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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阿修罗 阿修罗…… ...

  •   盛夏,知了躲在叶间,鼓躁不已。寻声望去,树叶茂密肥厚,挡住天空,露出丝丝阳光,洒在枝干上,一转眼,瞧见一只指节长的知了,微张着翅,叫得正欢。凑近前,烟灰色半透明的翅膀上,脉胳清晰可见,繁复而精致的花纹,胜过宫中最巧手的织娘织出的图案。我看得入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道:“公主在看什么?”

      风里,似有细微的沙沙声,那知了受了惊扰,拍翅而飞。我站直身,摇头道:“没什么。”

      长幸犹冲那棵高大的香樟左顾右盼,小声嘀咕,“树皮老得都裂开了,有什么看头?”

      不由轻笑,也不答,绕到香樟树的另一头,靠在粗壮坚实的枝干上,不远处,池塘的波光耀目,翠绿或将黄的荷叶亦舒亦卷,随风轻拂,如绿色的波浪层层翻卷,间或,露出姿态各异的荷花,粉嫩的红、皎洁的白,点缀其间,或开或闭,饱满如莲台佛座,瓣瓣绽放;娇羞似轻纱遮面,露一点荷尖,亭亭而立。微风掠过水面,带来一阵叶的清香,和着水气,扑面而来,盛夏里,顿感清凉。

      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竹榻并一个矮几,安放在香樟树下,长幸领着二名宫女,捧一盘葡萄,又取来一瓮深井水,将葡萄剪成小串,置于瓮中,片刻方取出摆于描枝白瓷碗里,奉上前道:“公主请用。”

      深紫色的葡萄在阳光下几欲滴出琼汁,脆薄的果肉酸甜味美,异香满口,嚼得数粒,暑热全消,而余味厚重丰富,细心体会,似乎能从其中尝中异域浓郁香甜的味道。想像中,那是个阳光普照、天地高远的国度,高鼻深目的美人,轻纱遮面,腰肢如柳,翩翩起舞,露出一双妖媚的眼,像传说里勾人魂魄的阿修罗。

      阿修罗……佛经中亦正亦邪,暴戾喜战,时与天神相争的无畏异种。生死不惧、正邪如戏。若真实存在,总觉得就在那遥远如同天边的西域。阿修罗,仿佛有谁也曾说起过……

      “公主……”长幸在我一旁说了句什么,我没听真切,粼粼的波光晃花了眼,连思绪都碎在那一片片的阳光里,碎在一段段不连贯的回忆中。

      ……

      大军出征第五日,天还未亮,怡春宫外一阵阵脚步声,齐崭崭的由近而远,我尚在迷糊中,只当又换岗了,哪知长幸冲至床头,拼命唤我道:“公主快醒醒,外头的侍卫都撤了。”

      “嗯……”我缓缓应她,怔忡的朝外头看,只见窗格上,霞光初露,燃了一夜的蜡烛摇晃着即将熄灭。

      “公主~”长幸使劲儿摇我,高声道:“皇上今日行祈福祭祀典,禁令已撤,公主可以随意出入了。”

      一瞬的怔忡后,我猛地起身下床,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就往外跑。

      “公主,还没梳洗呢。”长幸在后头拦我,哪里叫得住,脚上不过趿了双软鞋,急冲出屋门,直跑往怡春宫外,宫门外的那道风景,再一次近了,当我跨出门坎时,不由长长松了口气——侍卫们果然撤了,门外的青石板一直向前延伸,蜿蜒的,通向笔直的甬道,路两旁,只有几个清扫落叶灰尘的宫婢,偶尔依着扫帚发一回呆,似乎也像我一样,还没从禁足令里回过神来。

      提起裙角,我拔腿就跑,众人都惊异的看向我,又恭敬的侍立一旁。顺着青石板路,跨过小小的花园,插上两宫间的甬道,避开迎面而来捧着托盘的太监……天光渐亮,待我终于瞧清前方的宫宇,不由愣住了,脚下随之放缓,有些难以置信——鬼使神差竟跑到八弟宫中的居所,可足浑太妃的寝殿。

      时光仿佛有刹那的混沌,混沌得不分过去、现在。像我很小的时候,每次被娘骂了,总会去找泓哥哥,而每次与八弟相争后,总躲在一棵树后远远的看这座热闹的宫殿,常常彻夜歌舞,父皇在里头笑,与我数步之遥……

      幼时稚气的恨意,以为早已植入骨血,可今日再次站在这片林中,已忘了那个自负狂妄的八弟,他变做另一个人,一袭白衣,于花雨下,吹箫弄乐,目光落在远处,高贵里,透出些些寂寞与无奈。

      我与他有些相似相通吗?在不知不觉中,我竟依赖于他的箫声、他自嘲的笑意,还有一回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坚毅狠绝之色——仿佛什么都可以在掌握之中……只要,他愿意。

      那这次,也是……你愿意的吗?我不禁轻声问,想像中,八弟不屑而哧,一时是轻蔑的,一时又有万千事压在心头,无一件可轻易放下。

      思量间,脚步完全停了,站在那儿,像生根一样,也不思走,也不思回。仿佛有条界限隔在中间,渐渐宽广起来,纵展翅亦难飞越。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或者牵挂是谁。可是连战争都已离得不远了,妻离子散、夫亡兄走,这本就是乱世啊,乱世里,短暂的生命越发短暂,有什么经得住再三徘徊?有什么能与乱世抗衡?连家国与性命都微不足道,为何不可以再向前迈一步呢?难道要像二姐,短暂的被父皇宠爱、骄傲的离开故土和亲、莫名其妙的死在异乡……一生眨眼而逝,但所有的故事里,没有一件是她自己选择的,连那些爱恨情仇,都是别人为她铺好的前奏。

      我真的很怕,那样荣华的一世,竟是那样孤单的一世……

      不由向前挪了两步,正欲行时,身后有个声音淡淡道:“烦公主挂碍,本宫会转告冲儿,公主曾来探访。”

      那是个在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声音,但在平日,我总会刻意回避,乍然听见,不由自主混身一紧,回头时,我的声音也变得生硬难听。

      “见过……太妃。”

      自父皇归天,极少再见可足浑太后与太妃,她们藏在深宫,而深宫已是另一拨年轻女子的天下。

      经久不见,可足浑妃还如从前那般高大,华丽的长裙,裙角以金丝银线织就一只吉鸟,雀鸟脖颈长伸,似欲飞天;妆容精致的脸敷着厚厚的白粉,一双目,斜睨向我,两道小山眉堆在眉心,不簇而如有恼意。只是从前饱满艳丽的脸,有些变形走样,如失了水份的花朵,渐渐干瘪,头抬得再高,当年的严厉与傲慢只剩下几分影子犹存,渐渐散了,并那些不忍回首的往事,也不再那样清晰。

      微稳气息,我正向可足浑太妃福身行礼,她笑了笑,侧身道:“这几日禁足令,公主定是憋得慌,不如陪本宫到宫外走走。”

      我正诧异,可足浑太妃紧接道:“冲儿人小心大,前些日子差点逃出宫去。”

      又一件秘闻,令人心惊胆战。我下意识往向不远处的宫宇,半人高的围墙内,宫婢来往,内室的窗户敞开着,风起时,隐约可见室内帐幔微拂。

      “太妃……”

      “若不是公主以琴疏怀~”可足浑太妃打断我,稍顿道:“冲儿出宫事小,哪怕惹恼皇上也还有所转还,但若于事无补,究竟白费心力。”

      于事无补?是指堂兄令远征秦国?我暗自思忖,不知她今日之言用意何在。可足浑妃抿嘴一笑,继又道:“往事既不可寻,想必公主也不会放在心上。”

      “哼~”我忍不住轻哧一声,重如生死离别,哪能这般轻易放下?虽然时移事异,可当年,不正是她和可足浑后逼死娘吗?我睁大了眼,看向面前的可足浑太妃,她也老了,敌不过寂寞的岁月,眼角唇边,多了许多细纹,白粉敷不住,纷纷裂开,浓妆浸了汗,露出不均匀的肤色,黯沉无光。

      娘的面容浮上来,但已模糊了,不是我想像中可以轻易回忆的她的样貌,仿佛只是一个表情——淡然而释怀。

      “太妃若无事,容我先行告退。”我已失了耐心,急着想走,才转身,可足浑太妃斜跨一步拦在我跟前儿,颌首道:“公主是聪明人,懂得进退之险,差一步便声名尽毁,何苦落人口实,毁坏公主名声。”

      我皱眉,不与之答,转身便走。可足浑太妃犹在身后缓缓道:“秋后,冲儿府邸落成,搬出宫外,还望公主多来走动,以消本宫寂寂。”

      深宫里,宫婢太监相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最热闹的场所最浮华,最浮华的时候最落寞。无法走进旁人的内心,也不敢打开心门让旁人接近。只是我们都习惯了,习惯了拒人千里,习惯了保持优雅的姿态,只为瞬息万变的荣华富贵。连我……亦如此。谁是可靠的?谁是可亲的?细想,竟有些惊惧——生怕变数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心渐渐往下沉,沉到底,不再起伏不定。走到远处,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箫声,我停在那儿,却未回头。

      箫似轻柔的风,偶尔断了,以为就此而止,却又缓缓接上。明亮的箫曲,今日变得淡漠,仿佛看透一切的自嘲,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我不自觉十指扣紧,深陷入掌心,但那里没有琴,琴在我心里,也只是一声低沉缓慢的叹息……
      ……

      眨眼,数月即过,炎热的盛夏,行动一身湿汗,唯有坐在池边吹风看荷,方能解去几分暑气。慵懒的时光,让人容易忘却胶着的战事,连长幸也恢复了天真,偶尔提起从前,她总是一愣,笑道:“司琴姐姐走得可惜了,两军交战,哪有定数?这不也没败吗?”

      对,仅仅是可惜而已,活下来就会升出无限希望。连我都没料到堂兄令竟将秦军挡在歧山以北,两军交战,胜负难分,扎营在此,一边志在必得,一边是拼死一搏,数月来,双方皆不能移动分毫。秦,推进不得;燕,也收不回失地。长此以往,不知如何了局。

      “公主,皇上召公主前往御殿。”前来传话的宫婢,声音微颤着,眉目间掩藏不住的喜悦。我不禁问道:“何事?”

      她竟展颜笑了,欢喜道:“济北王前方回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阿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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