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采采卷耳 隔着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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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五嫂入宫与我作伴，她离临盆之日不远，而丈夫远在沙场作战，保疆为土，又得不到朝廷支持。我想，她心中的焦虑更甚，却轻易不肯流露，过得三、五日，话也说尽了，我们不知如何互相安慰，唯剩下互相依靠，命运相近，但都无力拉对方一把。
有时，我会听见她在梦中抽泣，借着微弱的烛火，乌落兰氏丰腴的脸颊紧绷着，在梦里使劲儿哭却没有泪水……我轻轻碰她一下，五嫂“嗯嗯”自语，翻个身，睡得安然了些。
不知她是否如我一般，常在梦里看见他们的身影，还有那个我从未见过的战场，嘶杀声由远而近，扑面而来，无力招架……总在那时，被梦惊醒，夜还长，而生命却胶着在这一刻，日日月月，没有进展与变化。
一天变得无比长，从清晨第一缕光，到夕阳落尽，时光好象变缓了，却又似乎是加速流淌，人坐在光阴里，不知不觉便有些疲惫，就像用生命耗来一场所谓结局。
乌落兰氏不闻世事，带着宫婢缝制婴孩所需之物，一件又一件，可以从出生穿到三、四岁后，然而她不停手，我知道，一停手，必将被焦虑摧残，无法忍耐。
我只愿藏在屋子一角，看光从窗户投入，光影点点变幻，一时斜了照在我的脚上，过一会儿，又慢慢挪开，挪到我手中那卷与娘合抄的《诗经》上。
幼时的字迹随着《诗经》渐渐成熟，写到后面，规正秀丽的小纂体几乎与娘相似无二，但我还是能分得清，娘的字转折有力，似带着她寂寞不甘的心境。墨迹透过厚厚的侧理纸，翻过另一面，犹能见那些熟悉的笔画，相反的，像深藏的心事，轻易不让人读懂。而那时的我，清飘得没有落点，简单的心事像天空如絮的薄云，偶尔轻愁，继而又淡了，了无踪迹。
人总要经历些什么才能成长，而我，分不清从前与现在何时更让人无奈心碎？仿佛生存的当下总是痛苦的，而当时光流淌，又只剩些淡然的心绪，苦乐交集，当我们踩着悲欢一路行来，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我或许也在等着这场灾难被时光冲刷，哪怕满目苍夷，若有机会携手共渡，也许，当某一天回首，此刻复杂的心境也不过是场笑话。
那日，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我随手翻动书页，侧理纸哗啦作响，像风一样的声音，最后停住了，那一页欲翻不翻，终究落下，是我的字迹，然而却是一首当时无法会意的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聩。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呵吁矣！（诗经《周南.卷耳》）
……
躁动忧虑的心，如绿苔浸入溪流，缓缓化开，随流水柔柔依依而去，飘摇着，终得舒展。思念找到一个寄托，像长行在路上的旅人，没有终点的旅程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虽然明知这里不是归途，依旧放下包袱，捧一泓水滋润干渴的喉舌，让孤寂的心散漫开来，化作这一首艳丽的诗，任忧伤与思念在诗里散落成片。
我好象看见诗里的女子，无心釆卷，干脆站在路边思念远方的亲人；
我好象看见诗里的男子，辗转于途中，一人一骑，饮酒排解万千思绪，已是人疲马累，而重聚仍遥不可期，走得太远，归家的路似乎永远山隔水阻；
我好象看见自己，也这般以酒解忧，酒干了、人醉了，而一觉梦醒，一切还停留在昨天，世事未变，忧愁怎解？
我好象看见他，似乎老成了许多，数月而已，他不再是宫内娇养的凤凰，他是杀伐绝断、纵马狂奔的阿修罗，一回首，眸中闪过犀利却带着忧伤的目光。
对，乱世的人，哪有空闲慢慢成长？总要将一月当十月、一年作三年，三步两步直往前冲，在一切还不及崩塌之前，早早的，树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乱世的女子，哪有时间慢理妆容？总将一生所有的情感都慌忙聚拢，只等一个时机，一古脑全都倾泻，倾泻在那些匆匆而过的分离聚合之上。
我抱膝绻坐在角落里，因为诗里相互交叠的情景，一场艰难的分离突然有所慰藉，好象隔着茫茫天地，依旧可以心心相念、彼此相连。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隔着时光，我们是同一个女子，心只剩下牵念，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日常劳作，日子，不过是过一天是一天。
陟彼崔嵬，我马虺聩。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隔着山河，他们亦是同一个男子，最初远走他方的志向渐渐淹没在漫长的思念与艰难中，旅途亦罢、沙场也罢，心生厌离却无法插翅折返。
原来无论古今，离人的心情总能相通；但我还是羡慕那女子，可以肆无忌惮的召示世人——我是怎样的思念……夫君。有那样一个立场，究竟还是幸福的，强于一面挂怀，一面强压着心底的不安与罪恶，每个念想，都找不到渲泻的出口。
唇边不自觉扬起一抹苦笑，抬头看时，光线照在乌落兰氏微弯着腰费力剪布的身影上，她抬目看向院内，一瞬之间，仿佛定格了。
她也是诗中那个理所当然的女子，思念也罢、恨也罢、怨也罢，都可以挂在嘴边，直到离人归来，一古脑全部倾斜。
“五……”我笑欲开口，门口有人惊喜冲入房门，是长幸，脚步未停已欢愉道：“公主，兰陵有信。”
我一怔，不待乌落兰氏反应，已冲上前，忙不迭撒开蜡封的信纸，是冲，这次，洋洋满篇，密密麻麻，看了数眼，竟没理出头绪，依旧混乱。
“信上……说什么？”五嫂的声音微微发颤，脚下一挪又停住了，想看却又不敢上前。
我将那信一看再看，只认得是他的字迹，仿佛他的人浮在信纸上，未笑而有笑意，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我知道，至少，他还平安。
“公主，大司马可还好？”连长幸也不由眉开目笑，我冲她展颜，定神再看向那张信纸，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住了，愣愣道：“五叔之子慕容令趁势起兵，不成被杀……”
“慕容令？他不是流放于沙城？”乌落兰氏也有些惊慌，脸色一沉，继又问道：“此事与兰陵何干？”
我也甚为懵懂，五叔的儿子、我的表兄，应该是极亲的人，但却离得远，自与五叔共赴苻秦，继而又莫名回燕，被流放沙城，这一切，发生在身边，但离得极远，从来与我的生活没有交集。陡然于信中乍见，莫名心惊。
越往下，越惊惧，我木讷得只知道照信而念，“王猛乃奸滑之人，以计哄令回燕，反被燕国流放，此番趁势欲反，又被刺杀于沙城，五叔闻此消息，带兵攻打大燕，而兰陵兵草尽绝，五哥愤而转走枋头，不期能转时局，但期他日慕容一族不个至全灭于邺城……”
“当”一声响，乌落兰氏手一松，剪刀落地，她向后倒退数步，直抵着桌面，方喃喃道：“他竟不顾这腹中骨肉。”
我要劝也劝不得了，信尚未完，结尾处，可见他仓惶而就，“分别日久，归心如箭，纵千山万水，我当赶回皇城，生死与共之！”
直末句，已潦草难辨。我无法想像，最后关头，该是怎样的危急……但他说——生死与共！
下意识捏紧信纸，如握住他的手，紧紧不放。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原来诗里说的竟是真的？真的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王妃、王妃……”不及细细回味信中语句，宫婢们惊呼扶向乌落兰氏，我回身，见她顺着桌尚往下滑，眼角一翻，双目露白，脸上早无血色。
“五嫂~”信犹握在手中，伸手一接，她软倒在我怀里，嘴唇动了动，欲说什么终究别过脸去，直楞楞看着我手上皱巴巴的信纸，半晌，苦笑阖眼。
“泓哥哥定是别无他法。”我艰难开口，她的喘息急促了，一双手仍托着高耸的腹部，既不言语，也无反应。
“快请御医！”我有些惊慌，死命抱住她，她渐渐开始发颤，整个身体绻在一处，紧咬牙关，硬是不肯发出声响。
”五嫂，您可不能出事儿，否则辜负泓哥哥一番苦心。”
“苦心？”乌落兰氏猛然反问，睁眼向我道：“他逃走，竟是苦心？他不顾我母子危难，亦是苦心？”
我答不出，心头乱作一片，一时是冲的妄顾一切，一时又是泓哥哥的悲愤出离。谁能说孰对孰错？其实都是各有思量，各有打算。但我懂，一直支撑着的，无非是重聚的可能，而眼下，若邺城不保，莫说生聚，死别即在眼前。
“已是无可挽回，总要有所退路。”我只能这般说，而心里，其实猜不透泓哥哥的想法。他或许胸怀天下，而天下，偏偏不缺女子与孩童，走的人走了，剩下的人独自伤感，百般无计，只能任由命运摆弄。
“公主……”正自苦劝，长幸惊呼唤我，回头，顺着她的目光再看回来，乌落兰氏咬紧嘴唇，手握成拳，两腿间汩汩流出血水，已然湿了大片。
“御医，御医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末了又突然高昂起来，哭喊着拼命向外吼：“御医……”
声音直冲破房门，冲向院落，冲出这天地，带着绝望、悲愤、恐惧，一点点传播开来，好象用尽力气，能将一切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东西挽回。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采采卷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