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敖垣之上古旧事》逝水残歌

11、第十一章

　　小猴儿气喘吁吁道：“不，不，不是，有人来烧山，还，还有人来救人，还，还有人来扇风。现，现在那，那女人被救走了，军师，军师，被打伤了，整个，整个山头都，都烧起来了。”

　　猴子听完脸色就变了，三两步抢到洞口。我忙跟了上去，果然，从水帘洞的高处向下望去，整个山头全被黑烟罩满了，刚刚还晴好的天狂风骤起，火借风势越烧越猛，照这个烧法，不用一盏茶的功夫，整个花果山非烧秃了不可。

　　我呆呆瞅着在我眼皮子低下翻滚的浓烟，心里就是一痛，眼泪怔怔掉了下来。这花果山，一草一木，都是父王领着我的小手，教我悉心栽培的。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从法力低微到如今道法初成，却始终用了自己全部力之所及，看护庇佑了多少年，才让它从一座荒山孤岛演变到如今这番好景致。

　　现在花果山烧了，也不知多少无辜生灵受累。我心里好似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从小到大的年岁里，最快乐的童年，也被硬割离了去。未及细想，我紧紧咬住嘴唇，伸手招了个雨诀，拼了全力调集东海之水，在这花果山方圆，有多大的雨，便布下多大的雨。

　　须臾，雷公电母听诏而至，头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我感觉浑身被东海水浇个通透，心中略安稳些，却觉手腕一紧，猴子在我耳边狂吼：“敖垣你疯了，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这般使蛮力布雨，再说你，你也还被天条管着呢，你不怕给东海惹祸！”

　　我摇摇头，淡然道：“去他妈的天条，敢烧老娘的花果山，等先把火灭了的，他太上老君炼丹炉的，这事儿没完。”

　　猴子面容扭曲看着我，似是不知此时若笑出声，会不会有碍气势。只得扭头专注看山下，凝神瞧了没片刻，失声道：“敖垣，不好，是三昧真火，你东海的水灭不了的！”

　　我手一抖，没定住神，法力一下子反噬自身，当胸一阵剧痛袭来，硬生生呕出一口龙血。

　　“师姐！”猴子脸色大变，忙扶我靠着洞门口坐下，扭头看向山下，将拳头攥得得咯咯响，大吼道：“是哪个卑鄙小人，不敢明枪明箭的跟爷爷我较量，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给爷爷滚出来。”

　　花果山上空一阵仙光闪烁，杨戬兄妹并立于空中，法相庄严，通身仙家气派。我瞅瞅自己被淋得湿透的一身龙皮，胸前斑斑驳驳许多滴龙血，怎看怎觉得自己好生狼狈。

　　杨戬看着我皱眉道：“我说了此事我自会料理，你不在龙宫好生养着，又来凑什么热闹？你看看你自己，成个什么样子。”

　　我伸手一扶猴子，用金箍棒撑着，咬牙站起身，抖着手指着火光肆虐的花果山，冷笑道：“你说的料理，就是这么个料理法？”

　　杨戬顺着我的手指看了看，紧抿了薄唇沉默半晌，方皱眉道：“你就当是吧，反正事已至此，敖垣你就听我一次，先回龙宫成不成？大不了，大不了以后闲了，我帮你重建个比这还好的便是。”

　　“好，好，好！”我咬着牙连说三个好字，大笑道，“杨戬，你好得很，这几万年，就只差这一把火，你二郎真君能对我敖垣做的狠绝事，就都齐全了！金箍棒在手中仿佛要捏碎一般，猛然发狠，死命朝杨戬抡去。

　　我用了全力，毫不容情。杨戬却如钉在了半空中一般，三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看我，我定是看错了，他的心是铁做的，他的眼中怎会流出似水一般的悲伤。

　　半途中，金箍棒的去势一滞，杨婵催动宝莲灯，用莲心一道法光将我截住，冲我吼道：“敖垣，你发什么疯，不过是一把火，就算不动用法力，最多百年，依旧复原成原本模样，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摆出这拼命的架势。”

　　“你放屁！”我气急了，顾不得措辞，想也没想的吼回去，“都晓得什么叫做沧海桑田，我东海的水迟早也会干，可这不妨碍我在一天，就守护着它们一天。”我闭了闭眼，因为那是我的家，纵使千万年后物是人非，我守着它们，就像守护住了最后的寄托和归宿，还有，在不死不灭的漫长中，曾经，那恍如一瞬的幸福。

　　杨戬，为何，最初的惊采绝艳、一见倾心，后来的引为知己、倾心相交，你曾经是我要永世相守的人，可万年后的今天，你才毫不掩饰，让我明了到绝望：你竟从不曾懂我，或许，是不屑懂我。当年种种，终成笑谈。

　　“师姐，说这些他们是根本不懂得的。”猴子上前一步，盯着杨戬：“就为了师姐和我好，将花果山与我住，你便想都不想，就一把火烧了敖垣从小长大的地方？杨戬，我只当你当初受教，能有些长进，谁知还是如此的冥顽不灵，我说你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一丝一毫是配得上我家师姐的。你烧了花果山，敖垣再也不会喜欢你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猴头，明明是你自己惹来的祸事，这时还要对二郎神君横加指责，对你说明也好，花果山这把火，是我哪吒三太子放的。为的是给你一个教训，好教你得知，玉帝掌管这三界，尚由不得你恣意妄。”

　　我呆呆看着来人，手持红缨枪，足踏风火轮，通身莲花香，一双凤目桃花潋滟，丝毫不减武王伐纣时的风流姿态。一时灼得我双目一时有些干涩。

　　连世人都知晓，哪吒是托塔天王李靖家的三太子，商纣时父子相助武王立下战功，故而得以位列仙班，世人还知晓，哪吒三太子为人时，便不畏强权，抽了东海龙三太子的龙筋，被四海龙王逼迫，削肉剔骨还了父母，这才有太乙真人助其莲花化身，才有这通身熏人欲醉的冷香。

　　在凡间这段话本子中，东海的龙三太子算是一种通常来讲，炮灰得不能再灰的一撮灰了。可天晓得，玉帝作证，东海实在便只有我敖垣一个三公主，也并没被哪吒以那般丢脸的形容给整死，这凡间杜撰，不可尽信。

　　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和哪吒并非全无渊源，反而可说是颇有几分交情，只是他飞升成仙后，不知如何，前尘尽忘，虽然后来听李天王诉说过往，却也找不回当年的情分了。

　　明知如今哪吒眼中，东海敖垣不过也比路人略强些，可看他拿花果山这一把火如此浑不当一回事，我心中依旧不那么是个滋味儿。

　　都是商纣时一同助武王伐纣的老熟人了，他不记得也总听过，我也不跟他客套，嘶哑着嗓子道：“三太子，有日子没见了。咱有话好说，您先把火熄了成不？”三味真火不怕水，我再不张这个口，花果山真就烧得渣也不剩了。

　　哪吒一挥手，山上火光立时不见，只余黑烟未散，依旧袅袅升腾，远处传来猴子们招呼扑灭余火的声音，我略松了口气，还是熟人好说话。

　　哪吒看着我皱眉道：“是东海敖垣三公主？你可知这山上有妖猴作祟，将路过此处的三圣母扣住，实在是胆大包天，我奉玉帝旨意，前来捉拿妖猴，捣毁妖山。可你我自商纣一别再也未见，听人说起，你不是去西方拜师修炼了么？怎么你如今会在此处？又是这番形容？”

　　原来连玉帝也惊动了，我心中微微一沉，收了金箍棒。看向哪吒，他仍看着我等我回话。海风吹动，掀起哪吒发髻上片片莲瓣，又送来几缕清香，一时连大火过后的焦灼之气，也被遮掩住了。

　　我没料想有朝一日会和哪吒有这等一本正经的对答，十分不适且诡异，心中苦笑一声道：“敖垣是回东海探亲，连自己也不曾想到如此有幸，不几日便把旧日仙友会了个遍。”我看了一眼猴子，又道，“三太子，此事说来话长，且有不少误会，如今您人也救了，山也烧了，这便回去交差吧，敖垣在此处略料理一番，也便去天庭拜见玉帝。”

　　“不成！”猴子和哪咤异口同声。我头又疼了。

　　猴子咬牙切齿道：“师姐，这厮烧了咱家，这事就算了不成！你刚是怎么说来？”

　　哪吒皱眉道：“如此冥顽不灵的妖物，敖垣，你何必护他？我奉旨捉了他回天庭问罪，这却徇私不得。有什么话，你自去玉帝跟前说去罢”

　　我暗暗心焦，我如今身上带伤，加上猴子，怕也敌不过上面那三人，且又惊动了玉帝那老儿，此事硬来不得，我一伸手将猴子拉至身后，又狠狠掐了一把，示意这小祖宗一切听我行事，切不可冲动。略理了理心绪，调了调表情，整了整说辞，方再度抬头看哪吒，端庄笑道：“三太子，实不相瞒，这猴头乃是我师尊的关门小弟子，自幼天资聪颖，生性活泼喜动，师尊最是喜欢。”我用余光瞥见猴子在我后脑勺偏右处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顿了顿，缓了一口气，又道，“我回东海探亲，他便吵闹着要随我来玩耍，他因不是水族，我便将他安置在我幼时常住的水帘洞别院。”说着朝哪咤嘿嘿一笑，“至于那锁仙阵，却是敖垣和三圣母开的一个过火的玩笑。”

　　哪吒疑惑看了杨婵兄妹一眼，迟疑道：“三圣母，这猴。。。。。。这三公主的同门，可有对你无礼之处？”

　　杨婵摇头道：“我路过我嫂子的花果山，想看看嫂子在不在此处，恰碰上了我嫂子的这位师弟，他倒是挺和善，拿出一堆瓜果招待我，又招来一群小猴子跟我玩儿，只是后来他离了我片刻，我也不知是谁的把戏，只当自己闲逛误入了仙阵，这便出不去了。”

　　这瞎话说的，真叫个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一推六二五。我暗地里冲杨婵挑了挑拇指。杨婵见了，悄然冲我挑挑眉，拿嘴朝猴子一努，又冲哪吒把大拇指向下，比了一比，做了个十分不屑的表情。

　　我暗叹一口气，我也知如今这官腔十足的三太子早不是当年的哪吒，只是这却是另一桩不知该怪谁该恼谁的糊涂官司。我躲在斜月洞，躲的就是这桩桩件件的烦心事，却不想，彼一回转东海，这件件桩桩，还是一个不少的找上了门来。

　　我冲杨婵皱了皱眉，再微微点了一下头，娘老子的，也不用拿哪吒和猴子两桩事来挤兑我，算本公主欠你个人情便是。

　　又听哪吒释然道：“既是如此，那也不必提捉拿什么的了，三公主，你和令师弟随我上天庭，玉帝跟前解释清楚。”说着那眼角扫了扫我，又看着杨戬兄妹笑道，“神君，三圣母，我听闻东海三公主，自商纣跟咱们一同辅佐武王之时，行事不知深浅轻重，此番倒是像公主的为人更多些，只是正因为是她，你们兄妹看来还是要吃些亏罢，我看此事能就此了结了最好，你们说呢？”

　　好是好，只是这一副不跟我一般见识的语气啊，听得本公主甚惆怅。

　　杨婵嫣然一笑：“我说也是这个道理，嫂子对我一向极好，前儿还说等过几天我寿辰要送我一件加了避水咒的七彩绡衣呢，我怎好跟她这般计较。”

　　瑶姬娘娘，我真服了您女儿了，我正愁这人情要怎生还才好，她这么会儿功夫连送什么东西都替我想好了，当真是善解人意。

　　我忙笑道：“这次是我无礼了，待会儿在玉帝处解说清这场官司，你还是随我回趟东海，我这尚有一双色泽极好的夜明珠，一并送了你做赔礼如何？”奶奶的杨婵，我就这点家当，今日全送你当嫁妆了，一会儿在玉帝处，你可得帮我撕捋明白了。

　　杨婵抿嘴一乐：“如此甚好，咱们快走吧，玉帝舅舅跟前我帮着说两句好话把事情糊弄过去，我好去东海拿东西。”

　　哪吒道：“三圣母和敖垣公主感情好得很，方能开这般玩笑。”

　　杨婵笑而不语，我心里抽疼说不出话，苍天在上，这哪是玩笑，实是一场血泪交易。

　　哪吒又道：“早知如此，何必兴师动众的又把我招来。趁天色尚早，咱们赶紧上天，快去快回。”

　　我松了口气，忙点头称是，拽了黑沉着一张脸的猴子，也没理杨戬，随在哪吒身后，御云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