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不相知》秦浅安

21、物非，人非

　　半年后。

　　“昨天楚连手底下的三十个暗卫齐齐消失，不出意外，应该是冲着凤羽山庄去了。”墨鞘跟在秦暮染身后，帮她把要晒的药材从药庐搬出来，淡淡的表情，却仍是带些担心的，“要不要通知易公子？”
　　秦暮染的头低着，面色认真的挑拣着药材里的碎屑，听见墨鞘问，虽然微愣了一下，却仍是没抬眼，“不用，若是他迟钝至此，通知了也没用。”
　　“已经半年了。”墨鞘喟叹一声，站在药庐前的阳光里，手有节奏的簸着晒好的石栗块，“哗哗”的响声里，他的话却格外的悠长，“差不多是时候了。”
　　秦暮染把架子架好，挨筐的把药材平铺开来。因为翻动，药材里的微尘顿时四散开来，阳光下，一片轻薄的白色。
　　她被呛的咳了两声，伸手挥着，微微皱着眉。
　　墨鞘拉她站回上风口，帮她打散了一下，拂干净她身上沾染的细尘，“这种事以后还是交给我跟眠姑娘做吧。”
　　“眠儿去外面村子问诊了，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呢。这两天下了暴雨，我怕药材受潮。”秦暮染随口一答，“再说这也不算什么重活，总叫我在屋子里呆着也呆不住。”
　　墨鞘眼角微微一抽，簸动的动作一下子顿在半路。
　　秦暮染显然是留意到了，稍稍侧了一下脸，问他，“怎么了？”
　　“没事。”墨鞘答道，随手在簸箕里拈出一块，弹指间飞出去老远，“里面有块小石头。”
　　秦暮染笑道，“眠儿这丫头，上次准又敷衍了事了。”
　　墨鞘也附和着眯了眯眼，稍稍侧过身去，“哗哗”声再度规律的想起。
　　秦暮染继续低头摆弄药材，并没在意墨鞘微妙的举动。
　　没在意，也就没看见，墨鞘眼中，那一抹，沉痛。

　　墨鞘曾经专门查过关于宿鸣决的记载。
　　书上写，宿鸣决末期，遗忘世事，完事皆空，哀鸣而死。
　　遗忘世事，万事皆空，哀鸣而死。
　　哀鸣而死。
　　死。

　　眠儿去谷外问诊归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
　　而连绵的暴雨，持续了三天，却已经停了五天之久。

　　不几次中，却暗暗的隐藏着一丝令他心惊的讯息。她似乎，已经开始，逐渐的，忘却这个世界。
　　而且，次数，似乎也越来越多。
　　时间间隔，亦是越来越短。

　　墨鞘想起来上一次，她托他带些信函给给重湉，抬笔写下的地址，仍然是之前那个院落，却已然忘记，重湉，早已经在半年前，换了居住的地方。而且，地方还是她吩咐他找的。
　　再上次，是她望着空空的院落，怔忪间，说不清是问他还是朝他感叹，“墨鞘，上次，那对夫妻，怎么没等治好病，就走了呢。”
　　那对夫妻，如果墨鞘没记错，半年前，在她去影剑山庄之前，是亲自被她送走的。

　　或许，若是那天到来，她把一切所有都忘记的时候。
　　也该，是一切彻底消亡的时候。
　　墨鞘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面对。
　　若是可以选择，他希望，那天，永远不会来。

　　“最近身体可好？”墨鞘转了话题，“竹芦开花也就是这两日，四十名弟兄日夜守着，花开后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这里来。”
　　秦暮染却是有些明了的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竹芦若是集齐，便差最后一味了吧？”
　　墨鞘坚定的直视她，仿佛是在给她一个许诺，“颜主定会没事。”
　　秦暮染又笑了，不去应答墨鞘的话，却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墨鞘，我还没见过你呢吧。”
　　隔着蒙面，墨鞘的话居然也透出几分调笑来，“颜主不是日日见我？”
　　秦暮染乐了，“你倒会敷衍我。”
　　墨鞘被秦暮染的语气逗得一乐，眼角微微的上眯着，明显是笑了。
　　“倒叫你捡了个笑去。”秦暮染抿抿嘴，“我总觉得你像是我认识的人。”
　　墨鞘答的倒是模棱两可，“颜主与在下，相识已半年。”
　　秦暮染知道墨鞘的嘴严，明白定是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多做纠缠，吩咐他把后面摊开的草药铡碎，便挽起袖子进了药庐。

　　再出来时，墨鞘却没在铡药，手里拿着一份帖子，正在看着。见秦暮染出来，淡淡的把帖子递给她，“楚夫人生了个男孩儿。”
　　“不是没到日子么。”秦暮染拍拍手，浮灰掸净才把帖子接过来看，“这下麻烦了。”
　　“你确定楚连会在自己儿子的满月宴上对凤羽山庄动手？”墨鞘皱着眉，当真有些严肃，“半年前，他不是对你许诺，永不向易公子主动宣战的么？”
　　“他能守诺半年，已经超出我的预期。”秦暮染轻轻叹气，“更何况，这次，他恐怕，只是应战而已。”
　　••• •••

　　半年前，重湉隐居的小院。
　　楚连终于赶到，重湉一脸痛恨，决意不肯放他进来。
　　僵持到最后，秦暮染绕过重湉的阻拦，主动把楚连接进院来，沏茶倒水，待客一般。
　　重湉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轻哼一声便起身离开。
　　临走，仍旧恶狠狠的剜了楚连一眼，这才算平复些许怨气。
　　楚连倒是不在意，仍旧笑着，“重姑娘果真如传言一样开朗。”
　　秦暮染端了茶碗，缓缓的站起身来，踱到院子里。
　　楚连跟着过去，站在树底，并不言语。
　　许久，秦暮染叹道，“我放易公子走了。”
　　楚连手托着茶碗，温润的笑，“师妹倒是真护着他。”
　　“师兄。”秦暮染叹道，“你不该伤他性命。”
　　楚连半丝破绽也无，眼神真挚的倒好像是秦暮染诬赖，缓缓的道，“师妹何出此言？”
　　“师兄，你不该利用我。”秦暮染把茶碗端在手里，不想与楚连争辩太多。
　　话出口时，他的承认与否，她都已经不在乎。
　　果然，楚连轻轻缀一口茶水，依旧面色不改。
　　“师兄或许在想，若是我跟易简澈联手，你必定不是对手。我跟你同门，自然了解你的功夫路子。纵然你有楚冥，却也改不了剑法根基的那些套路。”秦暮染微微的笑着，陈述间竟一丝胆怯也无，“你害怕了。所以，想尽办法除掉易简澈。你以为易简澈爱我，所以以我为引，试图毁掉易简澈，我说的可对？”
　　楚连笑，“这些，是师妹的猜测，还是易公子的意思？”
　　“都不是。”秦暮染眼睛盯着楚连的眼睛，瞬间，却笑了，“是事实。”
　　楚连微微眯起眼睛。
　　“只是，师兄，你猜错了一点。”秦暮染一字一顿，笑意下，仍旧是笑，“他根本，就不爱我。”
　　楚连笑着，声音却透满质疑，“师妹说笑了。”
　　“他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秦暮染的眼睛里，瞬间，淡漠了起来。肯定的语气里，丝毫的没有编造的痕迹。“师兄若是记性好，定然记得师父每逢节日拜祭的灵位里，除了楚家先祖，还有一位外人。”
　　楚连自然记得，缓缓的吐字，“易惜烟。”
　　“师兄果然记得。”秦暮染轻笑一声，并不惊讶，“那师兄一定也知道，师父为何会如此祭奠一位普通女子。”
　　楚连先是沉默，复而说道，“自然知道。”
　　易姓并不常见，楚连也在瞬间猜到了秦暮染要说的所有。
　　“所以•••”
　　秦暮染手里的杯子与杯盖发出细微的声响，她重重的把茶杯放在一边，眼神里，哀凝不断，“没错，当年，易简澈的母亲，死在我生父和师父两人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