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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回 坐看云起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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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道:“我身为师弟,却也不曾照料好杨过,还……师兄你又恨不恨我?”
杨康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恨你什么?恨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生生被过儿逼得断指明志?”尹志平一颤,怔怔看向自己少了无名指与小指的左手。杨康低声道:“我认识的尹师弟性子刚直豪迈,行事从不拖泥带水。”
尹志平慢慢摇了摇头道:“我认识的杨师兄性子轻浮骄躁,从来只会端师兄的架子,不曾做师兄该做的事。”
两人一个躺一个坐,均是面色苍白重伤在身的憔悴模样,不由同时一笑。
尹志平长长叹了口气,这才幽幽说道:“那一年腊月望日,我第一次见到龙姑娘。”他既开口说了第一句,之后便一路顺畅,将当年如何对小龙女一见钟情,如何心神不定在纸上书写小龙女的名字,如何因此被赵志敬威逼一一说了出来。丘处机听了又惊又怒,待要开口训斥,杨康却忽又咳嗽起来。
这时尹志平已说到那一日他与赵志敬争执之间,来到终南山后一处花荫。杨康见他突然消声,心中暗叹,插口道:“之后发生的事,尹师弟发过毒誓,绝不对旁人道出,便由弟子代师弟来说吧。”他看了一眼尹志平,继续道:“那日尹师弟和赵志敬在花荫之中,见到过儿和他姑姑衣衫尽褪,可是以为他们已行下苟且之事?”
他见丘处机与李志常都面色惊/变,幽幽一叹,道:“《玉/女/心/经》是王祖师昔年红颜知己林女侠的独创绝技,那日过儿与龙姑娘不过是依法修炼。二人之间隔着花丛,更是谁也瞧不见谁。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才导致了大胜关英雄大会上的祸事。”
尹志平见杨康说完这一段便闭口不语,只得继续道:“又过得一年多,有一日我独自一人在山上走动,却见龙姑娘委身于地,似是被人点了穴道。我、我……”
丘处机勃然大怒,指着尹志平的手隐隐发颤,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康见丘处机神色不对,连忙按住他的胳膊,缓声道:“师父且莫动怒,龙姑娘贞洁未失。”
丘处机一怔道:“什么?”
杨康道:“师父忘了……那日弟子也在终南山上。”
尹志平闻言,“啊”了一声道:“那日,是师兄你……”
杨康点头道:“你当日听见我的脚步声,于是仓惶逃走……无论如何,我到得还不算太迟。”
尹志平闭上眼,惨然道:“天幸师兄及时赶到。只是我纵未铸下大错,却也是死有余辜。如今除了自刎谢罪,别无他求。”
丘处机脸色忽青忽白,良久才颓然道:“你好生休养。惩处一事,自有我和你其他师叔伯再行商量。”说罢,也不理会房内诸人,转身出门。
杨康看着丘处机的背影,突然笑了笑道:“尹师弟是在嘲笑师兄我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么?”尹志平一愕,只听杨康道:“当日若非师兄突然现身,师弟便要给小龙女一剑刺死,一了百了了,是么?”他脸上带笑,目中却带了悲意:“师弟想过没有,你若死了,却叫师父情何以堪?”
尹志平颤声道:“师父大恩,只有来世再报。”
杨康涩声道:“你以为……师父有多稀罕你我的来世?”
尹志平思及与丘处机往日师徒之情,鼻中微酸,目中竟带了泪光。杨康叹了口气,索然道:“李师弟,盼你日后千万莫要重蹈我和尹师弟的覆辙,让师父伤心。”
他也不管李志常听闻此言时的神色,又对尹志平微微一笑,道:“论万死不辞其咎,你拍马也赶不上我。既然有我这师兄死不要脸地活着,你不妨也留着有用之身。金轮法王等人虽已下山,全真教之难却并未得解。师父他们年岁日高……”
他见尹志平眼帘微垂,面上覆了一层阴影,猜到他的心思,淡淡问道:“赵志敬是不是也跟你说过这些?”尹志平一怔,却见杨康眼中闪过一道寒芒,讥诮地道:“尹师弟当真伤得糊涂了,莫非你竟以为……我想算计你的掌教位子?”
尹志平愕然道:“杨师兄……”
杨康瞧他神色,心下一软,缓和了神色道:“你心中没有权势名利,自然不耐烦听这琐碎。但日后若再有人前来全真教寻衅……难道还要靠我?我能救全真教一次,不能救它一辈子。况且我当年……”他话说得急了,便又咳嗽起来,良久才闭了闭眼,苦笑道,“师弟自己好好想想吧。”
见尹志平呆呆看着他,杨康不由叹了口气。他听见不远处王志坦、祁志诚等人的脚步声,脸色微变,对尹志平道:“尹师弟若要报我当年救你免于失足的大恩,便再帮师兄一个忙吧。”
尹志平一怔,道:“师兄请说。”
杨康眉目温和,神色却很坚决。他缓缓说道:“请师弟一字不漏,将当年师兄怎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怎样人人得而诛之,都一一说与众位师兄弟。”
眼见尹志平勃然变色,杨康却已径自起身,拖着尚不平稳的步子走到窗边。他将窗户推开,回头朝尹志平温和一笑,道:“有劳师弟。”说罢,一个翻身便跃出窗去,刚好避开了全真教下的其他道士。
尹志平刚要呼喊,却见房门被人推开,王志坦叫道:“尹师兄,你可算醒了!”
尹志平怔了一怔,勉强一笑,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诸师兄弟叙话。没说几句,与王志坦一同进门的祁志诚突然好奇地问道:“对了尹师兄,那位杨师兄究竟是什么人?”
尹志平想起杨康方才所言,心下一阵黯然,却还是打起精神道:“那是杨过的父亲,也是郭师兄的结义兄弟,比我早两年拜入师父门下。”
李志常问道:“何以师父从未提及?”
尹志平苦笑一声,侧目瞧见李志常的神色,心知他被杨康那几句话惊住,若不能从自己这里得知前因后果,回头不知要怎么胡思乱想,便叹了口气,寥落地说道:“也罢,杨师兄既然吩咐了,我便说与你们听吧。”
…………
终南山终年为云雾缭绕,然而当真身处山上,却只早晚得见青霭。此时已近黄昏,杨康离开尹志平卧房之后便往后山山峰而去。山上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但杨康对其并不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块大石。大石之前有人席地而坐,听到杨康的脚步声后回头咧了咧嘴,却是周伯通。
杨康见周伯通双目炯炯,分明是早料到自己会前来寻他,不由微微一笑,道:“师父说不会询问我先天功一事,想来定是你的功劳了?”
他并不行礼,言语之中更无半分对长辈的敬意,周伯通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道:“便是问了又如何?你这小子跟我那傻兄弟的媳妇儿一样鬼,那群牛鼻子怎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杨康好奇地问道:“你又怎知我不会说?我不偷不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原也无须遮遮掩掩。”
周伯通连连摇头,说道:“没劲没劲,你们这些聪明人最喜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便来问你,你怎会先天功?”
杨康道:“自然是有人教我。”
周伯通又问:“谁教的你?”
杨康道:“自然是谁会这先天功,便是谁教的我。”
周伯通笑道:“果然鬼得紧。若是处机他们问你,你如此这般一说,他们定要以为这功夫是段皇爷传了给你了。”
杨康也笑了起来:“只是瞒不了你。”
周伯通道:“先天功是以道家心法为底子的技艺,师哥为了配合皇爷的佛家心法可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皇爷纵然武艺才智皆大大的高明,要将它还原再授予你却也是不能了。”
杨康苦笑道:“从前你一听段皇爷的名号就恨不得溜之大吉,怎的今日却这般侃侃而谈?”
周伯通道:“嘿,你小子想用段皇爷吓唬老顽童,算盘打得响叮当,老顽童偏就不上当。”他挤眉弄眼了片刻,忽然又叹气道:“算啦,你既不愿说,老顽童也不勉强,反正怎么问你师哥也回不来,逼你又有什么意思。”
杨康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想了想,突然问道:“老顽童,你信不信鬼神之说?”周伯通一呆,却见杨康也不继续端斯文模样,懒散地在他边上坐下,轻声说道,“老顽童,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你若不相信呢,就听过便算。若相信呢……”
若相信呢,就会知道,你最尊敬的师兄,一直看着你。便是此刻,或许也正为你操心呢。
杨康的故事长而琐碎,他挑着其中与王重阳相关的部分讲给周伯通听了,而后便兴味盎然地瞧着周伯通时而大喜,时而大怒,心想这师叔祖性子当真有趣,一个人抓耳挠腮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杨康在边上瞧着,眼中闪过几许怀念。
周伯通的年纪已然很大。他一辈子嬉笑怒骂,负过人,也被人负过。只怕在周伯通和他那一代人面前,莫说杨过一辈,便是当年杨康、欧阳克等与他人的恩怨情仇,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吧。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老人却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要论没心没肺,世间再无第二人及得上他。
但周伯通此时却正落落寡欢,愁眉不展地道:“唉,老顽童一生爱玩,可惜能陪老顽童玩耍的人越来越少。师兄没啦,老毒物和老叫花也没啦。便是黄老邪……”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其实便是师兄他们还在,又有哪个肯真的陪老顽童玩上一世?”
他斜了眼杨康道:“哼,反正老顽童要找人玩也万万不会找你。全真教也不会吃了你,你身子还虚着,真想走也不必急于这一两天的功夫。”
杨康怔了怔,余光扫见大石之后若隐若现一个青色身影,便微笑道:“师叔祖说的是。”顿了顿,又道,“若无他事,徒孙便先行告退了。”