岂能与个人私情相提并论？三太子你说是不是？”

　　哪吒估计是被我绕晕了，略有些迟疑，却终耐不住我灼灼的目光，将头点了下去。

　　我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小样儿的，你才活了多少年岁，就敢跟你老姐姐我这儿玩郁郁寡欢，着实的嫩了些。不过面上还是要绷住，我继续肃然道：“所以说，三太子，人间那几十年，说是浮云，却并非浮云，乃是你如今位列仙班的前因，可既然得了如今这结果，前尘旧事，说不是浮云，却又与浮云何异？”我伸出爪子来，又在哪吒肩上掸了掸，语重心长道：“所以说，三太子，须知太过着相、太过刻意、太过执着，这些于做人时算不得多大的毛病，却都是仙家的大忌。”

　　看哪吒的面皮，已然是高了的成色，我果断收尾，手一挥，豪气道：“三太子，还是听老姐姐我一声劝，与其执着昨日种种，还不如放眼看今朝明日，众仙家都是道法高深之人，言行皆是对你的点化，你该细细体味，早进仙阶，断不可误解了众人一片苦心，反把满腔愤怨存于心中，你可知道？”

　　看哪吒又是迟疑着将头点了一点，本公主很满意。

　　说来这哪吒也是的，你记不得了便记不得了吧，较的是哪门子真儿啊，况且钻个牛角尖儿也不挑好时候，商纣时，与你想好的老熟人原是有的，像什么二哥哥三妹妹的，尽可找他们诉苦去，凭什么如今这满腔哀怨要倾注我一人身上？

　　要我如何说，我总不能说，哪吒，你给我滚远点儿，须知商纣时姑奶奶我下凡历个劫数，原是为的将仙阶升一升。统共不过十几年，还不够你欺负我的。

　　武王帐下兵多将广，你就单看我不顺眼，成日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是伐纣呢还是罚我呢？就这样竟也让你封了神。须知最后封神时姑奶奶我就差骂娘了，你这三太子当的可真容易，连纣王照面都没打，人家是在鹿台一把小火儿自己点了自己了，你不过混在武王阵里干个先锋，上前叫号然后大家一起冲的勾当，什么了不起。

　　我就是嫌看着你和你家二哥三妹妹闹心，我这才远走他乡，你还好意思跟我攀交情，脸大啊你。

　　腹诽一通，总算气顺了一些，哪吒也不再聒噪，我刚要趁清净合一合眼，忽听大殿外又是喧闹起来。

　　哪吒略向外一张望，扭头冲我道：“好像是你父王回来了。”

　　我支楞起耳朵又细品了品，心中暗暗叫苦，单是我父王也还罢了，我怎就一点也不记得他老人家今儿还带来了我龙族的一朵奇葩，与杨婵并称仙界双姝的我那远房小堂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