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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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征三十余日，节节得胜，已夺回失城三座，将氐族杨氏逼于一处孤城，两军对峙，城内粮食将绝，人心惶惶，时日不长，必将迎来最后一战。一场战争变作这些文字，轻巧得好象不费吹灰之力。
我躺在枕间细读他的信，字里行间并没有杀伐血腥，廖廖数语，报了平安又问平安，几行字，翻来覆去的看，而回信却始终不曾落笔。
想说的太多，反而无从说起。我每日的生活不过是支楞着耳朵，打听各处消息。整个慕容一族，仿佛都在等这些闲言碎语。每次见到五叔或是三哥，他们迫切的目光总希望能从我这儿打听出一个什么惊天内幕，可秦人会对我说什么呢？宫里琐碎的日子千篇一律，我生怕遗漏了哪句藏有重大消息的话，一遍遍冥思苦想，连自己也变得多疑。
分明是一家人，倒有些害怕见面；分明曾经共历患难，而一朝安然，反而变得陌生突兀。
手握着冲的信，不知何时睡着了，很轻的睡眠，才一阖眼，乍然惊醒，只觉作了个极可怜的梦，混身是汗，可那梦境迅速消失，连一点尾巴都不曾抓住。惊惶望向屋内，月升中天、帐幔轻浮，信纸已滑落一旁，随风发出沙沙的轻响。
再无睡意，披衣出屋，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月光洒在院子里，青石板路泛着雨润的微光。顺着婉蜒的石径出了内院，寂静的深夜，无人发现我的行踪。夜风微凉，拂动散乱的发丝，就这样在院门外徘徊，漫无目的走至隐蔽处，小径清幽，一旁花木葱茏，一旁山亭雅致。正欲拾阶细观亭前对联，却听见里头轻嗽了声，有人吃吃笑道：“婉妃听信术士之言，月明之日，供奉果物钱财，可招喜事。不知此话可真？不如我们也试试？”
“你这妮子疯了，婉妃求皇上恩宠，你求什么？再者说了，像我们这样的，有何钱财供奉？别喜事没招来，反惹神佛不悦。”
是别宫的宫婢，我停在石阶上，听她们继续闲谈。
“姐姐你说，后宫佳丽如云，皇上究竟喜欢谁？”问时，二人不由抿嘴低笑，叽叽喳喳议论着，各执一词，都有些兴奋。
是两个少女吧，无论何时何地，皇宫内院的话题永远离不了恩宠与争斗。同在一个屋檐下，婢女与下人仰视各宫娘娘，如同仰视云端里衣袖飘然的飞天般高贵而不真实。即使人人都知道后宫那些争宠夺爱的故事不见得美满，但华丽的戏码依旧让人羡慕。再森严的皇城，也少不了这样倾心交谈的角落与夜晚，少不了这样美好的豆蔻年华，我也想找个人促膝而谈，然而心事太深，反不及她们来得简单直接。
会心一笑，正欲走时，亭中年长的一位连声道：“好了好了，别猜了，这话传出去又是死罪。”
“这有什么？我猜皇上最喜欢的还是皇后。”年幼些的不服道：“皇后是正宫娘娘，我入宫时尚小，都还记得皇上常宿椒房殿，二人你说我笑，好不恩爱。”
“还说！”另一个假意喝了声，自己却不由接道：“若非娘娘因喜武好动小产，哪里有后来的婉妃侍寝、夫妻情淡……”
心底一惊，陡生些凉意。难怪苻坚似不喜皇后舞刀弄剑，原来还有这些缘由？
“难怪皇后与婉妃面和心不和，说起来，这婉妃当年不过是娘娘的陪嫁丫环。”
又是一段众人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宫延秘事。我无端想起娘，想起怡春宫……天下最繁华的宫阙，往往藏着最寂寂的人心。
如同窥破皇后的心事，我急步跑开，那些台阶迅速在眼前交替，慌乱中由不忘回头看缓坡上的亭台，那二人并未发觉，同坐在回廊里，是两个优美而深刻的剪影。绕过一个拐角，她们一下离得远了，被挡在高大的树木后，连那些窃窃私语也仿佛梦呓般缓缓将散。
不算大的花园，依地势分作几层，树木高低错落，如屏障般将外界隔绝。林中小路，以溪边鹅卵石铺就而成，淡淡的月光下，鹅卵石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路曲折，似一条流动柔和的水带，顺其引领，直至眼前忽然一亮，一池碧水，映着月色，波光微粼。
小小一池水，水汽扑面，湿润了眼眸，紧绷的心弦也舒而一松，我倚在一旁的山石而坐，呆看着面前这泓水光，心底一片空白，悲喜皆远，爱恨也放。那一刻，我突然想，或许我一直要的并非我真正所想的，我要的其实是远离这高高的庙堂，像风一样在世间游荡……
闭上眼，水光便跟着黯然，天地如最初的混沌，唯有春夜里稀疏的虫鸣，试探着发出怯怯低鸣。一时响起，一时又住了，刹那的沉寂后，虫声微高，引同伴相和。卑微而细小的愉悦，偏观皆无，又无处不在。从邺城一直鸣唱到长安，世事变迁了，而微小的生命却顽强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夜凉渐生，月移影挪。贪恋这份宁静与释怀，人不愿走，光阴却依旧流逝，我提醒自己该离开了，否则被人发现，又有一番猜测。叹息起身，才回头时，身后一个人影，定在不远处，如站了很久。
是……苻坚。我张了张口，“皇上”二字却未出声，他也不说话，就这样对视着，片刻已觉很久。
“看来公主喜欢朕的御花园。”终究，苻坚走近前两步，缓缓道：“这片水，引地下清泉，常年灌之，因此格外清幽。”
我嗯了一声，错身想从他身旁经过，苻坚斜低下头，月光嵌在他的侧脸上，硬朗的五官如刀刻般起伏从容。
“杨氏只余一座孤城，盟军难援，将军完胜不远，看来朕很快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有穿透力，我怔在那儿，一瞬却不知如何应答——我想要的，真的是别人能给的吗？苻坚也好，冲也罢，可以将那些惨烈的记忆全都抹去，还我一个天清地明，还我一份单纯而明媚的心境，有足够的力量去憧憬未来、编织未来吗？小女儿心思，安稳而妥贴，换作是冲，战胜而归，万人景仰，他也舍得？舍得这光芒万丈的俯瞰苍生？
那一瞬，我有些不确定，夜风微拂，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苻坚似有所觉，伸手搭在自己的皮坎肩上，稍一迟疑，并未所动。
“皇上会如何处置杨氏？”乍然开口，却问了个与我无关的问题。身旁的人，眉心高扬，淡然道：“叛族逆国，杀！犹不能偿罪。”
寒的夜，令人抖擞，然更寒冷的，是苻坚充满冰冷的言语，一个杀字，已令我混身一颤，寒气入骨，如冬般令人紧张。
苻坚低笑数声，昂首看向夜空，月色如水，清辉万里，将他嵌在那银白色的柔光里。抬眼望去，苻坚乌发高束，双眸微燃，宽阔的额头隐约有几道深纹，直没入额间，乌黑的发上饰一块羊脂美玉。玉在月色里，不知谁衬着谁的光。
良久，他不曾开口，我迟疑是否要走，脚步才动，苻坚道：“公主以为朕是暴君？”
“嗯？”我僵在那儿，脊背下意识挺直了，生硬而倔强，直视他的目光，刻意平淡道：“皇上灭了大燕，却饶了慕容一族，四海之内，莫不称颂皇上宽宏。”
话未完，苻坚哈哈大笑，夜色似被惊而欲破，我四下而望，花园内并无旁人。
“但朕已下旨，破杨氏之日，一个人头可抵白银十两，若活抓将领，当下可赏良田百亩；如若将杨氏兄弟剥皮拆骨……”
“够了！”我不禁喝，那些怎么也不能忘却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冲击，血淋淋的人，缺腿少手，在荒凉的战场上哀声呼嚎，渐渐断了气，在未死透之前，寒鸦已开始啄食……
“皇上御驾亲征过吗？是否直冲在前阵，而没有兵马相护？皇上见过冲天的火光，还有火光里那些扭曲的躯体吗？皇上见过一条碧水被血染红，数十里地依旧飘散着尸体的腥臭吗？还有颗粒无收的良田、丧夫失子的老妇、洗劫一空的村庄。大军过处，无分敌我，百姓凄苦，这些，皇上都亲眼见过吗？”
苻坚皱眉，但眸中并没有柔软，他缓而开口，冷漠却又坚定。“所以才要天下归一，否则战事连连，终无了时。”
“天下？天下有多大？何处是边境？就算辽阔如大汉，又怎敢妄称‘天下归一’？这不过是为君者的幌子……”
“公主！”苻坚厉而喝之，打断我的话道：“那公主是否见过良田千顷也不能糊口，边境动乱连儿女也不能保全，灾荒之年易子而食的惨境？是否见过居无定所、心无安稳的乱世游民？还有一家骨肉分散几国，子不见母、父不见儿的生离之苦？敢问公主，身死是悲，心死便可不做计较？”
一番话，令人哑然，但我如何能够完全信他？两相比较，孰重孰轻，其实都不重要，人活在世上，到底是波折的，你想要的一帆风顺、其乐融融，只是一个祝福罢了，给人希望与胆量，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
“残忍？”苻坚说时冷哧，不以为然道：“长痛不如短痛，孰知残忍不是另一种慈悲？”
“可那杨氏毕竟同族……”
“同族？真念同族之情，便不会起兵反之。公主生于皇室，当知同族之恨，不留余地。”
“皇上~”
“哪怕朕要留他们一条生路，依将军个性，也定会杀个痛快！”苻坚说时竟笑了，谈及冲，他了然道：“将军倒有几分像朕，傲骨风华，慕容一族无人能及。”
对，因此父皇才唤冲作“凤凰儿”，凤凰展翅，该有多华美，灿烂得令人不敢逼视，哪怕于战场上厮杀，他眸中充血，回眸咬牙一笑，便如阿修罗般诡异凄美，众人莫敢近之……
“皇上~”
“夜凉了，公主衣衫单薄，还是回去吧。”才开口，苻坚打断我，深看一眼，转身便走。
“皇上！”我紧追数步，不待苻坚回头，终忍不住问道：“皇上为何不灭大燕亲贵？不怕留后患而自绝之？”
他脚步微滞，高大的背影挡在我身前，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皇~”尚欲追问时，苻坚大踏步远离，夜色融融，铺天盖地，似我心中的疑问，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