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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唤醒的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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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了木汗,路子清依旧站在原地,像是木头一样。雨后的日头本就毒辣,上官云峰怕他被太阳晒坏了,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日光。站了片刻,路子清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我们进去吧。”
上官云峰又惊又喜,他只怕两人独处,路子清再不愿与他多说半句,谁料听了他这一句话,声音虽然低哑,却似包含了几分无奈,几分不舍,各种复杂的感觉,却独独没有怨恨。他心下一松,轻快的应道:“好。”说着,伸手扶了路子清,这次对方没有躲开,反而顺势靠在了他手臂上,上官云峰又是一喜,扶着他进了屋。
倒了杯水给路子清,上官云峰说道:“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定是渴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吧。”路子清“嗯”了一声,喝了口水,又不做声了。
上官云峰也不说话,他心里仍是喜多于忧,眼睛盯着路子清,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路子清静静的坐着,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又好似在思考,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上官云峰一愣,随后答道:“今日是九月初二。”
路子清又是半晌不语,脸上虽然全无表情,心底却在暗暗吃惊。他自昨夜醒来,虽是心里万分不愿,但过往发生的种种,他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最后停留在眼中的景象还是漫天的白雪以及如何都洗脱不去的血红。他记得世事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不公,更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耻辱。他当时恨不得死去,更是在双眼侵染了血红的一霎,发了誓言,绝不会让今日之事白白发生,他要记住所有对他不起的人,他要他们一一偿还。
然而清醒之时,他不曾看到那个言之凿凿,说要与自己并肩而行的男人,却是另一个他不知该恨还是该爱的男人。他想了许久,也看了那男人许久,在男人醒来的一霎,看着自己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的那刻,他不可否认的心底有了一霎的感动。
只是男人脸上的惊喜仍未退去,却又流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他心底明白那人在怕着什么,同时他亦明白,这男人对于自己发生过什么,一清二楚,甚至满怀愧疚。愧疚,却没有加以阻止,任其发展,同样的不可原谅。
那一霎,看着男人起身离去,他眼底染上血红,染上无尽的恨意。只是他也无法否认,在看到那男人的同时,心底涌上的安然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让他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心跳逐渐变得轻松,缓慢。
后来,看到那自称“木汗”的青年,他脑子里想了许多。
思考,算计与他而言是种本能,但是却在这样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很难做出应对。他只好不语,他不明白上官云峰的用意是什么,与木汗的只言片语,却也在观察上官云峰。见对方对自己小心翼翼,甚至是过度的保护,让他不解,更是谨慎。
然而却在自己躲避时,看到对方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心中微微疼痛,一闪而过。
送走了木汗,知晓对方要去京城,他却在想,自己该何去何从。询问了时间,却不想如今已是过了半年之久,虽然不知道京中那人怎样了,但是他心底却明白,当时的形势不容许君王退缩,纵使自己不在,身为帝王,一国之主的他也势必会与上官家联姻。想也不用想,是谁做了皇后。
他心底自嘲,原本想要借势而上,平步青云,一朝得势,打压对手。却不想自己机关算尽,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愚蠢却可耻,如今自己早已是残破之身,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他又如何争得过皇后之势?那男人又如何肯为了他无端废后。就算那男人当真情深不寿,肯这么做,自己又如何愿意让那男人背负千古骂名?
如今自己早已进退无路,心酸更是心痛,尽是迷茫。
上官云峰心下忐忑,他看着路子清,过去对方的眼中也是深不见底,却总有波涛粼粼,看得出心绪动荡,如今却不知该说是寂如死水,还是深如浩海,总之那漆黑的一片瞳眸中,看不出任何的思绪。
他不知路子清究竟知晓多少,甚至不知路子清将会怎样对待自己,只是暗自告诉自己,无论对方如何,自己都会好好照顾他,不离不弃。这不仅是因为自己爱他,更是因为自己欠他。想到自己亏欠的一切,他更是自责,可想到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上官一族万世盛名,一边是自己的良心,路子清一生冤屈,他就算知轻重,懂事理,却仍是难断家务。在他看来,若是就此带路子清离去,对所有人都是最好。他可以好好照顾路子清,让他重新恢复,也可以叫他远离京城,远离上官一家的是是非非,从此两人可以从头开始,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心中想着,不由看向路子清,旁敲侧击,问道:“子清,方才你为何编篡了你我两人的姓名?”
路子清看向上官云峰,云峰立刻心虚起来,只是他故作镇定,道:“那个木汗要去京城,若你……若你想要回京,我不会阻拦你。”他心知以路子清的心性,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入京更是一切已成定局,覆水难收,恐怕多半是不会回京,自取其辱。只是他这么问,一来是表现了自己的大度,二来也是试探。然而他看到路子清看着他的目光,好似洞悉了他的一切心思,让他无所遁形,就叫他一阵紧张,声音也低了下去。
路子清收回了目光,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碗无语。
上官云峰却是眉头紧皱,想了想,又道:“子清,我想你不愿回京……”他话没说完,就听路子清道:“天大地大,可以去哪儿?”上官云峰没想到他会开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路子清,问道:“什么?”
路子清抬头看向他,淡淡道:“天大地大,你我可以去哪儿?”
上官云峰却是心底一阵狂喜,一把抓住路子清的手,道:“你愿意同我一起离开?”路子清看着他不语,上官云峰又道:“子清,你当真愿意和我离开,抛弃这里的是是非非?”他见路子清面无表情,猜测他心底仍有犹豫,于是道:“子清,我记得你曾说过,若可选择,你只愿天大地大,四海为家。你我曾约定过,待日后携手天下,吃尽人间美食,看遍人间美景,享遍人间美事。走过三山五岳,大江南北,一睹天下风采。你还说过,想将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些个地方一一走遍,还说过想去寒月峰去看那天下独一无二的花朵。你说过,想要到塞外去尝试木马放羊的日子,还说过想要去江湖之地,采莲泛舟。你说想要尝尽人生百态。如今,我带你去如何?”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路子清,然而对方却只是看着他,毫无反应。
上官云峰却毫不灰心,继续说道:“子清,你可记得,小时候每次我从学堂回来,你都会围着我,叫我讲给你听,先生都教了什么。那时候先生除了教背诗书,还会讲古说今,说些人文轶事。我记得有一次先生说了木突民族,在极北之地靠打猎为生,他们那里有雪狼,通体雪白,难得一见。当时我说给你听,你拍着手也要寻一只来。你可记得?如今我们去木突如何?只要过了逐郡,通过寒月峰就是了。到时候我们可以牧马放羊,你若是喜欢,就养一只狼,帮我们看着羊群,我听说木突的人都不太识字,你可以当个教书先生,而我可以打猎为生。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不用再管这里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可好?”
他满眼期盼的看着路子清,对方却是不言不语,盯着他目光不转。
上官云峰被他盯着,开始的喜悦渐渐冷了下去,他不知道路子清是什么样的心思,只是他不说话看着自己,让他想起自己心底最卑微的愿望,他只是牺牲了路子清,想要他什么都不计较和自己远走高飞。他却忘记了路子清受过多大的委屈,甚至要远离他最爱的人。
越想越是心虚,他忍不住别开了脸,低声道:“若是你不愿意,就算了……”声音微颤,苦涩无比。
路子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目光由上官云峰面上转到了一旁。屋门开着,他看着外面明媚的眼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脆弱,在黑暗中徘徊了半年的时间才肯面对眼前的一切。但是他却知道这半年来,那日日夜夜照顾自己的人。想要恨却恨不起来,说原谅却也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用眼角瞥向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却又万分痛苦的人,心恍惚了一下。再转头看向那璀璨的日光,他有些混乱。
一个自己在说:他的冤屈,他母亲的冤屈不能就这样石沉大海,他遭受的一切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他可以反攻,他可以借助慕容昊轩对他的爱,将莫华蓉逼入绝地,他甚至可以让上官一族一蹶不振,让他们知晓伤害背叛自己的代价。
然而另一个自己却在自问:就此回去,他真的可以沉冤得雪么?也许可以,但是他回去的结果绝对不仅是牵扯莫华蓉一个人,还会牵连了上官一族,牵连到已经贵为皇后的上官云曦,牵连到身为帝王的慕容昊轩。也许会危机他的王者之路,到时候他还会为了自己义无反顾么?或许这半年所发生,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毕竟爱情从来都不曾被时间等待过。
面对未知的前路,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今一直渴求的自由摆在眼前,也许慕容昊轩以为自己死了,自己也许只是他曾经拥有过的一段美丽而又荒唐的插曲。他的皇朝从来都不缺少自己,只是自己的算计,让一切看起来非他不可似的。他不该在对慕容有什么期待……不如就此离去……
想到慕容,心猛地一疼,拉扯着心肺,痛入骨髓。
然而路子清只是胸口微微起伏,面上却是丝毫不变颜色。
再多的痛苦也已经忍受过了,如今只是顺理成章的结局而已,即使再痛,也不能将他如何。心脉传来的疼痛被他无视,思绪反而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对于上官云峰口中的未来,他怀有期待,甚至为此而隐隐兴奋。
然而,就是不想看到上官云峰欣喜若狂的样子,或者说,此时此刻他进退两难,却不愿独让对方称心如意。
因此不发一言。
上官云峰心底挣扎,更是心中忐忑,亏欠在先,所以无语在后。他小心端详着路子清的态度,揣测着他心底的想法,过去可以感觉到对方流露出的点点思绪,如今却是全然窥视不知,无论做什么,都好似徒劳无用。他只觉气馁,在对方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眸下,他更是不敢造次,怕对方看出端倪。
如此,战战兢兢,相处,如履薄冰。
在路子清不清醒的时候,上官云峰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就连如厕沐浴这等私事都是亲力亲为。如今虽然对方清醒了,但是有些习惯一时半刻仍是改不过来。
以往,每隔一个时辰,他就会带路子清如厕,更是细心观察他身体的变化,稍有异处,他便要及时处理。现在却不敢面对对方的眼神,但仍是观察着他身体的变化。
半年来的日夜相处,让他对路子清的身体格外熟悉。
两人相顾无言,坐了半个多时辰,上官云峰扫过路子清,低声问道:“子清,可要如厕?”
路子清看了他一眼,上官云峰立刻面色尴尬,解释道:“你之前行动不便,都是我……”不待他说完,路子清便道:“我知道。”生生打断了上官云峰的言语。上官云峰更见尴尬,路子清道:“更衣吃饭,大小二便,沐浴,睡觉,你都是寸步不离,打理一切。”
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感激,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上官云峰心中却在打鼓,对方将私事毫不忌讳的一一说出。他心中是在感激自己,抑或是想自己龌龊,可借着这些相助之便,将他的身体甚至私密探的一清二楚?他不禁想起最开始的时候,路子清身上的伤尤为严重,他不仅要上药,更要日夜清洗。加上那地方本就是出恭所在,他更是小心谨慎,怕伤处感染发炎,更怕自己动作过大,弄痛对方。
直到路子清伤好些了之后,他才渐渐不再探入内部检视。但他不得不承认,在最初帮对方处理一切的时候,自己曾经有过冲动,毕竟深爱已久,又是久禁之身,面对心爱之人他如何能忍?当时只是凭着一丝理智,不愿亵渎对方,所以自行解决。然而在之后,他发现路子清失了心神,他自知缘由,心中愧疚万分,对路子清的冲动渐渐转为了满心的怜爱,自责。
他对路子清有情有心,却也怕路子清误会。
路子清却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他对自己有心思如何,没有又如何?自己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对方,所以他毫不在意。更何况,早已污秽的身子,自己又何必在珍视?因此,他真的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只是不愿多看上官云峰那急急欲辩的表情,他霍然起身。
上官云峰惊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路子清又是一眼扫过,看不出表情,读不出心思,却是沉沉一眼,叫云峰怯步。
路子清收回目光,淡淡道:“如今我醒了,更衣吃饭,大小二便,沐浴,睡觉,都不需要你一一服侍了。”说着,他起身离开。
上官云峰听着他不带感情的言语,双眼赫然睁大,嘴巴张了张不知该如何辩解,最后只能目送他走出了屋子,然后垂下眼眸,一脸的苦涩,满心的疼痛,却只能握紧了手,任由指甲刺穿皮肉,割痛手掌,才能提醒自己,不要上前,不要阻拦,不要破坏现在平静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