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潆之洄·上》夜已扬

34、第六章 长乐之祸

　　据颖秋所讲，赵婴齐今日与人换了班次，会在后宫十二殿一带巡视。地处蕙草与茞若二殿之间的小道是人烟最少的地方，在这里见他便应该不会引起人注意。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试一试，究竟他是不是我那最亲爱的哥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鹧鸪的叫声。那是颖秋发出的信号，赵婴齐就快巡到此处了。刚想从假山后迈步出来，谁想突然从蕙草殿方向窜出二人来。古怪的神情令我迈出去的步子转瞬间收了回来。

　　那是……兰台殿充衣叶岚裳，另一人则是从前在明光宫的长御梁兰馨！如果没记错，梁兰馨从明光宫调离后应该是调到了未央宫内当职。而前不久，因二姐有孕，便又调配到二姐所住的鸳鸾殿。

　　“交待的事，你可记得？”此话出自梁兰馨之口，令我不由得惊讶。这女子如此胆大，竟然以这种口气对叶岚裳说话。

　　“记得，请梁少使回禀太后，此事不用操心。”叶岚裳恭敬的福福身子，随即沿茞若旁小道消失在远方。

　　梁兰馨转头去，却未提防赵婴齐带了一队侍卫在此时出现。而我，躲在假山之后也不敢现身。梁兰馨的脸色极差，像是在担心着什么。是有秘密怕被人听去，抑或是其它的原因。

　　“你是……”梁兰馨目光闪烁地看向赵婴齐，有几分不确定。

　　“在下赵婴齐，未知……”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赵侍卫长，奴婢鸳鸾殿少使梁兰馨，这厢有礼。”梁兰馨点头，以示礼貌。

　　“梁少使有礼。末将看少使脸色苍白，可是身体有恙。可需婴齐着人送少使回鸳鸾殿？”赵婴齐行了一礼后，略显关心的看向她。

　　“赵侍卫长有心了，馨兰略作休息便没大碍，还是不阻您的差事。”她也未多说什么，福福身子后便默默离开。

　　此时的赵婴齐却未有动作，只是抬头看向那离去的背影，表情颇见凝重。而我，因为此刻的气氛太为怪异，反而失去上之前那想一探究竟的勇气，只得没出息地缩在假山之后，暗自祈求他快离开。好半天，赵婴齐才转过头来，朝身后的军士挥挥手，这队人便按之前的路线继续向前，只留下两名跟在他身边。

　　就在我摸不清状况的时候，赵婴齐的声音再次传来：“里面是谁，出来。”

　　呃，被发现了么……那一刻竟有种回到家乡的感觉。那时泷哥在靶场练箭，我也像这样偷偷摸摸的跟在他身后，只是不管怎么小心也次次会被逮住。

　　有几分激动，也有忐忑，我一步步走了出去。期待着或许迎上的会是哥哥那带着些些宠溺与纵容的笑脸。

　　“原来是汐长使！”结果揭晓，对方的脸上只露出些许的惊讶，可是，也仅此而已。

　　“赵侍卫长有礼。”失望，无法忽略的感觉，故连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

　　“长使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这是关心么，想来是。不过，如此的关心却并非我想要的。

　　“玉汐正要回宣室殿去，却不妨……”说到这里，略作停顿，随即露出为难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否泷哥，但好歹也是一国之太子。皇宫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是明白的。所以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便知道应该转移话题。“如此，容婴齐送长使回去吧。”

　　回到宣室殿，颖秋正站在门口。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在听到赵婴齐说送我的时候才离开的。交换了个眼色，她才走上前来：“公主回来了，你去哪儿了，可把我急坏了。”

　　“颖秋姑娘放心，汐长使没事。”

　　“有劳赵侍卫长，玉汐在此谢过！”颖秋在一旁打着眼色，我一时之间未能明白。但此刻无论如何，也不便在多说什么，所以，送客是上上之选。

　　赵婴齐走得毅然决然的，毫无留恋之色，也看不出任何有故作姿态的端倪。但下一瞬间，我便明白了颖秋那眼色是何意思，岳青希此刻正站在宣室殿右侧拐角处痴痴的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的悲哀与绝望令人无法忽视。这样的感觉，我能清楚的了解。

　　春日的风夹杂着些些寒意，拂在身上会从骨子里透出凉来。他那一身青色立在角落，更显出了一股凄婉的悲怆。究竟是有多爱对方，才会显出如此意境来，相信于泷哥也应当是一样的。所以青希，我，应该如何才能帮到你，因为泷哥也不会乐见心爱的人露出此般绝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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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之后，皇宫突然消停了许多，原本的勾心斗角像是在同一个时间沉寂了。梁兰馨此人在鸳鸾殿里中规中矩，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妥来。而叶岚裳，原就不是个得宠的主，因此也没见她做出怎样不矩的事。至于当日她二人口中提到了太后，这一点虽然疑惑，但是太后再怎么说也不会掺和进后宫底下的这些偷偷摸摸，所以我不得不怀疑是自己太过多心，将一切事情复杂化。

　　但就在我以为一切暂时平静之时，意外却发生了。这日艳阳高照，据说太后一时兴起居然将后宫中的主子们请至长乐宫花园中赏桃花。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自然不会有这福气。但如果得知福气最后是如此结局，想来谁都不会想去沾边。

　　就在快近午时之时，从长乐宫中传来了极坏的消息。美人骆玉洁落水，命悬一线,卫充衣受到惊吓，急招太医入长乐宫。我收到消息时，整个人懵了。落水、惊吓？是意外还是人为。

　　手中刚做好的点心跌落地下，脑子里也在嗡嗡作响。事发长乐宫，太后的地方。那前些日子所见所闻之事，莫非真与太后有关。

　　“颖秋，立即打探，究竟事情如何了。另外，看看时宫的太医是哪几位，务必详尽。”深吸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此时此刻当真是不能自乱阵脚。虽然调入宫中这么长时间，奈何太后一直以来深居简出，并未曾会过面，也不知她是何性情。现在出了事，我绝对不能随便作出什么决定来。而且现在的我只是一区区未央宫长使，没得传召与主子的令，根本不可能随便去那长乐宫中。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个字，就是等。

　　不一会儿，苏锦儿便由殿外匆匆忙忙跑入：“汐长使，陛下宣您立即到长乐宫。”紧接着，栩瑾从她身后走了进来，也朝着我行了一礼：“陛下令末将送长使至长乐宫。”

　　瑾也会在，不知怎么，原本的担心立即平静下来。

　　长乐宫，位于长安城的东南隅，与西南边的未央呼应，又称东宫。原是由前秦兴乐宫改建而成的。当年汉高祖皇帝刘邦从栎阳城徙居此宫，受理朝政。后来至惠帝时才改为太后的居所。由那时至今，长乐宫中已经历了高祖之妻吕太后、薄太后以及文帝之妻窦太后了，而如今这长乐宫的主人便是这大汉皇帝的母亲，先帝的妃子，王太后。

　　据闻王太后闺名王娡，入宫前曾嫁过人生过子，也不知为何便又进了宫，得恩宠后被先帝封为美人。而如今，更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太后。

　　到了长乐宫，沿途见许多内侍与宫女都战战兢兢，脸色发白，显然宫中有大事发生。得知我们是奉皇命而来，其中一小内侍便将我与瑾引到了众多宫殿中的一座前方。抬头看去，只见宫殿正门上三个大字：永寿殿。

　　内侍通传后，我们再将被引入殿中。此时的殿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群人，刘彻脸色发青坐在主右侧，而左则那个华服女子，显然就是长乐宫之主，当今太后王娡。

　　跪在地上的有几个宫女，内侍。而最前方的人竟然是一个女孩儿，一身华服，满脸泪水。此外，女孩儿身边跪着的人，竟是叶岚裳。

　　“奴婢未央宫玉汐参见陛下，参见太后。”走到前方，默默跪下，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至少心头有了底。此事与太后和梁兰馨以及叶岚裳肯定有关。

　　“起吧，玉汐。”刘彻的声音冷冷的，含着余怒。

　　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

　　“这就是东越的玉汐，洁美人的妹妹？”看样子，太后反而不如刘彻这般激动。

　　“是，奴婢正是东越骆玉汐。”没忘记父亲被封的是东越王，如今的闽越王反而是另一人了。抬头，正撞上太后审视的目光。她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疑惑之色，最后竟然略微吃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玉汐快去后殿看看吧，你姐姐现在……应该在难过。”刘彻说话时，握在腿上的拳头正轻轻地在发抖。

　　难过……莫非。赶紧道了声是，然后在侍女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后殿中。睡在后殿东厢里的正是二姐，巧蓉正立在榻前神不守舍。

　　“姐……”她满脸泪痕，神情恍惚，似乎受了打击。、

　　“潆……”许是听到我的声音，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角再次湿润起来。

　　“你们都先下去。”听到一个潆字，我的心差点没跳出来。趁事情没搞大，赶紧嘱咐了一声。巧蓉见状，聪明的将所有人都遣出房间。

　　“姐。”坐到榻边，看着姐姐泪痕未干的脸，突然觉得莫名揪心。有些可笑，在家时我对着她却从未见此反应，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什么，却未曾发现无论如何，此人都是我至亲血缘的姐姐呀。

　　“潆潆……”终于，她扶在我肩头，号啕大哭起来。

　　耳边是姐姐未停过的哭声，放眼看来，榻前放着药碗仍装得满满的，显然之前一口都未喝过。但整个殿上相当干净，

　　想来已经被清扫干净了。喉咙有几分发苦，看来我那个小侄儿是无缘与我见面了。

　　兴许是哭累了，二姐才慢慢松开我肩头，看着肩上湿濡成一片，原不愿多说什么，免得提及伤心，又惹来她的悲痛。奈何事情总有弄清楚，究竟是否与太后有关，若真是太后，那她为何会如此行事。腹中胎儿可是她的亲孙子，难得就真能不念一点情谊。

　　“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拉住她的手，问得严肃，“你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她定定神，像是是回忆，然后又苦恼的摇着头：“当时我正陪着鄂邑公主在赏池中锦鲤。而其它人都围在水边，事发时一团混乱，完全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鄂邑公主？是说的已故容华田遥迦所出的长公主刘苓。田遥迦原是当今丞相田蚡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所以她过世之后，刘苓便一直住在长乐宫中由太后照顾。

　　“长公主刘苓……”便是刚才跪在最前方的那个孩子，看样子也才五六岁。

　　“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蛇出现在岸，有人被吓得大叫起来，随即场面一片混乱。我突然被人推进水中，整个人撞到池里的石头上。”抽抽搭搭的将事情经过讲述一次后，玉洁也慢慢停止了哭泣。

　　“刚才是哪位太医到此为你诊治的？”我问。

　　“是，孔臧大人的外孙，岳青希大人。”听闻是青希，我也放下心来。见她逐渐恢复了平静，这才端起一旁的药碗。

　　“先喝药再说，不管怎么样，也得先把身体养好不是。”刚说到此处，蓦地里从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

　　我吃惊，看向二姐。她先是一呆，随即道：“似乎是卫绮罗！”

　　来自卫氏朝鲜的充衣卫绮罗？扭头看向立在门口的巧蓉，她随即会意的出了房间，我这才慢慢帮二姐将药喂下。过了一阵，巧蓉匆匆跑回来，脸上有几分疑惑。

　　“何事？”

　　“三公主，刚才奴婢到隔壁时听说，卫充衣也小产了。”说到此处，也极为不解。

　　“什么？”二姐吃惊的同时，药也从口里呛了出来，引起剧烈的咳嗽。

　　“小心点，呛着没。”我赶紧放下碗替她顺气。“姐姐为何如此惊讶？”

　　二姐好半天顺过气来：“潆潆不知道，卫绮罗根本没有受伤，怎会有如此结果。”

　　“没受伤？”

　　“是，三公主不在，所以没看到，奴婢却在岸上看得分明。当时岸上乱作一团，几人同时绊倒摔作一团，二公主落水后更是慌乱。而卫充衣不知道为何，惊叫着后退，却因为背后触到柱子而停下来。”巧蓉回忆得十分清楚。

　　“那为何会如此。”看来事情并不如想像中简单。卫绮罗、骆玉洁……此事似乎针对的是所有他国之人。是有人为了抑制外邦之人在后宫的实力才做出这个计划么，还是说其它的都是巧合。

　　“巧蓉，立即去外面看看，有任何的事情发生，立即来报。”见二姐一脸茫然，我也只好越俎代庖下了令。

　　“喏！”许是明白此时我与她主子同一阵营，巧蓉也比在家时来得听话。

　　“潆潆，如今我该怎么办？原指望这个孩子能将我的位置牢牢巩固，如今却……我可怜的孩儿呀。”呆了半天后，二姐又想到这些，再次泪如雨下。

　　此时我却不再多言，默默走到窗前将刚才所了解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如果真如我所猜测的那样，那背后策划之人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巧蓉再一次撞进门来：“公主，出事了。听闻卫充衣也出了事，太后娘娘大发雷霆，既怪几个侍女未能照顾好卫充衣，又怪长公主私自喂养这些古怪东西，而致使今日之会发生骚乱，还将公主失手推下池中。一日之内失去两个龙儿，已将侍女们打入暴室，现在还要将长公主关到永巷，如今前殿闹得厉害，可怎生是好。”

　　“长公主？”突然脑中飞快的闪过几个念头，突然灵光一闪，我赶紧窜到榻前抓住二姐的手臂。“二姐，不是要巩固位置吗，此时正是好时机。”

　　“潆潆何出此言？”

　　“二姐，如今孩儿已失，一切都没得挽回不是么。我赶紧搀你去前面，你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将长公主过继到名下。”

　　“为何？不是说那蛇是她的，那便是她让我失去了孩儿？”二姐说到此处也显得极为怨怼。

　　“所以让她认你作母，以弥补你失去孩儿的痛楚呀。你要信我，赶紧走。你想落在卫充衣后面么？”说到此处，我已经将榻前的衣裳拿下，动手替她穿起来。不管怎么说，先发制人才是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