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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回 访旧半为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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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心不在焉地一笑,不去理会杨康的打趣,四下张望了道:“怎不见你那宝贝儿子?说来自华山一别我也有日子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他见杨康脸色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道:“怎么?”
杨康答道:“他被郭大哥的千金伤着了。好在……我到得及时。只是夜深人稀,他独个儿在城外……”
欧阳克见他神色恍惚,不由一怔,心念一转,愕然又道:“莫不是因为我……”你才不去城外找寻杨过?
杨康微微一笑:“过儿福大命大,又有神雕相伴,我并不担心。”
欧阳克与他熟识多年,一听便听出这人的下半句乃是:“你却是个只剩下半口气,就要去见阎王的短命相,我自然要先顾你。”
他顿时噎得哭笑不得,半晌才闷声道:“如此说来,你盘算了那么久的认子大计岂不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康叹了口气,道:“大约这便是我的命了。”
边上郭靖夫妇越听越奇,刚要插嘴发问,却见杨康忽向二人微微一笑,拱手道:“今日之事,当真多谢大哥大嫂了。襄阳军务繁忙,小弟便不留二位了。”他神色温和,逐客令却下得老实不客气。
郭黄二人见了他和欧阳克的神色,便知这二人必有他事相商,自不会多讨没趣。当下寒暄几句,便客气告辞。
待二人走远,欧阳克才恹恹地道:“我都醒了,你怎么还不去寻你那宝贝儿子?”他见杨康不答,也不见怪,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瞧郭靖夫妇的脸色,既不是郭芙砍了你儿子手臂,也不是你砍了郭芙的胳膊,你又有什么好再犹豫的?怕杨过不认你?”
他见杨康还是不作声,不由有些不耐烦,正要再开口骂上几句,却见杨康忽然身子一摇,双手一撑,竟踉跄地坐倒在床沿边上。欧阳克被他骇了一跳,惊问道:“怎么?”
杨康咬着牙捂着胸口喘了半天粗气才缓过来,却淡淡苦笑道:“我也想寻他。只是你瞧我如今这样子,受得起襄阳城外的寒气吗?”
欧阳克定定看了他半天,才冷笑道:“最后还不是一样要去求郭靖,你先前干什么又要多此一举为我动真气?”
杨康疲倦地闭上眼,笑道:“我不过是想试试……反正无论成不成,也出不了人命……”
欧阳克寒着脸给杨康摆了半天脸色也不见杨康搭理,终于哼了一声,骂道:“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瞧你在郭靖夫妇面前自在得很啊,原来也万分不情愿去找他们么?”
若不是胸口闷得厉害,杨康只想再揍欧阳克一顿,没好气地道:“是是是,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就你欧阳大爷拿得起放得下,居然帮着郭靖堵我的嘴。”
欧阳克一听这话便知杨康并未当真生气,不以为意地笑笑,给杨康腾出地方,才说道:“不是我拿得起放得下,是你又平白无故地迁怒人。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犹豫不决,好不容易才决心要跟杨过相认,却因为我的缘故付诸东流,你心里自然不痛快。你要发作郭靖也没什么,但怎么也不挑个黄蓉不在的时候?”
杨康闻言一呆,愣了半天才苦笑道:“……自然,还有别的缘故。”
欧阳克奇道:“嗯?”
杨康叹了口气,道:“大约,是因为郭芙吧。”
欧阳克古怪地问道:“怎么?杨过这回又没给她砍下胳膊,你还想怎么出气?”
杨康苦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顿了顿,才又解释道,“我今日凌晨去郭府,一方面是想寻郭靖救你。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想见见过儿。谁知到了客房,却瞧见郭芙提着剑要杀过儿……我救下过儿之后,跟郭芙动手过了几招。她说,她来自咸淳九年。”
欧阳克一愣,面色迷茫:“咸淳九年?”
杨康点头道:“那是襄阳城破的一年。”
欧阳克挑了挑眉:“你是说,这位郭大小姐,与你我一样?”
杨康摇头道:“我不能肯定。不过,看她言行举止确实不是郭芙十六岁时的模样。”
欧阳克道:“哦?这倒有趣。”
杨康应了一声便不再做声。欧阳克闭目养神,片刻后却悠悠地道:“如何?决定了吗?”
杨康道:“决定什么?”
欧阳克双眼仍未睁开,笑道:“你当年打定主意,存心等到杨过遇到大惊大险之时才现身与他相认,让他好没心思怪你多年来不闻不问。如今最适合你趁人之危的断臂之劫便这么囫囵着过去了……你还打算拖多久?”
杨康沉默片刻,道:“你先顾好自己吧,居然被公孙止伤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欧阳克笑了一声,不再搭理杨康,径自睡去了。杨康心里烦乱,翻身坐起,转身掀帘,进了另一间房和衣而眠。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觉睡得必不安稳,却没想他衣不解带照料了欧阳克整整三日,竟是真的困了,这一睡,便睡到了天黑。
杨康是被隔壁间的欧阳克叫醒的。他睡得昏昏沉沉,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迷蒙中只觉得有人在推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欧阳克的一双桃花眼。
杨康有些恍惚,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他怔怔了半晌,忽然笑了:“欧阳,你我相识多久了?”
欧阳克挑眉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杨康定睛看了他片刻,摇头失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么多年,好像就你一个,没怎么变过的样子。”
昔日浓眉大眼的愣小子成了维护一方平安的大侠,白衫金环的小妖女已在江湖武林中成为人人敬佩的黄帮主,唇红齿白的小王爷卸下锦衣华服自有一番别样的从容安然,而那个红衫绛裙外柔内刚的温婉女子亦在多年之前就换了青衣素装沉沉睡去、再没能醒来……
唯有这个男子,仿佛还是三十五六岁俊俏风流神采飞扬的白衣公子模样,哪怕岁月已染白了他的两鬓,眉目间也添了几许风霜,却始终不曾让人察觉到光阴流转。
欧阳克淡笑了一声道:“杨康,我记得你说过郭靖黄蓉殉城的时候七十来岁了,你觉得他们那时候和现下比,变得多吗?”
杨康点头:“是没怎么大变。”
欧阳克道:“这个么,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和三十几岁的时候自然也是很不同的,只是你未曾见过罢了。”
杨康闻言也笑了:“说的也是。”
欧阳克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突然问道:“那郭芙呢?”
杨康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欧阳克压低了嗓门又道:“你昨儿不是说你见过郭芙,她说自己是自未来而来么?”
杨康这才恍悟。沉默片刻,答道:“性子倒也没怎么变,还是有点一惊一乍的……只是,终究不是小女孩了。”
欧阳克追问道:“跟她母亲一样?”
杨康笑了笑道:“比她母亲自然大大不如,但配她夫君却是恰到好处。”
闻言,欧阳克也怔忡了一会儿才道:“这可难得。”
杨康问道:“怎么难得了?”
欧阳克笑:“我这么些年也算阅人无数了,我原以为她与耶律齐必会成为怨偶。”
杨康叹道:“我也没想到,这对小夫妻感情之深竟远胜旁人。”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道,“只不知一日过去,她会做什么决定。”
欧阳克闭着眼,神色轻浮:“她做什么决定,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杨康却道:“话不是这样说。你没瞧见她昨晚的神色……”
“哦?”
却听杨康淡淡说道:“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一身要跟人同归于尽的戾气。”
欧阳克霍然睁眼,嘴角微微勾起,笑道:“这倒有意思了。”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又咽了下去,懒懒地踹了杨康一脚,道:“睡了一天了,还不起来?”
杨康一呆,心道你明知我妄动真气,元气大伤,还打发我起来,是要拆了我的骨头吗?但他尚未将抱怨出口,便听欧阳克朗声笑道:“贵客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杨康脸色一变,霎时便从床上跳了起来。跟在欧阳克身后,刚走到外室,便见着了面带忧容的黄蓉与神色苍白的郭芙。
见了两人,欧阳克也并未有任何惊讶,颔首道:“郭夫人深夜携女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黄蓉瞧着欧阳克举止礼貌风度依旧,眉目间宛然又是神采飞扬,不由有些感慨。哪怕他已从“欧阳公子”变成了“欧阳山主”,她心里记得的欧阳克,也始终是多年前那个任是多么狼狈落魄也要端出翩翩公子架势的浪子。
她眼波流转,一眼便瞧见欧阳克身边的杨康虽然神色不变,面容却似有些僵硬,不由心中暗笑若论故作姿态装腔作势,同辈人里倒真没一个及得上欧阳克的。便是靖哥哥这义弟杨康,纵是随时随地都能信口开河,脸皮却比谁都薄。
黄蓉目中灵动,微笑道:“今日晨间是……是康贤弟前来郭府向我夫妇言道有事相求,现下却是小妹有事相求了。”
欧阳克颇为好笑地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杨康一眼,淡淡说道:“郭夫人有话请直说。”
黄蓉伸手将郭芙拉至身边道:“小妹唐突,想请二位照顾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几月。”
片刻寂静之后,欧阳克道:“郭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黄蓉眉梢微动,便听杨康迟疑问道:“可是因为我那郭大哥还未消气?”
黄蓉微笑点头,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却也不完全是为这个。芙儿说她很想知道她……我们都不在了之后,她弟弟妹妹过得可好。”
此话一出,杨康与欧阳克同时变色。杨康一眼扫过眼带凄然,却并无悔意的郭芙,耳中却听见欧阳克叹了口气,道:“郭夫人,你可知人太多智便容易早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