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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既怀王家骨 ...

  •   夜色深沉,万籁寂静。只是这样的夜色,注定许多人都无法安然入睡。

      柳思霁因身份特殊,被安置在了一处行宫,本来多日来不曾好好休息,但如今面对满空星斗,却是毫无睡意。想起路子清被慕容昊轩抱走,那人坚定不容反驳的眼神,叫他一时唏嘘。路子清身为上官邢之子,日后恢复了身份,定可入朝为官,一展宏图。他那份雄心壮志,终可以得到施展,而且身后又有皇上在背后支持,自然是风生水起,无往不利。而自己呢?拒绝了皇上的封王,但他这般身份自然也不能留在武林盟,日后便要回归山野,仗剑江湖。与路子清的距离自是越来越远,怕是明日之后,两人便形同陌路,再无相见之机了。

      想到这里,柳思霁满目惆怅,神情黯淡。

      正当他暗自愁思之际,忽然感受到有人前来,不由全神戒备,转身厉道:“是谁?”回头看去,便见适才思念之人便在十尺之外,抬眼之间。这等月色之中,若不是他头上缠着绷带,手臂掉在胸前,定会让人认为是踏月而来。

      柳思霁气息一滞,见那人舒缓了眉眼,浅浅带笑,连忙几步并过去,难以置信的打量那人,道:“你……怎么会来?”可一想这人带伤而来,便沉了眉眼,颇不赞同,道:“你这样,他却放你前来?”焦急之中,并未发现自己对皇上已是大不敬。

      路子清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道:“除了左手的伤厉害了一些,其他的不过擦伤,并不碍事。”抬眼见柳思霁仍是满眼的不赞同,大有找人理论的架势,忙摆手道:“更何况,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旁人的事。”顿了一下,笑道:“我与大哥这次逢凶化吉,子清自然该来探望。”

      柳思霁见他一脸坚持,也明白是他执意前来,又见他一脸笑意,带了几分欣慰,几分讨好,也不好责备,只得拉了他无事的右手,向屋内走去,边走,仍是不忘埋怨道:“你既然受伤,就该好好休息,待好些了再来看我也是一样。”想了一下,又轻叹了口气,道:“你本就是因我才受伤,要看也该是我去看你。”随即又想到路子清被人带入宫中,说去看他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于是脸上又是一阵青白。

      拉着人进了屋子,又将门窗关好,才仔细打量起路子清。板着他头颅查看一周,又托起他手臂看了一圈,才放下心来。路子清一脸好笑的看着他,最后才道:“大哥,认为如何?”

      不再流血,也未伤筋动骨,却是轻伤。但想起那时额头流血颇多,怕是好了也会留疤,柳思霁眼神一暗,满眼心疼惋惜的看着他额角。

      路子清拉着柳思霁坐下,寻着茶壶倒了杯水,刚要喝,就被柳思霁拦住,见他起身将茶倒掉,寻了水壶,沏了热茶,道:“冷茶伤身。”

      路子清接过热茶,放在鼻尖闻了闻,就觉得太烫,放在了一旁,四下张望,半晌才道:“怎么大哥做了王爷,这里却这般冷清。”

      柳思霁眼神一暗,道:“你也取笑我么?”

      路子清故作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柳思霁也是眉头一抖,问道:“怎么,他没和你说么?”路子清摇了摇头,反问道:“说什么?”他带着淡淡笑意,看不出是不是故作不知。柳思霁看了他一眼,也不愿分辨,低头道:“我拒绝了封王一事。”

      路子清先是一愣,随即一脸了然的点点头,道:“以大哥心性,可想而知。”

      柳思霁眉头微皱,抬头看向路子清,问道:“你,无话对我说么?”

      路子清沉默片刻,不住打量柳思霁眉眼之间,最终看的柳思霁但觉尴尬,脸一红又垂了下来。路子清这才收回目光,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不住转着茶杯,道:“大哥,在犹豫。”

      柳思霁一惊,随即沉默。

      路子清却是话题一转,道:“大哥,可愿与子清说说,当日天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思霁顿了顿,点头道:“好。”他为自己同样倒了杯茶,便开始缓缓叙述。

      当日他与方廷玉一路逃命,最后听闻念经之声,才将两人自那层层迷障之中解救出来。向着经声奔去,便到了菩提寺的后山,他俩人也不做多想,一路奔至菩提寺。后来被菩提寺僧人所救,又被请入‘清心自在’。又将自己被法缘救治,解了“锁魂掌”一事说了。

      路子清听了,便问:“大哥,现在身子无恙了?”

      柳思霁点头,道:“若非法缘方丈舍去一身功力救我,怕是今日再无柳思霁了。”想起法缘之事,他随即无声,满脸遗憾。路子清也是同样,一阵黯然。片刻,他又说道:“若非法缘方丈高义,今日怕是要被贼子占了先机,届时怕是天下大乱,祸事降临,无人幸免。”

      柳思霁一声叹息,路子清又道:“但饶是如此,如今贼人仍是逍遥法外,战祸怕仍是不可避免。”

      柳思霁皱眉道:“不是已有落网之鱼。”

      “以那些人心性,自然不会透露半分,就算是严刑拷问,怕也是……毫无收获。”路子清眼眸微闭,随即又道:“这一连串的阴谋,环环相扣,连我也被算计在内,可见对手之高明。虽然不知他是何时知晓我之身份,但是却不可否认,在知晓的一瞬间,便将我摆上了棋盘,放在了最明显的地方。”

      柳思霁皱眉道:“你认为,他是针对你。”

      路子清沉默片刻,才道:“其实我不会这般自大,认为自己会成为这场战事中的筹码。”柳思霁闻言,却是哂然一笑,摇头道:“你太看轻自己了。”

      路子清若有所思的看着柳思霁,不出声。柳思霁却仿佛被人看透心事一般,脸面一红,颇觉尴尬。

      路子清轻咳一声,道:“以我的身份而言,确实牵制不了任何人。但是现在,子清不得不说,是子清错算了。”他看向柳思霁,目光粼粼,柳思霁被他看得心头一阵剧烈的跳动。只听路子清道:“大哥对子清的一片深情,兄弟之义,子清未曾想过,是如此重于泰山。”

      因路子清的出现,而使得‘清心自在’中的柳思霁动摇心神。因路子清的受制,而使得高居庙堂的慕容昊轩亲自披挂上阵。他本以为在柳思霁心中,纵然有情,但情深不敌大义。一如在慕容昊轩心中,纵使深情,但却比不上慕容家万世基业。

      然而如今所见,却深深动摇着路子清。

      因母亲之故,他从不曾信任感情,但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感情。用尽手段,看形形色色的人屈于他身下,却又拒绝相信这当中不乏情深意重者。但如今形势,他已有旁观者,变作了当事人。面对柳思霁,患难见真情,那眼中赤条条的关怀,他怎可视而不见。即使如今,柳思霁面对自己,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但那眼神深处所埋藏的深情,他又怎可故作不知。

      只是,他对柳思霁,唯有抱歉。

      他知晓自己接下来这番话,是要逼着柳思霁做一个他不愿接受的抉择。眼见情深义重,本是满心犹豫。但转瞬之间,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为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屈就身份的至高之者。
      于是,他对柳思霁,只能抱歉。

      轻叹一声,路子清轻闭双目,别开脸孔。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大哥认为,在这场棋局中,大哥,甚至整个武林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柳思霁沉声不语,却是双目一沉。

      路子清接着道:“大哥,不愿去想,是因为现实太过残忍。”微一停顿,他便直言不讳,“若说天下,除了朝廷便是江湖,若说江湖,必是武林盟。这江湖皇帝一说,非是空穴来风。”柳思霁身形一震,路子清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武林盟树大招风,盟主如今又是身份特殊,这场腥风血雨,武林盟已经避免不过了。”

      柳思霁眉头紧锁,却仍做困兽之斗,“我知晓自己身份特殊,便不会在留在武林盟。”

      “大哥,也会对武林盟日后处境,作壁上观,坐视不理么?”路子清轻声询问。

      “自然不会。”柳思霁激动万分,却在出言之后,看到路子清无奈做笑的表情,他顿时心里一凉,路子清幽幽道:“那大哥,辞去武林盟盟主的位置,又有何意义?”

      柳思霁万分感慨,犹豫道:“这……”

      路子清看着柳思霁,道:“大哥在犹豫,也是想到了这其中关键。并不是要大哥做出承诺,以大哥的为人,就算不开口,大哥心中所想,子清,乃至天下人,人人皆知。但是,皇上要的不是大哥一句承诺,而是大哥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忠心。”

      柳思霁看着路子清,呐呐不能成言。

      路子清道:“大哥以为,皇上所要的不过是锁匙,为了祭天。但大哥可想过,锁匙一事,从头到尾,别人所算计的,便只是大哥那尊贵显要的身份。正所谓,怀璧其罪。如今武林盟便是那怀璧的匹夫,纵然宝璧无声,但其已是重罪之身。若不完璧归赵,武林盟做不得天下的恩人,便注定要成为这天下的牺牲者。”

      “够了!”柳思霁一声怒喝,却是不愿再听下去。

      路子清扫了一眼满脸怒容的柳思霁,也只是轻轻的“啧”了一声,只是片刻犹豫,仍是按住了柳思霁放在桌边,握紧的拳头上,轻声道:“子清所说的话,大哥都清楚,子清也明白,要大哥接受皇恩,在江湖中,怕是无法得到谅解。纵使大哥血统高贵,江湖人仍会认为大哥是弃江湖择朝廷,为的自是显赫出身与满堂富贵。但是大哥也明白,不接受,一时无虞,但时日久了,这终究是个隐忧。”

      柳思霁眉头紧皱,额角青筋抖动,就连手也在不住颤抖。路子清心知那是愤怒所至。

      柳思霁是侠之大者,心向天下。他所做种种,皆是为了天下太平,然而此刻,他辛苦所致,却是将养育自己的武林盟推上风尖浪头,陷众人于不义。他可以选择不接受命运,仍旧做他柳思霁,但正如路子清所言,天长日久,在这场未分胜负的皇室斗争之中,武林盟便是首当其冲。但若是他接受,身为武林盟盟主向皇室屈膝,代表什么,他心中亦是清楚万分。不愿成人棋子,却处处受到约束。柳思霁之傲气,怎可不怒,怎可不气。

      但命运弄人,他又有何资格气怒?

      瞬息之间,他抚平心绪,却又有疑问浮上心头,对于路子清今夜的突然造访,不由产生怀疑,他抬头看去,心下疑问却不知怎样出口。

      路子清被他看得却是一阵心虚,眼神不由别开,但转瞬便想,就算自己别有用心,但所说之话却是句句属实,柳思霁也是心知肚明,自己何必心虚。只是一念,便坚定了心思,回望过去。

      尽是一瞬动摇,已叫柳思霁苦楚万分。他黯然一笑,问道:“子清今夜前来,确实是为探望我么?”

      “自然。”路子清说的毫不犹豫。

      柳思霁又是眼神一暗,问道:“子清当真是听我说明,才知晓我拒绝了皇上么?”

      路子清瞬间眼神一晃,问道:“这个,重要么?”

      柳思霁点头,看着路子清,一眨不眨,道:“对结果而言,无关重要,但对我而言,却很重要。”

      路子清唇角一抿,暗下了眼神,收回放在柳思霁手上的手,轻握成拳,道:“我对大哥关心是真,对大哥这份兄弟情谊,也是真心一片。只不过……”路子清起身,挺直了脊背,道:“子清不愿做棋子,在这场对局中,子清要做下棋的人。子清不得不说,要想与其较量,必要费一番心血,无论子清所为何人,子清所图,只不过是将一切损失降到最低,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柳思霁看着他傲然挺立的背影,只觉得眼前所见,不是那个需要自己护卫在怀的路子清,而是满心雄心壮志的决策者。霎时感觉自己与对方相差甚多,更甚者,如对方所说,他要做下棋的人,而自己也许只能是一枚棋子。

      如此一想,柳思霁不觉心下大恸,一阵默然。

      路子清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大哥认为,看错子清了?”

      柳思霁只觉满口苦涩,不知如何回答。

      路子清却是轻轻一叹,道:“子清适才所言,全部出自一片肺腑,正如子清当日在武林盟所言,对大哥,子清不会隐瞒。子清所想所说,大哥认为是为了当今圣上也好,认为是为了子清那微不足道的野心也罢,子清所说的,武林盟将要面对的,大哥心中清楚。大哥不愿妥协,是因为一份傲气,但大哥可想过,大哥不妥协,武林盟日后面对,不仅仅是那野心人的阴谋算计,更要面对皇上迫于无奈的处处戒备。”

      柳思霁虎躯一震,路子清又道:“皇室无情,皇上可以念及锁匙恩义,给大哥一个选择的机会,相信皇上也不会逼迫大哥。但是以后,武林盟对朝廷而言,只会是更大的威胁。纵使江湖人认为朝廷之人,全是仗势欺人之辈,但子清不得不说,江湖人的自由,可以让自己傲笑一世,但试问,那份自由,可以帮助多少天下无辜百姓?侠者,救千人已是了不得,但权者,却可一句定生死,是救是杀,影响的是一方天下。孰轻孰重,相信大哥可以决断。”

      柳思霁一时无言。路子清听不见背后声响,但他却知道柳思霁已将他的话听入耳中,也会细细思量。最后他所做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路子清打开房门,任由屋外轻风吹过,沾染了一身寒意,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大哥,你信或不信,子清来此之前,确实不知道你拒绝了皇上封王。”

      柳思霁眼眸一动,路子清半侧过身,对屋内道:“纵然子清说了这许多,但做抉择的仍在大哥你一人。祭天地点便在皇陵,时间以天明为号,子清告辞了。”他说完,带上房门离去。

      只留下柳思霁,拳头握紧又再松开,暗转愁肠,一夜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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