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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斗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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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人潮拥挤。有人为了买东西少几个铜板费劲口舌,有人为了某些八卦说道得眉飞色舞,有人为了一点小事争执大打出手。一切甚是热闹,唯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独显寂寥。
饱食园里,他曾失落,只是因为没有她喜爱的蛋包肉。塌园的夜里,秉烛长谈,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你可曾许了人家”。回府的路上,忐忑不安时,他宽慰“一切有我呢”。欲冲进残垣断壁的云府时,他竭力劝阻,只担心尚有危险。感激他为云府所作一切时,他眉目淡然,仅道“只要你好便都好”。然而最末,他却不是苏沐辞。这一切如一场华丽的戏,他是里面最好的主角,长袖善舞,各种温情,信手拈来。
云五朵不愿相信却不得不肯定,他不是温润的苏沐辞,只是一个绝好的戏子。
莲花跟在云五朵的后面,不紧不慢,不言不语。纵使他平时口若悬河,舌如莲花,此时却如木讷之人,不知如何开口,不懂如何安慰。被相信的人背叛,是件甚悲的事情。被人一开始有目的的接近而加以相信,却是甚讽刺的事。
云五朵倏然停了脚步,“你是如何知道苏沐辞其实另有其人。”短短几日,如此大的变化,终是让她不愿放过任何细节,刨根究底。
“还记得那日章仙镇,我赌气出了福贵客栈?”莲花提醒道。
云五朵自是记得。那日他无端生气,出了福贵客栈,半日不见人影,直到招财客栈躲开苏沐辞时,竟又遇上了他。
“我出门不久,便遭人偷袭。”莲花继续回忆道:“擒了来人,揭开蒙面黑巾一看,却是苏三。”
“苏三?苏沐辞的随从?”苏三,她略微有些印象,整日里跟在苏沐辞身边。不苟言笑,瞧起来甚是稳重。只是他为甚要偷袭毫不相干的莲花?云五朵皱着眉,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是‘苏沐辞’见你我亲近,担心我扰了他的某些计划。”莲花不甚确定,只说出自己单方面的推测。
假苏沐辞有何目的?一路上,他明明是有机会对自己下手,却是毫无动静。离了他,就被歹人寻上了,想必当初他替自己挡了不少追兵。沉默半响,云五朵抬起头,眉眼沉静:“你可知假苏沐辞在哪?送我去见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千方百计在这里猜测,不如去他身边,弄清楚他假扮苏沐辞有何目的,求亲又有何目的,在火烧云府一事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
莲花神通广大,第二日,便有了假苏沐辞的消息。本想伴随在云五朵身边,不料她推辞说,“假苏沐辞顾忌于你,定然不会轻举妄动,不如我独自一人,让他松了警惕。”
思来想去,只得如此。临别时,掏出长靴里的匕首送了她。嘱咐她紧急关头,定要好生留着性命回来见他。
她身着白色纱裙,三千青丝自由垂下。眉宇间一片淡然,甚无慌乱。当她步伐坚毅得消失在竹林里时,他仿佛看到一朵白色的莲花在拂面微风中骤然开出最美的光华。
他知道,短短几日,历经劫难,她终如小毛虫,破茧重生,化身成蝶。
伫立良久,竟哑然失笑。
于他,若是搁在以前,云五朵也好,苏沐辞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只是那日,招财客栈饱食园里,鬼使神差的起了看戏的心意。以为是小姐与公子私奔的戏码,结果却成了人间惨绝人寰的悲剧。云府一夜毁灭,而身为云府小姐的她悲痛异常,犹如暴雨摧残过后的败落小花。虽是有悲悯,还是不足动了早已硬如顽石的心。然而在马车里见着她隐忍的泪水时,竟突生恻隐之心。因为这让他想起曾经也有一位人,如此哭泣。当年终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无能为力改变任何,唯有举起小手,轻柔的抹去其眼眶的冰凉与潮湿。
红彤彤的晚霞,似一片火烧了远处的天空。有徐徐微风,却吹散不了空气里的闷热。
“苏大哥,”带着许些仓惶。
饱食园里,正在喝酒的“苏沐辞”扭头一看,却是那日有意摆脱自己的云五朵。她眉眼怠倦,发丝杂乱,白衫污渍点点,极是狼狈的模样。没料到,四处派人寻找,她竟是自己回了来。心里极是高兴,却装得面有微怒,“不要叫我苏大哥。”
“苏大哥,”又是重复的一句苏大哥,带着怯生生的不安。
“不辞而别时,你又何曾想过你的苏大哥,”“苏沐辞”别过脸去,一脸不快。
这回不再出声,“苏沐辞”诧异地望了过去,只见一张素脸,皱巴巴成了一团,竟是哭了。那么,戏就演到这。扶着她入了座,轻声细语劝慰:“别哭了,苏大哥虽有些过分,却是担心所致。”
她哽咽,不出一言。
“别哭别哭,”拍拍她的肩膀,见劝慰无用,当下转了话题,“小小呢?怎生不见她。”
“她被歹人捉走了,”抬起微红的双眼,似是十分无措,“我逃了出来。苏大哥,如今该怎么办?”
“苏沐辞”笑了,带着蛊惑,“不是有苏大哥吗?”
她想了想,终是难得的破涕为笑,“苏大哥,会保护五朵的对不对?”眼神灼烈,一派温良无助,让人无法拒绝。
迎上这样的目光,“苏沐辞”不可置否,“那是自然,不然我还等在这招财客栈做甚?就是怕你遇上什么危险找不到我。”
两人四目相对,终是笑了。
“客官可需要添些什么菜?”伙计倒是眼观八路,见着多了一个姑娘,给隔壁桌上送了酒水后,又折来苏沐辞这桌。
“看着上几样吧,”苏沐辞如是吩咐道。
“苏大哥,如今云府没了,小小也被歹人捉走了,”她眉眼哀伤,复又低声无措问道:“你给我出出主意,如何过接下来的日子。”
苏沐辞眉头紧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川”,似是苦苦思索。
她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等着他的回答。做一次提线木偶,给你一个机会操纵。只想知道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半响,“苏沐辞”缓缓道出:“这等大事,还需我细细考量。今日也晚了,明天再给你答案可好?”
似是得到了慰藉,她安心的点了点头。
招财客栈一向都是有效率的,不等片刻,伙计便送上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招牌菜。“怎不见东喜?”她环视了整个饱食园,却不见那个热情的东喜,自是好奇问道。
这位伙计如东喜一样热忱,大火炒豆子般,噼噼啪啪将事情说了个底朝天。
大抵是东喜从不旷工的人,已不来招财客栈好些日子。掌柜决意将他辞退,于是派了小厮去王姓娘子家送信。那一家人却说东喜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回来,还道是客栈生意繁忙,宿在客栈了。听小厮一说,这才慌慌忙忙到处寻人。两天又是过去了,还不知有何结果。
苏沐辞对恬噪的伙计,甚无好感。待他说完,便挥了挥手,“下去吧,有事再唤你。”转了眼,复见云五朵怔怔的模样,不由好奇,“东喜是谁,如今不见,且与你何关?”
“那日便是寻他送了信给你。”她酸涩道:“后来,又是他给了我们安身之处。他是好人。”最后一句,是肯定亦是凄然。消失几日,怕是遭了毒手。好人从来不长命,不是么?
“别瞎担心,”苏沐辞莞尔一笑,“谁说男人不回家便是出了事故?外面莺莺燕燕花红柳绿甚是美好,在外逗留些时间倒也应该。”
“倒是你,”苏沐辞贴心道:“近日想是欠个安生觉,今晚且在塌园好好睡上一宿。”
复又沉吟一会,犹犹豫豫道出:“你可还记得莲花塌园那一晚换了你的房间?”
换房间?她自是记得。那晚李莲花神色黯然,说是赌光了所有的银子,请她收留。最后她被迫搬去了隔壁云小小那。第二天他华服登场,才知被戏弄了。
“那他有没有向你提过换了房间后发生的事?”
见着她一脸不解的模样,苏沐辞继续说道:“这次招财客栈的掌柜向我索赔了不少银子。”
莲花?银子?莲花与银子又有何关系。
“伙计待我们走后收拾房间,发现他住的那间一片狼藉,桌凳灯床皆是砸碎在地。”
她咂舌,“这莲花莫非有毛病。”
“你涉世未深,往好的方面想也是当然。” 苏沐辞叹了口气,“他不是有毛病,有人奔你而来,不料遇上有些武功底子的他,这才发生了一场恶斗。”
“这等大事,却当做无事发生,这人要小心才是。”
她模样惶恐,连连点头。无人知道,她面上波澜起伏,心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片空明。即使他瞒着她又是如何,其结果还不是护着她活着。他于她,如今是信服,也是某一种不可言喻的依靠。
倒是苏沐辞你,既然擅长唱戏,那么不妨陪你唱一曲。悲欢离合,全是豁了出去。
在饱食园又是坐了一段时间。“苏沐辞”才送云五朵回房。
一场戏既然要演下去,就要尽了本分演得逼真。她蹙着秀眉,忧心忡忡,立在门口不愿进去。
“苏沐辞”不明所以,却是极有耐心,“为何不进去。”
“苏大哥,你说今晚会不会再有歹人冲进来掳走我?”她殷切地望着,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
“不会了。”他揉着她的黑发,柔声安慰道,“我已经找了高手守着你。”、
“苏大哥,切莫笑我胆小。你不知黑衣人一掌劈下去,小小她就晕了。如不是我正好寻东西藏在暗处,也会给掳走了。”越说声音越低,半真半假间,她的泪又浮上眼眶。事实远胜于如今所述,小小不知所踪,而自己若不是李莲花来了,怕是早就去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
“苏沐辞”忽地拥她入怀,动情道:“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的人僵硬如木头,她闭了眼睛,锁住泪光闪闪。对不起?对不起没护住自己还是有目的的接近?亦或者又是不经意间出演了一幕温情小剧?
半响才出声,却是“明日陪我去烧柱香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